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0平安

作者:月上無風

60平安

翟琛不好抱著翟羽一步步走回守衛府,也沒此耐性。因此提氣運功,幾個起落之間,便已落在府中後院。

守在院中的小滿見翟羽被抱著回來驚了一跳,但轉眼嗅見翟羽一身的酒氣,便嘆息一聲,轉身去找了熱水,送進房,放在桌上就直接出了房門,不敢看床邊兩人一眼。

翟羽一挨著枕頭便睜開了眼,在有些搖晃的視線中見到翟琛,便抓住他小臂吃吃地笑了:“四叔,你還是來找我了呀,是不是你還是介意的?”

翟琛怔了下,試圖將手臂掙脫出來,轉身去給她倒水,卻依舊被她抓的死死的,雙頰緋紅的她臉上俱是嗔色,媚成一灘春水般。唯恐被她勾走魂的翟琛只好繃著臉冷冷地訓:“夏風自己就是學醫的,為何你傷沒好就帶你去喝酒,也不怕衝了藥性,讓傷口惡化?而且喝的這麼醉醺醺的像什麼樣?”

“我纏著他要喝的啊,他說只准我喝兩碗,我還沒喝到那麼多呢……”翟羽不依不饒,臉色也沒因他的冷言冷語有絲毫變化,反而扣住他的手,將他微涼的手掌放在自己發燙的頰邊,緊緊熨帖上去,閉著眼喃喃,“他是我的酒肉朋友,只是朋友……四叔你別吃醋。”

吃醋?他哪裡有那個閒心吃醋?

只是單純看不下去了而已……

“四叔……四叔……”他沒說話,她便又低低緩緩地喚他,帶著無盡的迷戀與依賴,“你趕我走了,以後不怕寂寞麼?”

翟琛心口冰涼,彷彿整個世界都已經是皚皚白雪,他稍稍抬了眉毛,狹長的眼線下是深不見、無可揣摩的眸子,只是素日那靜水般的瞳底,此時已起了不小的波瀾,薄唇抿起,他不做聲響,手掌用力,背後骨脈微凸,似是下一瞬便想將手從翟羽手中拿走,可不知是不是翟羽抓的太緊,小臉又是一片溫軟馨香,讓他最終沒狠下心來。

“不過也是,自古那個位子就是高處不勝寒的,既然坐擁天下,又何懼寂寞……”而翟羽卻在自嘲地笑了聲後,自顧自往下說,“何況是四叔你,應該早習慣了……”

她說著,手鬆了開來,焦躁地拉開了自己的領口,復將眼睛睜開條縫隙,靜靜地看著他,像是想將他的樣子鐫刻入生命,卻又像根本是霧裡看花什麼也不真切,最終在翟琛收回手去將要轉身離開時,她對著他背影微笑著說:“四叔,雖然我說若一離開,便與你上天入地兩兩相忘,但你知道我一向盼著從不求人的你求我……若你有一日後悔了,就來求我罷,我一定賣你面子回你身邊……”

說完,自己笑作一團,滾入被子裡,矇住頭,沒多久,竟是醉了過去功夫帝皇最新章節。

翟琛回首,聽她呼吸漸沉,便轉身給她倒好杯水放在床頭,才出了門,步伐雖穩,心頭情緒卻起伏難定。

當初翟琰死了,翟羽才回來的時候,他不想見她。她衝進房間後,他又千方百計想將她攆出去。其中原因固有當初與翟琰的嫌隙多多少少是因她而起,倒不是因為她的挑撥,而是因為他對她的不肯放棄;而更多的則是,他即使到了那時,依舊想霸道地將她佔有身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決不允許生命中沒有她,不許她不順從他,不許她對另外的任何一個男人展示她的美好……

翟琛其實知道,這是一種病態的佔有慾,這種想要將她牢牢攥在手裡的想法,已經逼得他心理扭曲……更何況,她不是一個物體,不是冷冰冰的皇位,也不是稍一謀算便唾手可得的權勢……她有血有肉,不受掌控,而當他瘋狂地以傷害換取她的短暫臣服後,又有誰能見到他的痛苦?這痛苦不同於在皇權爭奪中偶有失利的空洞,即使是敬帝的偏心殘忍對待也絕不能勾起他這種心緒……這種痛苦連帶著悔意,無從擺脫,提醒著他,對她,已經不是佔有慾了……

她,不同於之前他想要而且必須要的任何一樣東西……那些是逼不得已,她也是,卻不為仇恨,不為勝敗,而是為了愛。

這種奢侈的情緒,他本以為絕不可能產生在他烏雲密佈的陰霾心中,卻偏偏因為她,春暖花開。

但他不能擁有這種會消融戾氣與殺戮的情感。

即使現在他還能清楚明白在權欲、復仇和她之間,如面臨選擇,他一定會放棄她……但也已經足夠安池看出他的不對勁,開始明裡暗裡地試探與提醒。

如果這情感被繼續縱容,會是怎樣光景?

