四叔 14及笄

作者:月上無風

14及笄

她迅速撲騰著睜開眼醒來。水其實不深,站起來剛剛埋在胸口,可她卻依舊嗆了不少水。

無法暫歇的咳嗽聲中,翟羽憤憤瞪向站在寬闊浴池前冷冷注視著自己的男人,忍著喉頭的刺癢,壓著聲音恨恨地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給你醒酒。”翟琛面無表情地淡淡道。

翟羽捏著拳,衝他怒喊:“我是問你為什麼要突然跑來東宮?為什麼要把我打暈了帶到這裡來?”

他卻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對她的質問一併置若罔聞,閒適自如地背轉身去,雲淡風輕說了句:“醒酒藥和換的衣服放在一起,出來前吃了。”

翟羽“哧”了聲,別開臉,往溫度正好的水裡沉了稍許。

他也沒轉過來看她,就似是已經明白了她的想法,帶著輕嘲的笑意說,“別給我機會將你從池子裡拖出來,再親手替你換衣服。”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翟羽為他那句話呆住,在他身影消失門後才回過神來,氣得呼哧呼哧的,一巴掌拍向水裡,又軟軟的靠在了池壁,面色潮紅地瞪向門口,咬著下唇喘氣。

原本是一個醉後酣然美夢,醒來後卻發現依舊是殘忍現實毒霸星海。

翟羽自嘲的笑了兩聲,打心眼裡想不顧他丟下的威脅,一直泡在這溫度宜人的水裡不出去,可是……

他將自己帶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呢?

翟羽沉入水中,坐在池中的白玉石階上,將沉鈍的頭後仰倒在池壁,盯著屋頂精工細琢的梁木發怔,無意識的想此處該是什麼地方?琛王府麼?他府裡會有這樣富麗堂皇的一口澡池?只知道他一向愛潔講究,卻莫非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他也喜歡享受?

在溫柔的水裡泡著,翟羽的神思漸漸發散,可一想到翟琛或許也曾以相同的姿勢這樣泡於這池水中,原本水溫恰好的池水竟驟然變得燙人起來。

如有螞蟻在身上爬,翟羽渾身不自在到了極點,腦海裡竟然又出現了大半年前馬車裡的那一段近乎逼瘋人的折磨……

手腳並用地拖著浸溼的沉重衣衫從池子裡爬出來,翟羽癱倒池邊。死命搖了搖痛到她眉頭緊蹙的腦袋,像是要把那些記憶通通甩出去,更是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吸著氣,眼睛卻空洞無力的不時看向依舊寂靜無聲的門外。

此時再想到翟琛方才的威脅,她只覺加倍恐懼,忙不迭換好衣服出門,也念著順手將醒酒藥攥在手裡。可拉開門,冷風毫不憐惜地呼嘯著往她捲來,在她不自覺瑟縮的同時,也看清了,門外哪裡還有那清逸身影?

他算準了自己會怕了他的要挾麼?

自己還真是傻,居然真以為堂堂琛王會在寒風裡等自己沐浴更衣,就又一次乖乖上了他的當……而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會為此失落?是不是這老毛病只要遇上他就好不全了?不管他理應對自己多麼漠然,自己也會毫無道理的自作多情?

有模樣乖巧的婢女向她迎來,規規矩矩地給她行禮,起來後怯怯張著圓而清澈的眼睛,比劃著手勢示意翟羽隨著她走。原來是個小啞巴。

翟羽唇角彎起,拿起手裡的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丸解酒藥放入口中。濃重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她想,自己是該從酒醉裡清醒,去看看他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啞巴婢女步速很快,帶著她繞過曲曲折折的迴廊,走入一個幽靜的小花園。翟羽一路上已基本判定這裡不會是琛王府,而是一個她從未到過的地方。但眼前這個花園倒有點像翟琛在琛王府的園子,遍植綠樹,只是並非“習翠”裡的修竹罷了。

綠樹是四季常青的,此時依舊鬱鬱蔥蔥。房間裡透出來的燈光朦朦朧朧鋪在葉端,葉影在北風下東搖西晃碎了一地,婢女見她腳步緩下來,便面露急切,連忙揮手示意她趕快進房間去。

翟羽還沒完全走近,就聽見了門裡有很輕的交談聲傳來,卻聽不真切說些什麼。她看著門裡那個挺直站在床側的背影,身上所穿的衣服與剛剛在浴室裡所見應該不是同一件了。他這是嫌棄曾經抱過酒醉的自己?

