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1比箭
61比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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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羽更是嚇得目瞪口呆,盯著徐明頭頂,張開嘴重重喘氣,好半晌才聽見自己問:“王爺怎麼了?”
屈武此時追過來,手中長刀抵在徐明背上:“殿下莫要聽他胡言!王爺就算是出事也輪不到他來告訴。”
翟羽沒有搭理屈武,只是緊盯著徐明,眼睛也不眨,又問了一次:“徐明,你說王爺怎麼了?”
徐明埋首地上,聲音粗啞:“琛王爺所率部隊落入陷阱,被包圍在十里谷,後來胡將軍和安軍師帶兵強行將他救出,他身受重傷,更似是中了谷中奇毒,軍醫廢了好大工夫才搶回一命。可如今他傷勢未愈,毒性未除,卻還要強行領兵在野鬼坡和叛軍大戰……殿下快去勸勸王爺吧,軍醫說這樣妄為,即使是贏了,王爺他怕是也……”
“你胡說八道!”屈武厲喝出聲,斷掉徐明的話。而小滿則趕到翟羽身邊,扶住不停戰慄著的她:“殿下,不要相信他,之前屈武便跟我說過,他懷疑徐明是內奸……”
“殿下!徐明跟著琰王爺徵南闖北數載,對王爺忠心耿耿,如何可能是內奸?”徐明說著,又磕了磕頭,“是安平讓我來找殿下的,說是之前琰王爺薨了,王爺傷痛欲絕,是殿下勸好的王爺……”他找出一塊令牌,雙手捧於頭頂,“這是安平替奴才偷出來的令牌,請殿下過目。”
“給我看看,”此時夏風突然插.進嘴來。翟琛走後,康城內所留士兵的訓練一事便交託在夏風身上。方才有人傳報說徐明憑翟琛之令強行入城,他便從練兵場匆匆趕至。
拿過徐明手上令牌,夏風翻來覆去仔細查看後,眉尖微蹙,先看了看錶情木訥的翟羽,再望向神情稍嫌緊張擔憂的屈武,最後嘆息著點頭:“令牌是真的。”
他話音剛落,翟羽便動了手,屈武面對著她看的真切,急忙喚了聲“殿下”,夏風回身,屈指彈落了翟羽從小滿手中抓過的劍,卻不妨下一瞬她已拔出隨身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夏風蹙起眉:“翅膀,你別亂來。”
翟羽不理他,只先用寒冷目光將欲來搶奪匕首的小滿逼地後退兩步,才語聲嚴厲地問屈武:“屈武,我問你,你如何說徐明是內奸?”
“那日我和徐明帶殿下離開,覺得那跟著我們的大鳥有些古怪……後來我跟琛王爺說了此事,他讓我先別驚動徐明,他會調查清楚。我想也正是如此,此次王爺才沒有將徐明此人留下!如此情況,安平為何會託他回來傳信?”
“也許……正是因為他不得信任才有機會回來呢?”翟羽輕聲反問一句,可不待屈武回答,語氣又冷冽起來,“何況,你也不能肯定徐明是內奸不是?萬一在王爺領兵走後這半年之中,他已證實徐明清白呢!”
“這……”
翟羽見屈武語塞,更是輕笑一聲,咄咄追上:“還是其實,不管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都不許我出此院門一步!?”
屈武聽罷,單膝跪下:“殿下恕罪。”
“是琛王的吩咐?”
屈武低下頭去,不言,翟羽便看向旁邊開始瑟瑟發抖的小滿:“小滿,你說媳婦兒很暴力!”
小滿也急匆匆跪下,埋首地上:“殿下,奴婢不能放您走,請體恤奴婢。”
“不說是吧?你們當我這匕首抵在這裡好笑呢!夏風你別動!你不可能快過我的刀子!”翟羽後退兩步,眼睛通紅,呼氣聲粗,“你們當我是不敢死麼?半年前我沒以死相逼是因為我想活著等他回來,我自己也不想死。但如今不同,他若死了,我還留著這條命去見他的屍體麼!?”
屈武和小滿似都被她震住,特別是小滿,顫的越發厲害,片刻後,她才細聲開口:“王爺走前說,若聽聞他出事,更得看住殿下,無論如何不得放行。直到我們見到他屍首,再帶殿下離開……”
“果然如此……”翟羽愴然而笑,笑聲淒冷:“他是至死也不願再見我了,可我偏不讓他如意。”
夏風開口勸阻:“翅膀,他這是為你好,一怕你被騙,二怕你傷心。”
“那是他自以為對我好!”翟羽輕飄飄一瞥他,又笑道:“反正今天我拼死也要出去見他,這半年,我忍夠了!”
