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15重回

作者:月上無風

15重回

原本勢不可擋的眼淚,經此一驚,居然不再繼續下墜。

不敢相信。

翟羽空蕩蕩的腦子裡清晰迴響著這四個字,如果不是他的手掌現在停在她臉頰,她甚至不敢確定剛剛那溫柔的拭淚,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

然後忽地,眼前一花,又整個暗掉,是他翻過掌心,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四叔……”翟羽聽見自己發出了暗啞的呼喚。

他並不回答,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翟羽只覺得心提到了喉嚨口,原本就屏住的呼吸,這下因為他微涼手掌有一半落在鼻樑上方而變得更為不暢。每一個微小的感覺都被無端放大,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睫毛刷過他有著薄繭的掌心,可她感覺不到他和她一樣的波動起伏,甚至連他的呼吸都感覺不到……

忽然又頭疼的厲害,為了不知多少日沒有好生休息過,為了今夜酒醉後又歷經喪父大痛,為她依舊猜不到他的心思……

他為什麼要救齊丹青?為什麼悄悄照顧了他這麼多年?為什麼……此刻會對自己有這般難得的溫情?

翟羽開始覺得累,放任自己往翟琛靠過去,像是要感覺他冰冷的軀殼下,會不會有有力與溫暖的心跳……

而翟琛沒有推開。

不過短短的僵硬後,他就縱容的任她倒在自己胸前,原本遮住她眼睛的手,則順著挪開的方向,移往了她垂散開的頭髮。

翟羽心滿意足的感受到了翟琛胸膛因為呼吸的些微起伏,眯起眼來,迷迷糊糊,被他清冷如月華的氣息淺淺圍繞著,像又重做了那個酒醉後的美夢……

而這一次的夢裡,添入了他用那纖長十指柔柔通順她的長髮,再挽起,穩穩插上了從她失力的手裡接過來的墨玉蝶簪……

她覺得自己酸脹的眼,又要流出淚來。

幸好還是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馬車停下的時候,她也醒來,不再倚在他懷裡,頭髮,也分明是散著的,樣式古樸的蝶簪就在自己的左手邊。

她伸手,再度將它收入掌心,用力一攥,然後小心翼翼收入懷中。

一邊收,一邊笑著對車內默不作聲看書的那人說:“四叔,我會沒事的華人1892最新章節。”

原本要翻過的書頁,有了幾不可見的瞬間停滯,可停在書上的視線卻沒有分毫挪動。

翟羽也沒期待他的回應,站起身,在下車前,卻又停住,輕而慢地說了兩個字:“謝謝。”

說完,她不敢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跳下了車。

翟琛感覺到外面奔跑著的細碎腳步聲漸漸遠去,放下了手中的書。失去遮擋,青色的衣襟上的一灘深色溼痕,便變得無比顯眼。而如果伸手觸上去,上面還有尚未流失掉的溫度。

那原本並不屬於他的溫度,靜靜臥在他心口,卻只是顯得那處更空更冷。

翟琛微微仰首,眯起眼,思緒竟然飄回了許久不曾去過的二十年前。

哦,原來都二十年了。

他早該習慣寂寞。

**

翟羽悄無聲息溜回自己的房間,將手中的蝶簪用錦綢層層包裹好,再藏於床頭的暗格底部,用幾本閒書壓住,這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些。原本想就勢倒在床上睡上一覺,卻不妨後腦剛挨著枕頭,還沒來得及平息起伏的情緒,小滿就帶著幾個侍女魚貫而入,恭聲道:“殿下,該起了,還得上朝呢。”

翟羽想到敬帝的“恩賜”,由心底發出一聲哀鳴,可還是振作的自床上翻身而起,由侍女伺候著洗漱再換上朝服,往正殿天仁殿而去。

她到時,正好遇到翟琛自殿前拾白玉階而上,同樣換過朝服的他,自有一番威儀,表情卻還是極其淡漠的。有文臣見他到來,便上前寒暄問候,或者詢些事務,他總是給以最簡單的回應,一個字也不會多說,一個笑容也欠奉。

翟羽沒有想到這麼快又會再見到他,眼看著自己再停下去,他就要走到自己面前,連忙轉身往殿內匆匆走去,看見翟珏已經在裡面,騷包萬分的對她一笑,招呼她站到自己身邊去。翟羽本不願意,想了想,卻還是走了過去,反正翟珏在敬帝諸子中序次最末,她站他身邊也是沒錯的。

他眼含戲謔地上下打量她一番:“小羽毛你穿上這一身倒是似模似樣的,可你眼睛怎麼又紅又腫的,莫非還宿醉未醒?”