她為自己的揣測不屑地撇了撇唇角,然後就聽見他清晰明瞭的說了三個字:“她來了。”

翟羽這才意識到,既然有交談,房裡就必然還有另一個人。

剛好順著翟琛側身讓出的位子,她看到了床頭倚著一個面色如金紙的中年男子。

他年輕時應該是極為清俊瀟灑的,即使現在因為過度的消瘦而變了形,臉色也憔悴至極,還依舊能辨得出多少年前的風流。

翟羽一見此人容貌便瞬時如被雷劈,呆立原處,愣愣張開嘴,半晌不知該說什麼或者該做什麼,只是渾身都開始不受控制的戰慄……

她不知道至親的血緣是不是真的能帶來如此奇妙的感應,與足矣撼動心肺的震撼。只知道她從面前這完全陌生的面容中,猜出了他的身份唐朝童養媳。她愣怔怔的將他上下打量,從臉看到他蓋在錦被下的腳,再回到他那雙溫柔包容卻又藏著無數言語的眼睛……

心跳越來越快,一聲響過一聲,然後她近乎是惶恐無助地看向默然站立一邊的翟琛,半是急切半是緊張地艱難嚥下口口水,終是清楚看到他略微點了下下巴。

果然是……齊丹青?

那位丟下了母妃和自己,去世已久的生父?

“為什麼……”她視線在齊丹青和翟琛間快速來回橫移,喃喃問出口來。

“徐太醫說他或許難以撐過這兩日。”翟琛徐徐緩緩的出聲解釋。

翟羽身體晃了晃,慌忙扶住門框。一面重重喘氣,一面憤然怒視翟琛,咬著下唇,一字一句問:“那為何現在才將我帶來看他?我一直認為他……”說到這裡,喉頭竟然不自覺一個哽咽,再說不下去。

翟琛靜靜與這雙原本黑白分明現在卻滿布細小血絲的眼睛對視,並沒有回答。

“孩子,你過來。”倒是齊丹青微笑著出聲,費力抬起手,招呼她過去。

翟羽一個箭步衝到床邊,雙手抓住他顫抖著的手,緩緩在床際坐下。她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齊丹青,早忘了往日自己對他有的所謂“恨意”與“埋怨”。

齊丹青微微笑著與她解釋:“是我不讓琛王和小丹告訴你的,我不想讓你心裡再添一個負擔。現在要走了,剛好你十五歲了,我想看看你。” 他認真而又慈愛的凝視著翟羽,道,“你長得很像小丹,真好。”

翟羽眼圈已經紅透,可她用力圓睜著眼,竟並無半滴眼淚滲出。

“我知道我欠你們許多,你定是曾怪過我,我也不敢在你面前自稱為父,可最後,我卻想厚顏無恥地拜託你一件事……”齊丹青語氣平靜而坦然,卻聽得出滿是嘆息,連他看著翟羽的目光裡也滿溢著傷懷和歉疚。

“您說。”翟羽出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已然全啞。

“原本我想捱到有朝一日和你們團聚,現在竟是不爭氣地等不到了,你暫時別將我這麼無能的醜事告訴你母妃,好麼?今日琛王接你過來,她也只道是我想在你成年的時候看看你,日後她如果不慎知道了,就告訴她說,我在下面等著給她道歉……”齊丹青淡淡笑道。

翟羽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無法接受他將要離去的事實,對待死亡,他除了對自己與母妃的愧疚,根本毫無畏懼,居然還能輕鬆調侃。

“你為何不問我她過得好不好?四叔會經常告訴你她的近況麼?”過了片刻,她低著頭囁嚅問道。

“琛王是會幫我們傳些話,可有些事,不用問就知道答案的。”為她的問題,齊丹青臉上有了代表現實的痛苦黯然與代表回憶的幸福甜蜜交錯的表情。翟羽由此讀懂了他的答案——沒他在身邊,秦丹怎麼可能過得好,就如母妃在皇宮中即使沒有太子折磨,即使不用為自己擔憂,也依舊會無端憔悴一樣。

“我不會告訴她。”翟羽咬牙答應,其實單憑她的自私心理,也不會說。她和齊丹青一樣明白,秦丹知道他去世的消息,怕是根本接受不了。

“好孩子,其實我倒是比較擔心你,”齊丹青緩慢的輕拍著她的手背,又望著她,試探地問,“我可以叫你羽兒麼?”