夏風皺眉,神情陰鬱,和她對視許久後,才捏著拳一字一句道:“好,我陪你去。”
“徐軍醫!”屈武不敢相信。
夏風轉向他,已不見那複雜情緒,只瀟灑地對他攤了攤手,“我也沒其他辦法了,不然你們拖著,我去配副迷藥再來?”
屈武張口結舌,似又在思考夏風方案的可行性,可後者輕笑一聲,瞄了仍跪在地上的徐明一眼:“不過,我倒真想看看十里谷中有什麼奇毒。”
徐明跪伏地上,看不出什麼反應。
翟羽看著夏風,見他目光掃過來後,便衝他微微一笑:“謝謝你,夏風。”
夏風並不開心,只是眯了眯眼,沒有回話,轉頭再度問屈武:“你們呢?怎麼說?”
屈武沒回答,翟羽反而開口:“你們走吧,離開這裡。無論徐明所說是真是假,你們不該為放我離開而擔半點責任。”說著,她的目光落在了小滿身上,有些複雜了起來,語聲也不自覺輕上許多,“小滿,我們主僕情誼到此就盡了。這麼多年你為四叔賣力,再多的恩情也還得差不多了,該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之前聽聞你爺奶爹孃已於十年間先後病逝,也算是沒有後顧之憂,這便離開吧。”
“殿下,奴婢不走,”小滿突然抬頭,眼中含淚,卻是清澈堅定,“其實奴婢也擔心王爺安危,就同殿下一起去吧。”
小滿這樣說了,屈武也只得嘆氣一聲:“小滿都要去,我也無他選。不過一路上,徐明此人須得被綁起來。而且前去野鬼坡之路得由我們自行另選。”
“小心是對的,”夏風點點頭,“但你們還是別去了,聽翟羽的。屈武你得幫忙守住康城,怕萬一有異動。交給你,我會比較放心。若前方有什麼消息,我也會找人及時傳回來,你們審清形勢,看是否要離開。不過……若有機會還是走吧,屈武你是顧家的人,琰王的事,顧家多半不會輕易放過,到時你夾在中間兩邊為難,可能會對不起小滿。”
屈武微低下頷,最後點了點頭:“謝軍醫提醒。”
見說動屈武,夏風又看向依舊用匕首低著自己的翟羽,無奈一笑:“好了,放開吧,這樣也不覺得累。我去牽馬來,這便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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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本說點五百精兵隨行,但翟羽怕他們跟不上靈犀腳力,便不同意,夏風也便作罷。但他堅持將徐明扔在康城內,眼見屈武將徐明綁好丟入大牢嚴加看管,才拿著徐明帶來的那塊令牌,與翟羽一起趕馬上路財色無邊全文閱讀。
一路不願長時間歇息,只披星戴月地往野鬼坡趕,途中路過大城小城皆是用那令牌通關,倒極其順暢。
三天後,離野鬼坡還有三百里距離,夏風逼得翟羽又一次停下來,將馬匹放走吃草後,冷冷問她:“這一路看來,翟琛穩紮穩打拿回那麼多城,你還相信徐明的話麼?”
翟羽眼神中依舊帶著急迫,聽聞此言,先飲一口水,才反問他:“夏風,你是不是也覺得徐明一定是內奸?”
夏風也仰頭喝水,似沒聽到。
翟羽便繼續說:“其實我也覺得那天跟著我的大鳥很奇怪,應該是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能吸引那鳥的注意,它才會對我窮追不捨。說徐明是內奸,不是沒可能的。但我只是想不通,如果他是翟珏和莊楠的人,他把我喊到前線去有什麼好處呢?那時那鳥引來人追殺我可能是想阻止我去搬救兵,但現在呢?綁走我來要挾四叔?那他們怎麼會這麼幼稚呢?江山和翟羽,哪個更重,顯而易見嘛。”
“翅膀……”
“何況……何況,我再多一瞬都已待不住。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他真的遇險了,那我是絕對怎麼都不顧也要去看他的。”
“哪裡可能遇險!這一路打下來已經快近夜國國界!他分明快贏了啊!也許翟珏正是想最後負隅頑抗所以才找你來使陰招的,你怎麼想不明白!?”夏風看她一臉堅定決絕的樣子,真是快被她氣瘋了。這一路來他一直忍著不說,但此時不妨她還這麼冥頑不靈,讓他恨不得想一巴掌拍死她。
“可是這陰招對四叔有什麼用呢?反正他都決定放棄我了不是麼!與其讓他無聲無息放我走,我寧願這樣死在他面前!”翟羽一通吼完,紅了眼眶,“夏風,我知道你覺得我瘋了,我也覺得。但我還是那句話,只要他有萬分之一的危險,我就必須要去他身邊。不然,此生,我活著難安,會後悔一輩子。”
