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24解脫
24解脫
隨後他鬆開她,站起身,拉著翟羽領子將她往屋裡拖了一截,再將兩扇門都拉開來,在凜冽寒風夾著雪粉鋪面而來中,他用靴沿碰了碰她還撐在地上的手指,冷冷說:“跪好。”
翟羽收手,直起背,卻依舊垂著頭冷笑。
又要罰跪麼?
對著寒風跪一夜,怕是會生病吧?
腳踝此刻又酸又脹的疼,有些火辣辣的,翟羽的注意力便又被引去那裡,很想將手往後挪去,揉一揉,查看一下傷勢。但只要想到他還站在後面,她就決計不肯示弱地咬牙忍住。
可很快,外間傳來的許多雜亂腳步聲,連翟羽都聽到了。
“進來。”
翟琛沉沉的聲音響起,那些腳步聲便是遲疑般重重一凝,隨後一個清脆的聲音傳進來:“琛王爺,奴婢帶人替您準備沐浴。”很快地進來兩個侍者,抬著一個很大的浴桶,後面又跟了許多人提著熱水,雲霧蒸騰中將浴桶注滿,便又魚貫而出。
但有一點相同,他們都看到了跪在屋裡的翟羽,進來時一愣,出去時目光探究地流連,像是好奇這位剛剛才被他們的大人尊為貴賓的皇長孫殿下此刻為何會狼狽地跪於此處。
待他們走後,有一隻著繡花履的腳在藕荷色的裙襬下似準備踏入門檻,翟琛又突然開口:“我不需要你伺候,退下吧。”
於是那秀氣的小腳還沒落地就只能收了回去,剛剛說話的那名女子又脆生生應了聲:“是。”然後一雙素手輕巧帶上了房門。
房外還有刻意壓低的談話聲,但只要凝神去聽,不用太費力就能從風中辨識出來——
“你說長孫殿下這是……”
“我剛剛在門口迎接長孫殿下,聽珏王殿下和大人們說他剛剛帶著長孫殿下去了青樓,卻沒來得及見識到淮安美人就被琛王殿下攔了下來,很可惜……”
“這樣說來莫不是琛王爺在罰長孫殿下?”
“我覺得是,剛剛不是還隱約聽到摔東西的聲音?我們村東頭王老大侄子的外甥女的對門家老三在京裡當差,說琛王爺負責教導長孫殿下,可長孫殿下最近和倜儻愛玩的珏王爺反而走得很近,琛王爺和珏王爺又是死對頭……”
“死對頭?”
“這我倒可以作證,我有兄弟是孫大人府上的,混得不錯,也聽孫大人的師爺提過此事。”
“那珏王帶皇長孫去那種地方,琛王可不得氣壞了?”
“可不是,剛剛我們不是還隱約聽到那摔杯子的聲音……”
“你們還敢亂嚼舌根試試?”
七嘴八舌的討論終止於剛剛那個女聲的低聲呵斥。
翟羽在心裡竟暗暗地想笑,原來這朝堂上的關係可以傳得這般廣泛又簡單明瞭。連幾個侍者都能明瞭這不過就是黨派之爭,偏偏拖了倒黴又不識好歹的她下水。
而身後這人,如果不是為了刻意羞辱於她,便是心知罰她的事或者剛剛的爭吵瞞不過,就乾脆利用這些人的“觀賞”來將他們自主的揣測很自然地散播出去……
他倒是維護了自己身為一個教導者的形象,皇長孫去了那類地方,自是該被教育,罰個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傳出去定是他喜聞樂見的,就算傳到皇爺爺耳裡,也沒法說他,指不準還說他罰的對無夢仙途全文閱讀。
可誰看到了他剛剛毫不留情地踩住自己腳踝,又有誰看到了他那般不避忌地撫摸自己?
想到此,翟羽又開始輕輕顫抖,所有的血液堆在胸口,直叫人悶悶地喘不過氣來。
“你回去吧。”
翟羽正在想他接下來要做些什麼時,他的聲音又自背後蒼遠地響起。
她驚詫於他竟然這麼簡單地放過了她,後來一想,一貫愛潔的他或許是急於沐浴,也可能是反正目的也達到了,該訓斥的該踐踏的該警戒的他也一一做過,留她在這裡只能礙眼,不如趕她離開……
翟羽心底想過緣由,又還明白何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前和他面對面地衝突,最後落得遍體鱗傷只可能是自己……
所以她不再選擇和翟琛爭辯自己該有的“權利”,在他眼裡,自己不是一直都這般卑賤麼?從今往後,他還能給自己多大的侮辱,讓自己再沉不住氣呢?
自我勸解著慢慢站起身來,受力後的右腳踝一陣劇痛襲來,讓翟羽不得不立即扶上面前的桌子,才勉強站穩,將重心過度到因為發麻而情況並沒好上太多的左腳。
她儘量穩住身體一跛一跛地往外挪,沒能走得漂亮瀟灑讓她有些自嘲的遺憾,可翟琛此時卻涼涼地提醒她還有事沒做完:“杯子。”
翟羽唇角拉出諷笑,深深吸了口氣,就忍著劇痛,朝著那隻摔裂了一個小口子的瓷杯蹲下去,伸手將它拾起來,還順帶用袖子將地擦了個乾淨。
這下他沒得挑剔了吧?