何況……

很快就到他的二十九歲生辰,而她晚他一個月才滿十六歲;

他此生已註定這般走到能看的見的寂寞盡頭,死氣沉沉,了無生趣;而她沒有任何負擔,還可以好好地活得隨意與燦爛。

讓她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讓他好好的,清醒地將她割捨,也是對她的保護。

可她……居然……如此捨不得?

讓他感激慶幸卻只敢視而不見。

她每一次流露出的不捨都是對他意志力的莫大考驗,更讓他近三十年來頭次這麼強烈地憎恨與厭惡自己所揹負的一切……

翟琛轉身,掩上門,最後的視線停在床上隆起的人形上……

或許,他不能再對她這麼好了。

**

翟羽被禁足了。

待那天她自酒醉中醒來,用了飯和醒酒湯,又換過藥,提出要出門去走走,就被一臉難色的小滿給擋住。

門口還守著屈武,院外聽說還有兩百守兵,將整個守衛府牢牢包圍起來,目的只有一個,不準翟羽出門半步。而即使是僥倖出了這府,康城還有一萬守軍,俱是新調來的援軍,領兵的中衛是翟琛的人,小滿說翟琛此舉是為了翟羽安全。雖然現在康城邊上的亞城、町城都已被朝廷軍強勢守住,連成最堅固的防線,卻還是擔憂當初偷襲康城後門的事情再度發生。

“呵,其實說那麼多,不過是想告訴我,我是插翅也難逃了不是?”翟羽看著跪在面前的小滿,冷笑說道,“他倒真是利落,雖沒有立即將我趕走,也不再將我帶在身邊煮酒點江山最新章節。小滿,如果我逃了,你會受什麼處罰?”

小滿低下頭:“自然是死。”

“哦,”翟羽臉色嘲諷地點頭,又歪歪下巴,“我就好奇了,他時不時就要你死,反而我會因此顧慮對你憐惜,你怎麼就不偏向我多一些?”

“王爺對奴婢全家都有再造之恩,奴婢的命本就是他的,殿下,對不住。”小滿磕下頭去,神色悽苦。

“愚忠,”翟羽揹著手嘆氣,“他隨手丟給你一點小恩小惠,對他來說又不足掛齒,生命如此珍貴,哪能隨便交換?何況,你現在的命真的只是你自己的麼?”

翟羽眸光頗有深意掃過門口立著的屈武,將他那張黝黑麵皮上出現的不自在與窘迫,以及目光凝在小滿瘦弱脊背上的憐惜一一看清後,才懶洋洋冷哼一聲:“真是知人善用,屈小哥為了不讓你死,自是會拼命攔住我的。而我雖然打得過你,要打過他卻頗為困難。真無趣……”

翟羽嘆息著搖搖頭,又低頭,見小滿顫的越發厲害,才稍微軟了軟聲音:“小滿你怕什麼?你照顧我這麼多年,我平時雖對你不太好,卻是真捨不得你死。屈武是好人,之前在太平山我就看出來了,處事穩重,應變機敏,模樣端正,武功又好……”一番褒獎之辭,將原本久經沙場世事的屈武誇的臉更低了下去,翟羽這才笑著住口,“你們能在一起,我很開心。如果我還能見到四叔,在離開前,定是讓他將你們的親事定了才好。”

“翅膀你怎麼突然興起來做媒了?看把我們屈小哥給羞的!”夏風笑著從外面邁步走進來,還拍了拍門口只敢用眼睛去瞅腳尖的屈武的肩,“你這是硬的不成又想用軟的收服?”

翟羽看到夏風眼睛一亮,可還沒說什麼,他就已經搖頭:“你知道我不可能帶你衝出去的。”

翟羽臉色低沉下去,背過身,乾脆不看一眾人。

夏風讓小滿起來,又離開房間,待房門被帶上後,他才走到翟羽身側:“他這是為了你好。”

“什麼為了我好?不發一言自己帶兵離開就叫對我好?”翟羽對著夏風也不隱藏自己的怒氣,一拍窗欞,引得外面幾個守衛轉過頭來看她。

夏風伸手越過她將窗子掩好:“你也知道戰場刀劍無眼,生死不由己,你擔心他是自然,但他將你帶在身邊就不會擔心你了?外加上你最近的情緒……他帶著你只會束手束腳,這你該認可吧?何況,你就保證不會對翟珏心軟?萬一你從中干涉什麼,倒引得你們反目,這又如何值得?不如在這裡安心等他消息豈不更好?他臨行前說過會定期傳信回來。”