翟羽抿唇點頭。

齊丹青眼中立馬有了喜悅的光芒,那光芒簡直晃痛了翟羽的眼,令她眼眶愈發的澀。她低頭,便見他從身上找出一隻樣式古樸的墨玉蝶簪,簪身該是斷裂過,裂口用金箔重新仔細的鑲接,簪子應該是常被人帶在身邊擦撫,許多地方都已磨得極為光滑九鼎軍師2全文閱讀。

“羽兒今日十五,該行及笄禮,宣示成年,我替羽兒梳頭好麼?”齊丹青眼神落在翟羽喉頭的假喉結上時目光一慟,卻假裝無事地挪開。只慈愛笑著招呼用力點頭以示願意的翟羽再坐近點,自己又在她幫助下挪著早已毫無知覺的雙腿坐的更直了些。

翟羽背過身去後,他用手梳通翟羽的頭髮,顫抖著為她挽了個稍顯鬆垮的髮髻,將那隻蝶簪插入固定,做完這些,他便累的倒回床頭,重重喘息,搖頭嘆道:“不如以前綰得好了……以前本來在你母妃的頭髮上練出了一把好手藝。”

“這簪子你好好保管,還是你母妃比你還年幼時我替她買的,想等她及笄時為她簪上,可惜沒有機會……後來我去京北行宮想偷偷看她一眼,卻見到她頭上簪著這簪子時,我便知道她心裡還有我……可惜,後來我從化仙峰上墜下時也摔斷了它……

別讓你母妃看到它,看到它在你身邊,她怕是什麼都懂了。”

翟羽鼻尖一酸,差點哭泣出聲,“我去帶母妃來好麼?讓她見見你好不好……” 自己再不要自私和理智,只要他們能相聚,片刻也是好的。

“羽兒,忘了你怎麼答應我的麼?別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齊丹青拉住她手,微笑著搖了搖頭,“好好照顧她,如果她能快樂,我不介意在奈何橋邊多等她幾年……”

整整睡了三天才養起的一點精神終是被耗得一乾二淨,眼皮也不受控制的越來越沉,齊丹青耳邊響起了孩童時那透著稚氣朗讀的童謠與慧老寺裡最誠摯無悔的誓言——

“藤纏樹,連就連,你我結角定百年,哪個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輕而緩地再在唇間虔誠唸誦了一遍,被癱瘓與病痛折磨了十多年的齊丹青,唇邊浸染著滿足而平靜的笑意,永遠闔上了眼。

翟羽呆呆將背抵在床柱,感覺著還擱在自己手背上溫暖又粗糙的手漸漸冷去。

雖然和齊丹青今日還是第一次見;雖然在她的潛意識裡,生父應該是早就去世了的,她心口仍然像是突然被挖走了一大塊,空落落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催淚的酸澀悄然蔓延。可她不過是靜靜起身,仔細扶著齊丹青躺平下來,再將他的手放回被裡,就轉身,面容平靜地往房門外走去。

這一次,翟琛竟然是等在門外的。這讓視線裡突然收入他身影的翟羽有些受寵若驚的詫異,但想著或許他也不是在等自己,情緒的起伏就又快速平息下來。

“我要回去了。”說這話時,翟羽沒有看他,只直直目視前方。

“馬車在正門外。”他也用平靜無波的語氣給了個很冷漠簡短的回答。

翟羽聽了,不再問方向,也沒找人帶路就走出院門,在這座陌生的府邸繞了兩個圈子才找到正門。邁腿出去,果然見一輛馬車靜靜停在那裡。翟羽上車,卻愣住,坐在馬車正中的不是翟琛又是誰呢?