翟羽橫他一眼,沒好氣地截斷他的話:“既然知道,七叔昨夜還那樣灌我酒,難道就盼著我今天起不來?”

“咦,我昨夜不是還遣人送醒酒藥與你?你沒收到?”翟珏詫然皺眉,但那表情分明是故弄玄機。

翟羽想到昨晚自己並不在東宮,立馬心虛,恰好此時,眼中又映入那從自己身邊而過的清逸身影,語結著半晌說不出話。幸好不多久,翟琰也進來,見到她便是溫暖的微微一笑,促使她找回意識。

先回了翟琰一個笑容,翟羽才眨巴著眼一派天真地回頭對翟珏道:“估計是昨夜睡得太早,就沒能領得七叔的情,真是遺憾。”

翟珏一揚唇,似是還有話講,卻有太監進來唱喏,敬帝來了。

今日上朝原本無事,敬帝還笑了翟羽兩句,問她第一次上朝是什麼感受等等。正當要退朝,左僕射卻突然跌跪下去,高喊:“聖上,微臣冒死彈劾右相貪贓枉法,江南貪汙案中被判斬立決的江南巡撫還有幕後指使者一直為他撐腰他才敢如此膽大妄為啊,布政司更是替罪羊呀聖上,臣冒死求聖上下旨重查此案……”

“哐!”

隨著左僕射長跪叩首,敬帝手邊的茶杯也被直直摔向殿中。他尚嫌不夠,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無知狂徒!你如何知得此事?為何知而不報直到此時?又可知彈劾應先上奏章由中書省呈上?”

“臣上過,臣上過的呀,”左僕射顫顫巍巍的道,“可卻杳無音信不說,臣還受到多方威脅……臣得知此事是為布政司與臣齊中科舉,有同窗之誼,臣去獄中探望他,卻遭到重重阻攔,有人不忍,告訴微臣,布政司舌頭被剪,雙手雙腳都被人活生生碎了骨頭,而江南巡撫也是同等遭遇,若不是怕他們說出什麼,為何會受到此等待遇?”

站在翟羽身邊的翟珏此時“嘖嘖”兩聲,嘆道:“真是悽慘,卻不知是真是假逆亂青春傷不起。”

左僕射忙道:“臣後來依舊進去見了布政司,果不其然啊……聖上若是對臣稍有懷疑,找人一問或是提審他們便知真假……”

敬帝沉吟,目光帶往半眯著眼、表情不慌不忙、一派傲然的右相,又復問:“那此事與右相又有何關聯?”

“請皇上試想,除了一手掌控中書省的右相,還能有誰能將臣的彈劾奏章隱而不發,又是誰在獄中為所欲為,濫用私刑……更何況,布政司拼著用嘴含石,在地上磨出了右相二字啊,請皇上明見。”

右相秦詠此時才一吹已然銀白的鬍鬚,不屑的說道:“荒謬。”

左僕射啐他一口,面露猙獰,怒喊:“你個老匹夫!枉害人命!不會有好報的!”

“左僕射!”敬帝威嚴地呵住他,一時但聞堂上深淺不一的呼吸聲,卻是落針可聞。敬帝目光在堂下走了一圈後,問蹙著秀氣眉頭一言不發的翟羽:“羽兒,你對此有何看法?”

翟羽慌忙跪下:“孫兒認為自當重新徹查。”

敬帝挑眉,似是覺得有些趣味:“右相可是你的外公。”

外公?

將母妃一手推進火爐,自從知道母妃上丹陽寨後便對母妃不聞不問、依舊一心攀附扶持太子的那個右相?

她哪裡來的那麼權高位重的外公?

冷笑藏於心裡,面上的翟羽故作為難地一抿唇,最終還是坦然說道:“可是法不容情,如果外公真的做出如此錯事,自該大義滅親……不過,羽兒相信外公為官多年,一向清廉,不會有此大過,重查此案也算是在左僕射彈劾後還外公一個清白。”

“羽兒說的有理,來啊,暫將右相收押,”敬帝令道,待人請走依舊一臉狂傲的右相後,他又望向堂下,“你們誰願查此案的?”