翟羽被他說的一陣沉默,心知他說的都有道理,但卻減輕不了心中煩悶。

許久,她緩緩搖了搖頭,“不只這樣的……夏風……我覺得他想就此將我丟了……”

夏風辨得她語中悽苦,心口自也十足憋悶,眉間鬱郁糾結,片刻後方冷聲說:“這樣不也很好?反正遲早的事,再見也是多餘。”

“也對……遲早的……”翟羽笑了笑,也不介意他語中的諷刺,反倒應了下來,隨後又搖搖頭,“我知道了,夏風,不會想亂跑的,他既然覺得這樣最省心,那我順著他。”

夏風現在又有些懊悔話說的重了,看她神色懨懨,便輕喚了聲:“翅膀……”

她沒有看他,反而閉上眼,徐徐說:“我還是有些倦,想一個人靜會兒。”

**

翟羽像是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每天安靜地吃飯,看書,寫字,畫畫……自被禁足的地方不侷限於房間而擴寬到整個守衛府後,她便又偶爾在院中練會兒劍,有時去亭中撫會兒琴,日子就像是回到了以前在東宮中那樣,甚至比那時更平靜些萬事如易最新章節。

但隔個兩天左右,總有一個時候是看的出她情緒的高低起伏的。

那便是翟琛傳信來的時刻。

他從不對她說什麼話,每次信中只有一個字:安。

字體清峻挺拔,骨力遒勁,一如他人。

她一張張將這些“安”字妥帖藏好,練字時,再一筆一劃把那已滲進腦海的安字落於紙上。

他沒給她回信的權利,她只在他生辰前一天收到信時,央求送信的玄衣騎將她的口頭祝福帶給他。當時那名名喚墨滴的玄衣騎面色為難,卻還是勉強應了下來,但等到她生辰那天,他送來的信卻沒有一點改變,依舊是一個“安”字。

翟羽突然想到他身邊那個叫姓安名平的小猴兒,捏著信紙輕輕笑出聲。笑完後,卻還是將被捏的有些皺的信紙細細展平,與之前的一併放在一起。

思念隨著隆冬來了又去而與那沓“安”字一道越積越厚。

後來她便能揣度他的情況了。如果遇到惡戰,他會暫停傳信給她,每次傳信必然是又贏了一仗。而有此他許久許久沒傳信,她只覺心絃已被繃到極限,眼看就要斷了,他的信終於再度到來。墨滴和她已經處的有些熟了,見她神色憔悴消瘦許多,咬咬牙說:“前幾天王爺右手受了點傷,不便寫字。”

翟羽聽罷匆匆展開信,依舊是“安”字,可她對他的字這般熟悉,不太費力便看出細微處的筆力差異。想他必然是強力隱忍不願洩露傷情,引她擔心,翟羽將信紙貼在心口,淚如雨下。

她突然恨起了這種可怕的折磨,更怨怪他為什麼就不能好好愛她……

如果他肯,天上地下,她哪裡不能隨他去了?

當初她想走,他不允,如今他趕她走,她不捨……

情之一物,當真磨人。

眼見春去夏至,這場打了半年的仗,終於似開始走向結束。

他的信來的越來越少,這次,她又已經十多天沒收到他的信。

夏風看她時表情越來越凝重,卻賴不過她,在守衛府替她修了佛堂,找來佛經,任她抄寫唸誦。心中最空寂無力時,總要找點信仰來寄託才能保持心情平靜,於是她不再撫琴畫畫,一天除了睡覺吃飯,所有的時間都在佛堂,只希望佛能聽到她的祈願,護他一世平安。

而那天,她就在佛堂,卻突然聽到守衛府起了一陣喧譁,隱有叱喝、打鬥之聲。翟羽驚住,起身循聲而去,來人竟然是許久不見的徐明,一身血汙,執刀和屈武過著招,而小滿拿著劍在旁邊惴惴地看著,似是在猶豫是否該上前相幫。

翟羽看到徐明的一剎,心跳就快停止了,此刻制止時,聲音都是顫的:“你們在做什麼?”

徐明見到她,手上刀法愈加狠戾,一刀將屈武揮的後退一步,衝過來跪在地上,向翟羽磕頭道:“殿下,快去見見王爺吧!”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卡的真厲害啊……

四叔叔是愛小羽毛的,愛的深沉,可是有時候,堅守了許多年的東西是不能被輕易撼動的,為仇恨而生的孩子都是可憐的,我同情四叔叔~~~

而小羽毛……你真的太嫩鳥!我恨你比我年輕那麼多,我要快快把時間翻過去!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