將杯子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後,翟羽拖著右腿繼續往門口蹭去,好不容易扶到門上木格,正待拉開,翟琛的聲音又似糾纏不休的鬼魅般響起:“小滿那裡有傷藥。以後不要太過分。”
他這次的聲音不似方才那般冰冷,輕緩低沉的一如感慨,可在翟羽聽來卻分外刺耳。
原來,過分的倒是她了?是她不該不自量力地反抗,不該逼他教訓她,是她自討苦吃!而小滿?傷藥?他倒是備得周全。
想了想,她只能自嘲著虛弱無力道:“不勞您費心。”
“翟羽,”他的嗓音一下子便冷了下去,透著嗜血的狠戾與逼迫,“你是不是不長記性的。”
“我也這樣覺得……”翟羽低頭,看似低而溫順地答,卻又充滿了針鋒相對的意味。話一出口,理智明明是有些後悔,可卻管不住話一溜串兒的往外冒,“如果我長記性,懂的吸取經驗教訓,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你面前……”
偏偏她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才每次被他傷了就恨入骨血,卻在一冷靜下來就想起他的孤獨、寂寞,就唸著十多年來他為自己撐起的屏障……可如果這屏障只是為了方便他一次次地傷害自己侮辱自己的話,那她不要。
話說開了,腦子倒也清晰了,於是心底想的就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我們恢復我十五歲生辰前吧,前幾天發生的那事,還有剛剛的一切,我會當做沒發生過……就當我替母妃和齊丹青還這麼多年欠你的……
不過也許你也並不稀罕,甚至是嫌惡,那我也沒辦法,畢竟不是我主動要給你的……而你這些年照顧我們,同樣動機不純,丹陽寨你想必也拿到手了,至於我……你當初悉心教導我,一是為了將我培養成你的利器,好看準機會給太子一刀,二是借這教導我的態度宣示你對太子的誠心毒霸星海。現在至少後一個目的是達到了。我這枚棋子不爭氣,留在你身邊或許派不上用場不說,還徒惹你煩心……我們互不相見,也就都清爽乾淨了……”
“翟羽,”翟琛一步步走近了她,不慌不急、輕飄飄地喊了她一聲。那聲音幽冷地彷彿能鑽入人的骨隙中,讓人遍體生涼。
他用手指抬起她下巴,逼得她微微轉回身來,對上他那雙寒涼的眸子:“你不長記性,倒是長本事了。是認為現在有翟珏給你做靠山了,所以就能和我劃清關係了?你認為這靠山真能靠得住?”
“我沒想倚靠他。”翟羽被他逼得往門邊退了一步,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手抵上門縫,如將自己最後的一條退路封死,心裡又是蒼涼一片。“我和他不過互相利用罷了,這不是你教給我的麼?我交朋友你說我沒資格,利用他你又打算說我什麼?”
“你認為你能鬥得過他?”翟琛低低笑了一聲,可眼底眉間,卻不見半點笑意,“互相利用?怕只是你一廂情願,最後被別人佔盡了便宜還不自知。翟羽,我教了你這麼多年,可你怎麼總讓我失望?”
翟羽也冷笑起來:“佔盡了便宜?還能有你佔的便宜多麼?我作為一個女孩最重要的東西被你拿走了,你卻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你教的挺好的,真的,至少有時候我都認為自己是男人……如果我真把自己當做一個女的,我這個時候就該羞愧地去死!”