夏風拳頭捏的死緊,最終卻在沉重的呼吸聲中漸漸放鬆,轉身喚回馬來,一邊理著韁繩一邊冷聲道:“反正你已想好後果,我無話可說。老子也是瘋了才會陪著你瘋……”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極輕,但還是落在翟羽耳裡,卻如千鈞撼動。扭過臉,她抹去淚水,翻身躍上靈犀。心想,也許此生欠夏風的,永遠也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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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伴著晨曦,他們到了野鬼坡。
遠遠便聽見戰鼓聲聲,淬著鮮血般的激昂,再近便能聽見刀劍相擊的廝殺聲及利器入肉的撕裂聲與慘叫聲,翟羽有些心驚,記憶被勾回康城那日決戰……
夏風勒馬穩住她:“你先找個低凹處藏好,我去看看情況,若翟琛不像中毒的樣子,你便別過去了。”
翟羽稍一思量便答應了:“好。”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夏風一彎唇角,笑容在晨光中極為燦爛,隨即打馬而去。
目送他背影消失,翟羽轉身尋找適合的藏身處,卻不防一聲尖嘯,一小群鷂鷹突然自晴朗天空俯衝而下向她擊來。翟羽身上沒有佩劍,只有短匕首,此時拔出,勉強將擊向她面門的一隻鷹揮開,卻難逃被其抓傷手背的命運。
幸得靈犀靈敏,長嘶一聲,喝退又一輪鷂鷹之擊,且載著她飛速向方才夏風離去方向狂奔,而翟羽則抱住馬脖,將身體緊貼在馬背上,用穿了鎧甲的背去迎擊鷂鷹的抓啄,心中暗罵,她明明洗過澡換過衣服,自上次的事後又已經足足半年有餘,為啥還這般惹這些爛鳥的注意,莫非真是徐明使詐?在跪拜之間撒了什麼東西?
正忍痛捱著,忽然聽破空之聲自頭頂上空飛過仙爐。原來靈犀腳力快,而夏風也並沒走遠,此時聽得身後動靜,便轉身過來幫翟羽。他平日不善弓箭,因此也未帶在身邊,而長劍此時也不頂用,他便將身邊能找到所有的小物件都用做暗器向鷂鷹擲去,力道用的極猛,鷂鷹一聲慘嘶都來不及發出,便紛紛墜地。
終是輕鬆下來,翟羽忍痛直起背來,長呼出一口氣,一臉狼狽地回首看向夏風。這也發現,在飛奔之中,他們已來到戰場邊緣。觀察戰服,面前正虎視眈眈舉矛對著他們的是朝廷軍。
“你們是誰!?”將他們視作奸細的小兵怒叱問道。
夏風縱馬繞了一圈,找到剛剛被當做暗器的令牌,懶散一笑,遞給那士兵:“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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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妙地,此時戰鼓聲已停,雙方正列陣進入對峙階段,翟羽極目眺望而去,只能見一里之外的幾面戰旗,主將前後大概是八千玄衣騎圍繞,直挺挺端坐馬上,風姿颯爽。再在兩方間辨識一會兒,便能看出己方人數還是遠多於叛軍的。
那為什麼突然停下來?
小兵自己不敢辨認那令牌,便一級級遞交上去,終於來了個認得夏風的蔣姓中衛,過來無比詫異地看看夏風又看看翟羽,“怎麼回事?軍醫你怎麼在這時候出現了?”
“蔣中衛,我得知一個消息,琛王爺是不是前幾日曾被困十里谷?”
“是啊!”那將軍立馬點頭,“那一戰可是萬分兇險,叛軍使詐用石頭斷絕出路,竟想將王爺困在裡面同歸於盡,幸好安軍師想了辦法將王爺救了出來!”
翟羽忙抓住了身邊夏風的手臂。夏風側首,見她臉色蒼白,便對那蔣中衛說:“那中衛大人可知此時為何停下?”
“是王爺下的命令,剛敲了休止鼓,那狗賊得了機會喘氣自然立馬答應……但不知王爺是何打算……”
感覺到手臂被翟羽愈抓愈緊,夏風面上卻還是淡淡地對那中衛說:“勞煩中衛帶我們過去。”
棄馬步行,向中間穿梭,沒幾步,卻突然聽到翟琛微啞聲音清晰入耳:“翟珏,當日你以多攻少,打得六弟左支右絀的時候,曾經對他喊話說,若他敢與你單獨比箭,便再放過康城三日,你,還記得吧?”