翟珏首當其衝跪下去:“兒臣願查此案。”

“哦?”敬帝似乎有些詫異。

“兒臣以為,右相被彈劾,自當派位份能夠與之相當的人去查,而左相大人一向身體不好,此事還得在兒臣及諸位哥哥中找尋人選。因此兒臣自告奮勇擔當此任。”翟珏面露微笑侃侃而談,看上去不知比平時他和翟羽對話時可值得信賴多少。

“你呀,能幹是能幹,但還是缺乏些處理這類事務的經驗。此事牽扯過廣,全部交給你,朕還不夠放心……”敬帝撫著唇上短鬚,甚為讚賞的感慨,視線又帶向另一頭,“琛王,前些日子你查貪汙案頗有心得,不如你也一塊去趟江南吧。”

翟琛面色不變,一如往常,不急不緩地單膝跪下領旨。

“哦,還有‘叫囂’著可以大義滅親的羽兒……”敬帝似笑非笑地看向目光凝在翟琛背上的翟羽。

翟羽大驚,收回目光,倉皇跪下:“孫兒在。”

“朕記得你一貫跟在你四叔身邊,這次也跟去好好學學,可別嫌寒冬臘月路途遙遠,知道嗎?”

翟羽不敢違抗,連忙磕頭領旨武臨九天最新章節。

“你們兩個做叔叔的好好帶著他,把案子查妥,不得有失!”

一揚一沉的兩個聲音同時道:“兒臣領旨。”

“羽兒跟朕回暖閣,朕還有幾句話叮囑予你,其餘人等,就此退朝吧。”敬帝懶懶揮了揮手,起身,結束了這次早朝。

翟羽一路忐忑,跟著走在前面一語不發的敬帝往暖閣走。她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撒嬌,可敬帝的背影卻明顯表露出他在發怒,她怵著,不敢輕易上前去黏糊。心裡突然隱隱的察覺,即使敬帝平日裡對她再好,她心裡對他的感情也不是可以全然依靠與信賴的親情。

可轉念一想,或許敬帝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她連忙打起精神,緊走幾步,追上敬帝:“皇爺爺,您在生氣麼?”

敬帝面帶安慰的看向她,然後搖首長嘆了聲氣,翟羽便知道自己又賭對了——

“皇爺爺,有什麼就跟孫兒說吧……雖然孫兒也擔心外公……”聲音越來越小,她微微嘟著唇埋下頭去。

“羽兒長大了……”敬帝慨嘆著牽過她手,握在手心。

翟羽有些緊張,自從夏風自她的脈診出了她的女兒身後,對於“牽手”這類舉動,她便極為抗拒。但她又立馬想到某次問診時,她告訴了徐太醫此事。他先是有些失神,匆匆就告退了,但就在不久前卻給了她樣藥膏,讓她每天塗在腕脈處,可以亂掉脈象特徵。今早小滿為她塗過,應該無虞……

想到夏風,翟羽有些懷念山中的時光,那無憂無慮的暢談與玩鬧,彷彿離自己已經好遠了……卻或許正如近日多人對她慨嘆的那樣,她長大了,不該再有這些不切實際的貪戀。

“你對江南貪汙案還有什麼別的想法麼?”

在翟羽失神感慨的時候,敬帝卻又問道。

翟羽趕緊找回意識,卻不急著回答,而是再度在整個腦子裡過了一遍江南貪汙案中所牽扯到的人事關係——她如何不明白,如果此事右相真的牽扯其中,太子又怎麼可能脫得了干係……這事不知是誰領的頭,翟珏也可能,四叔也可能,總之目的很簡單,步步折損太子的勢力,再將他拉下馬來……

目的相同,她想的清楚,才在朝堂上請旨徹查的。不過當時是一時激動又是形勢使然,現在再想,唯一忽略的,就是敬帝的感受……

難怪他如此火大,怕是對太子失望有之,擔心亦有之。

可在朝堂上還得做出只有憤怒而無沉重的表現,難怪他下得朝堂,便再不發一言……

這番揣度一下來,她便立馬顫抖著跪了下去,低著頭帶著哭腔道:“皇爺爺,孫兒有話,卻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吧,”敬帝看著心疼無比的扶起她,慈祥地說,“有什麼事,皇爺爺給你撐腰。”