她頓了頓,拽緊了自己的領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讓自己在翟琛幾欲殺人的陰沉表情裡,能順暢自如地將最後一句話說出來,“至於失望,只要你放棄我,我就沒機會再讓你繼續失望了……”
“翟羽,你確定要我放棄你?你知道這會是什麼後果?”翟琛冷冷地問,可每一字,都咬的重且清晰。
他眼裡又有了翟羽熟悉的怒火,如同上次在馬車裡他強吻她之前那樣,而或許比那更甚,那次她只是覺得膽寒,還有時間諷刺這難得一見的情緒外洩;可這一次,翟羽卻覺得自己只來得及品嚐死亡降至的氣息……
可事到如今,翟羽哪裡會服軟,便不過淡然又堅決地一笑:“知道。不就是被別人撕成碎片麼?如果我真不如翟珏,那就讓他把我撕成碎片吧,我願賭服輸。”
“好一句願賭服輸,”翟琛掐上了翟羽的脖子,驀地收緊,“可與其讓別人把你撕成碎片,不如我親自毀了你。”
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惡狠狠地收緊,再收緊,翟羽只覺一陣窒息,剎那間腦袋和身體便像分了家,全身血液鼓譟著爭相往脖頸處串,卻根本無法行通……她無可避及地因為窒息鼓起眼睛,只能看清眼前那雙永遠冰封的寂靜眼眸裡,此時升騰著的嗜血殺意……
下一瞬,她身體一輕,竟被他卡著脖子提離地面。窒息感愈濃,她本能地撲騰,卻抵不過他帶著她走向屏風後面,徑直丟入盛好熱水的浴桶中。
水漫出的稀瀝聲裡,她因為喉嚨口的壓力鬆開而自然呼吸,卻被狠狠嗆到,落下時撞在桶沿的手肘剛要使力支撐著她抬起身來將水咳出,可頭頂驟降的壓力卻將她死死按了下去……
不過是淺淺的水,翟羽臀部都能坐在木桶底部,身體裡的全部空氣卻依舊被水壓剝奪得一乾二淨。翟羽感覺到自己眼淚一個勁地往外冒,甚至還有鼻涕,手刨腳踹,指甲甚至已經深深地摳入木桶內壁,抓出了木屑,可還是無法抗過頭頂的力氣分毫……
翟羽漸漸失力,間歇還因為抽搐撲騰一下,卻彷彿看到自己的靈魂在一點點剝離身體,俯視在半空中嘲笑她的無知與自不量力……
他這次是真的動了殺心,翟羽,你活該,你自找的……
這就叫咎由自取。
他其實說的對,你就是太沖動,為什麼不改掉呢?為什麼老為了心裡的一時憋屈,非要去討個說法呢?你明明知道得不到你想要的,你明明知道換來的只有一身的傷……你真的不長記性……
看吧,這下要死了,你想要的,更是一輩子都得不到了……
可翟羽,你想要的是什麼,是想讓他痛苦?還是……想讓他快樂?
好難的問題……翟羽迷迷茫茫的想……卻沒有一點多餘的力氣來糾結這可笑的問題與定然也很可笑的答案……
就要死了……很快……
不過也好,死了就輕鬆了……翟羽揚起唇角,微微笑了出來姝秀。
沒有這麼多包袱,沒有這麼多責任,不會再受傷,也不用再去鄙夷自己、逼迫自己……也不必再給自己一切稀奇古怪的行為一個解釋……
渾身彷彿都輕盈起來,窒息的痛苦也消失無蹤,翟羽彷如置身於綿軟的雲朵裡,渾然忘了今生所有苦痛……
可下一瞬,她就被重重地扯離了這幻境,連早就浮在半空裡嘲笑她的靈魂也被強拉著回到了她身上……
頭皮上的劇痛讓她有些許清醒,明白過來自己被人從水裡扯了起來,而同一剎那的,便有極柔軟的東西貼上了自己的唇,清涼的空氣由此被徐徐渡了過來。
求生的本能讓她不用思考便密切地索要,可頃刻之間,唇上的輾轉就變成了狠狠的吮咬撕扯,將她剛剛得到的,又悉數搶走。翟羽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推拒無力,意識疲累而沉重,漸漸五識不知……
在她昏迷的前一刻,卻依稀聽到一句狠重的像是要砸入她靈魂最深處的話:“翟羽,你別想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居然……5點……了
此時只有一個表情能概括我全部的心情
風中蕭瑟啊有木有!!!??有、木、有!!!???
而此時此刻聽著窗外小鳥的歡快叫聲,我……我……我……我想上廁所了,~~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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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還是要說下關於四叔的想法,其實他的感情是很壓抑很變態的,不能看成很崇高偉大的那種愛情……有孩子說是佔有慾,我覺得還是挺貼切的。最開始動筆時就是這樣想的,因為強大的佔有慾,不允許小羽毛有一絲一毫的背離,連她的骨血都要榨乾淨,放入自己身體裡的那種感覺……傷害了小羽毛後他當然會心疼,但許多時候,四叔的控制力在翟羽面前,真的不是那麼好的,尤其小羽毛那樣挑釁……其實小羽毛很厲害的,她給四叔的每一刀,都正好刺在四叔最痛最薄弱的地方,只是她不自知罷了╮(╯_╰)╭而四叔也不懂得表達。對翟羽有那種感情,不代表他不會衝動,反而更解釋了他的衝動……愛有千百種方式,特定環境下,特定的人,對感情有不同的表達,不一定每一段感情都要擺在面上甜甜蜜蜜,尤其是對他們,生存的環境,生來的地位懸殊,相處方式都決定了他們的感情見不得光,四叔就更不懂如何去呵護一個人了……即使他強大無比,即使他28歲,他活了那麼多年,並沒人教他愛……
這就是我的解釋,上一章給某個孩子的留言回覆相對比較劇透一些,出於我的私心,還是希望保留一些神秘感……當然,之後我會寫四叔的番外,將他的陰暗心理剖析的乾乾淨淨,但恐怕要放到文章結尾了~
我很喜歡和你們討論劇情,每次看評論,就一個人在辦公室的電腦面前傻笑,弄得坐我對面的小師弟很詫異地伸個頭來問我,師姐,你在淫、笑什麼……= =
他才淫、笑呢,他全家都淫、笑,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