空氣彷彿霎時緊凝。湛藍天幕下還有蒼鳥盤旋,偶一聲長鳴,卻襯得下面空氣更為緊張。
時間像是被拉的很長,至少屏氣凝息的翟羽覺得過了許久,才聽到翟珏一聲傲然冷笑:“自是記得。”
這話語聲中的氣力……翟羽心絃震顫,翟珏應該有傷在身,而且恐怕還不輕,不然不會這般明顯。
那他呢?有沒有中毒?還是強力隱忍給瞞了下去?
凝神又聽翟琛繼續徐徐道:“記得便好。那日你用整個康城餘下兩萬士兵對生的渴望去壓得六弟與你比箭,今日我便將此道還於你。若你敢與我比箭,我便多留你們三日性命。”
“呵,你想為翟琰報仇?”翟珏又是一聲涼笑,“可是那日我敢放話,翟琰也敢應戰是仗著有援兵將至,如今我並無援兵在手,無需拖這時日,為何要與你比箭?”
“苦戰十日,這野鬼坡也被你逃到了盡頭,無一刻休息時間……三日,應當是一個不錯的喘氣良機,你身後之兵,怕會以為然。”翟琛聲音涼薄,挑動著叛軍疲憊不堪的神經。
“翟琛!不必廢話,我來與你一戰!”
陣前突有一清冷女聲響起,翟羽認出是莊楠不朽聖尊。
“我不與女人比,”翟琛聲音無波無瀾,平平靜靜,只不過也沒忘了反諷一句,“而莫非舉旗號令天下英雄一齊‘清君側,肅君政’,甚至已打下南朝半壁江山的梟雄翟珏,就只敢躲在自己女人身後,讓其替你出頭?”
“翟琛,你何必如此挑撥?我方將士均知珏王爺為護士卒性命,已身受重傷,如何與你一斗?”
“當日翟琰又何嘗不是如此?你們又是如何的?看來也就我那傻弟弟會真的顧念他人性命,而去犧牲自己的。”說到後來,翟羽都已聽出翟琛的怒氣,明白他今日是絕不會放過翟珏的。
以人之道還施彼身,的確是他一貫用的報復手法。
“翟琛,你無用再說,我與你一戰便是。” 如此刺激之下,翟珏終是應戰,又笑了一聲,“但我有要求,若我輸了,我方便就此投降,你需答應不殺他們。”
“翟珏!”莊楠聽到此驚恐地喚了一聲,卻顯然被翟珏制止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邊在生離死別,翟琛的聲音卻依舊冷的不見一絲起伏,“我答應,但不見得父皇會饒他們一命。”
“你答應便是,南朝尚需耕織恢復元氣,這麼多男丁,那位不會捨得……”
“那便一言為定,你放心,我不會像你不守諾言,待你死了,我必不會進攻,讓莊楠替你收走全屍。”
翟珏聽罷,連笑幾聲,“以往你總是表現出不善騎射,但我知那些都是假象,今日便來一併討教了吧。不過你別太狂妄,我箭術不輸翟琰,若是你輸了,我可不會給你留全屍。”
翟琛不應他話,只淡淡說:“就依那日你和翟琰的規矩,三箭,一次一箭,如果戰平,我同樣撤兵三日。”
翟羽聽到這裡,才突然反應過來他們是真的要開始比箭了。於是在玄衣騎列陣往兩邊散開的整齊蹄音裡,她拼了命地往前擠去。夏風本想拉住她,但因四周的人都在後退,便沒有拉住,只得跟著她一併往前。
翟羽此時腦海中的弦崩的死緊,而自己的每一聲心跳,都已經賽過四周列陣時各種武器與鎧甲碰撞產生的嘩嘩聲。可在四周被莫名消音的環境裡,還有一個聲音在她聽來如此清晰,那便是一騎蹄音獨獨清脆,縱馬而出,與對面的一騎同時到各自陣營最前。
而伴隨著利劍急速破空的“簌簌”聲,已經擠到前排的她眼睜睜看著兩箭箭頭在空中碰在一起,各自撞得斷裂幾節再從空中跌落,而第二箭於此同時就又已經破空而出,如上一箭的命運一般,對撞於半空,只是這次她幾乎見到了箭簇在空中擊撞出的火花。
還有最後一箭!
翟羽已經完全無法呼吸,腳也軟了下去,本能扶住了身邊一人,而也就是被她扶著那人很疑惑地低喚了一聲:“長孫殿下!?”
翟羽被她喊得一偏首,而也就是恍眼間,視線中竟收入一箭竟不偏不倚往她的方向射來。
第三箭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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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翟羽腦中嗡嗡一片,空白的背景下,單調地重複三隻箭的走向……
一隻直直向她飛來,可在半空中就被另一隻箭從斜後方斜斜擊落,而第三隻,則直直飛向對方陣營。
“撲”聲悶響。
那箭狠狠破甲而
作者有話要說:~~~~(>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