翟羽抿唇:“孫兒擔心……此事可能與父王有些關聯。孫兒不信,不信他和外公會這樣,但孫兒害怕……怕有人……”

敬帝拍拍她的手,低聲安撫:“別緊張,只是有些事不是‘不信’二字,就能解決的……”

翟羽愕然,張口結舌,彷彿感受到了事態的嚴重,良久才說:“那孫兒剛才還說‘大義滅親’……皇爺爺,您氣孫兒方才考慮不周全麼?”

“沒有,你的回答很好,”敬帝鬆開她手,轉而前行,“而且雖然明著這樣說了,你心裡卻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這樣很好,畢竟他是你父親龍珠之綾葉傳奇。”

這意味著讚揚她對親情的重視麼?

翟羽心裡暗恨敬帝對太子的偏愛,卻又僥倖於自己又在敬帝面前過得一關。

“是,孫兒謹記。”她恭聲回答,跟上敬帝的步子,聽他繼續叮嚀——

“此次江南之行,你小心些,對人對事都是這樣。”

“嗯。”

“朕會找密使帶著朕的手諭聯絡你,有什麼消息都即時地通過他傳回京城。”

“是。”

“不要太信任你的四叔。”

“……”

翟羽倏地一顫,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也同樣想不通敬帝此句為何來的如此唐突?

剛好他們已經到了暖閣前面,敬帝身邊的大太監於庸已經為兩人打起了暖閣的簾子,但敬帝卻駐足轉身看著默然低頭的翟羽,嘆道:“羽兒,朕知道他對你其實亦師亦父,即便偶爾罰你失了當,這半年你又因顧清澄的事和他鬧著彆扭,但你對他依舊感情匪淺。可是你該明白,來自你最不防備的人的傷害,往往更能輕而易舉毀了你。如前段時間,疏遠些,對你成長也有好處。”

翟羽心驚膽戰,卻是隻能點了點頭,輕聲道:“孫兒明白。孫兒……其實,也早看此人不慣。可是,感情有時候並不聽人使喚……”話沒說完,翟羽便在心底苦笑起來:卻不想她在敬帝面前,亦真亦假地,說了最實誠的一句話。

敬帝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最後轉身,輕聲苦嘆了句:“珹兒,也曾和你一般乖巧,還恰巧說了同樣的話……真是父子,都重感情啊……”

還沒待翟羽自此長嘆中回神,他就又道:“你回去好好準備吧,朕也累了,就不留你多言了。”

於庸讓進敬帝,對她微微躬了躬腰,落下了簾子。翟羽看著那藏藍的門簾微晃,這才想到了太子名諱一個“珹”。

重感情?

太子重了哪裡的感情?

敬帝倒是重感情,要不怎麼會對太子百般遷就?

那該不會他口中的“父子”,竟是指的他自己和太子吧?可又依舊看不出太子何處重情……

翟羽緊蹙眉頭轉過身時,又是一身疲憊,卻還得撐著撐著,在自己已然似混亂似空曠的腦中,將敬帝所言,反覆揣度……正焦躁的想抓狂的時候,眼前卻突然有人影一晃。

她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原本就複雜的情緒,變得更加讓她頭疼了。

尤其是在來人不由分說,抓起她的手拖著就往前走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的真艱辛呀,不過終於補齊了,好哈皮,有種在灑狗血放天雷前的興奮和喜悅~~~\(≧▽≦)/~啦啦啦

另外,追著打負分那隻孩子,我在第一章就說了本文天雷滾滾,狗血不缺;而且設定就是這樣的,15歲,你還在初中,翟羽卻在宮裡“浸淫”了十五年……如果你覺得她思維成熟於你太多,而且完全不能包容,更覺得四叔戀童,壞到令人髮指(雖然連作者都木有承認他們已經相愛……)那麼就默默撤退嘛……追著拍磚有什麼意義呢?作者還不依舊是這麼變態,變態的舉世無雙,天地失色,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真是讓人苦惱,一米米辦法都木有啊……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