車伕的揮鞭聲中,馬拉著馬車向前快速駛去,翟羽坐下來,譏嘲道:“我以為你那句話意思是‘慢走不送’。”

當然不期待得到他的什麼反應,翟羽說完就自覺閉上眼,靠在車壁上歇息。

這一閉目養神倒是真的睡了過去,卻又睡的極淺。淺到雖然夢境一個串一個,她卻還能或喜或悲的如旁觀者般感慨萬千。當然,這些自自己面前竄過的發生過的場景裡,依舊悲的居多。因為多半是兒時不堪回首的往事和秦丹的淚眼。

她都還記得,那時候母妃將她的真實身世告訴予她,提到齊丹青時母妃整個人便是淚如雨下,說他從崖上摔下,粉身碎骨……自己也便信以為真,認為從小就沒了父親,只有個窮兇極惡的太子,時不時地對母妃施以打罵荷香田園全文閱讀。

那時怎麼敢想,自己竟然在十五歲生日這天見到了自己的生父,而他還替自己綰了發。他和母妃的感情又的確是深入骨髓而又惹人嘆息的。雖然不理解為什麼為了愛情這麼不可靠的東西,就能讓人失去理智、不顧一切甚至性情大變,但她的確有種做錯事的悔過——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她也不該將責任和不滿連累到齊丹青身上……

想到一不小心看到的錦被下他乾枯如柴的雙腿,翟羽心頭一陣劇烈的難過,輕眨著眼睛,清醒過來。

不知為何,外面突然傳來一名男人的驚喝,快速朝前奔馳著的馬車在車伕的控制下驟然停住,還失神癱坐著的翟羽立馬失去平衡,在馬的長嘶中朝前撞去,電光火石中,她伸手拉住了窗口,將身形穩了下來,可因為髮髻本來就很鬆,束髮的蝶簪卻就此從髮間墜落,險些滾落出去,還好翟羽反應奇快,彎腰一撈,將它攥在手裡,跌坐回原處,她只覺心臟都險些從心口跳了出來。

不待翟琛皺眉詢問,外面的車伕壓低的聲音便自簾外傳來:“王爺,奴才有罪,但是個突然從路邊撲過來的小男孩……”

其實不用他說,外面便已然傳來男人對小孩的呵責聲、拍打聲以及和小孩的“哇哇”哭音。

翟羽伸手,微微掀開窗邊簾子,看著那一對已經走到街旁的平常父子,父親雖然剛剛驚怒下打了不過兩歲多的兒子幾巴掌,此時卻又將男孩抱在懷裡低聲哄著。

男孩漸漸止了哭,一瞬不眨的又轉著咕嚕嚕的眼睛看著拉著馬車的兩匹駿馬,拍著髒兮兮的小手,“馬馬,我也要馬馬……爹爹,歡歡也要馬馬。”

“好,等歡歡長大了,爹給歡歡選匹高頭大馬好不好?”樣貌平凡的青年男子看上去家境定是極為平凡,穿著只能勉強算齊整,雙手生著凍瘡,臉也被北風吹得通紅,可這不妨礙他眉梢眼角屬於慈父的溫柔,“現在,讓爹爹來給歡歡當馬馬好不好?”

話音一落,他便將男童扛坐上肩頭,模仿著馬蹄“嘚嘚”聲,顛著肩頭,往前跑去。

男孩開懷的驚笑逐漸消散在冬日清晨的寒風裡,原本停下來圍觀的稀落落的人,也繼續拾起自己的步伐,往著原有的目的地而去。馬車重新駛動,翟羽放下簾布,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緊攥的蝴蝶簪,再驚異的聽到細微的“啪”一聲,墨玉簪身上突然出現一小圈水漬。

眼淚猝不及防地突然下墜後,任翟羽怎麼努力也再收不住,眼眶的乾澀終於得到滿足,心底的空洞卻隨著眼淚的流出越發明顯。

翟羽悶聲低頭坐在那裡,剛開始還不停用手背將滑下臉頰的淚抹去,後來乾脆便聽之任之,甚至自暴自棄的想——流吧,反正總有流乾的時候。

她只想一個人靜坐一會兒來讓這意外湧動的情緒慢慢平息,卻不妨手臂突然傳來的力道,穩而堅持地將她拖離座位。彷彿聽到一聲嘆息,臉頰上就有了帶著些粗糙的微涼觸感,她屏住呼吸,怔愣地對上那雙如浸過冰雪的墨色眼瞳,終於意識到那是他的拇指腹緩緩抹過了她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呀,更的快了,留言什麼的就少了

聽說每一個愛偷懶的作者背後都有一群愛偷懶的讀者

我想,每一個放棄勤快更新的作者背後,肯定都有一群不回饋以同等熱情的讀者,扭臉……

我中午會補齊這一章,完成雙更~好久沒試過這麼勤快,我要被自己感動了,不給我撒花不給我愛撫的!小心我咬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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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拉拉,連續兩天順利完成雙更,普天同慶!!!

四叔溫油了,溫油了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