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63彼岸
63彼岸
翟琛的劍抵在莊楠喉嚨,眼神與聲音都比千年玄冰更冷:“你知道的時間應該不長吧。”
“其實就是今天,不然你以為我不會早早宣告出去,還由得你來爭這天下?”莊楠對喉前的森寒劍尖視若無物,輕蔑一笑,“你的確掩的很死,但總有那麼一兩個漏網之魚是你殺不乾淨的。怎樣,是不是對天機閣更感興趣了,有沒有後悔推掉剛剛那樁生意,現在你後悔也還來得及。”
翟琛收回劍,似笑非笑緩緩坐了回去,拿劍的手再次拿起杯子,殺氣盡湮,“我過去和你做了太多生意,你認為我上過當麼?”
莊楠怔了下,才輕聲回答:“最後那次我以為你上了鉤,但結果看來你依舊沒有。”
“所以這次也不會,”翟琛好整以暇,“我不在乎你說的那些,你大可以四散出去,看這消息能不能追上我對三哥與五弟的格殺令。”
“你!”莊楠終是慌了。
“別說你沒猜到,也別說你天真地以為老頭子能護住他們,”翟琛望著她,微微嘆息,“老頭子這般對母親,他遲早該受這教訓,如今他再不願,也只能將皇位給我。我就是要看著他絕望、痛苦卻又無可奈何。至於你想放出去的消息,要當作謠言處理也太簡單了,對我沒有絲毫影響;而至於天機閣,當你隨著翟珏死去,群龍無首,它自然便散了,我不感興趣。莊家的財富我倒是可以留給你妹妹當嫁妝,畢竟在莊家時她救我一命,我卻多有對她不起。翟羽也挺喜歡她,是好孩子的話,我不會不給她留活路。”
翟琛慢悠悠說完,看著莊楠臉色一點點青白如死灰,才微勾唇角補上最後一句,“所以你說我為什麼要用翟羽跟你換?”
“就算其他皇子都死了,可還有皇孫呢!莫非……連皇孫缺乏和殘疾都是因為……”莊楠說到這裡再無法繼續。
“天機閣不是很厲害?這都沒查到可不算是本事,我選擇不要這群廢物看來也不虧。”翟琛唇邊上揚,眼中卻是森森冷意。
“那翟琰的兒子呢!你總不能殺!”此時的莊楠,哪見平時半分鎮定與淡漠,臉色慌張也與常人遭逢大變無異。
翟琛又笑了,只是更冷,“一個才出生的嬰兒罷了,顧清澄應該是個聰明人。而且就連翟琰和我對立那段時間,她都不忘找人來提醒我,你說她會如何選擇?”
“呵,呵呵呵……”莊楠突然嘶啞地笑出聲來,“翟琛,你厲害,你狠,我算是明白你為什麼要趕走翟羽了,這唯一的弱點你怕你自己有一天也會忍不住摧毀她吧?你真可以算是絕情絕性的極端無恥,做這麼多惡毒事毀這麼多陰德,你就不怕報應麼!我都有了報應,你還能晚到哪裡去!我祝你就這樣強大下去,此生長命百歲,卻永失所愛,為孤獨和痛苦折磨而不得翻身!”
“說完了麼?”翟琛對她的詛咒罔若未聞,依舊雲淡風清的樣子,“翟珏應該撐不了多久了吧?你在這跟我耗,不如還是回去自己送他最後一程女配的悠然重生最新章節。你也真是賢惠,不過他就算是下輩子也別想沾染翟羽一根手指頭。”
莊楠眼神突如枯槁般死寂,身體如秋天落葉般不住顫抖,手卻死死捏起,一念間,她轉身朝帳外大步走去。
一路有玄衣騎跟隨,一直恭恭敬敬地將她送到營地外,侍從手裡的軍符和降書早有人收走,她也無法。翻身上馬,揚鞭之前狠狠回望那頂寬闊主帳。回首,狠擊馬臀,駿馬一聲長嘶帶著她絕塵而去。
可她不過行了約三里路左右,便突然見到面前有一人一馬,橫著擋在前方,一見此人,莊楠一邊勒馬一邊大笑:“你果然是不聽話的,但也比翟琛有良心太多。”
翟羽微蹙眉頭,只問:“你是要帶我去見翟珏麼?”
莊楠面上仍有笑意,只是卻不怎麼好看:“對啊,他想見你最後一面。但我想知道你是真為了見他還是想幫翟琛換天機閣秘密?”
翟羽面色冷凝:“別管為何,帶路吧。”
莊楠面色一肅,也知時間緊迫般不再多話,打馬前行,翟羽則騎著靈犀與侍從一起,緊緊跟在後面。
方才她出主帳,才往醫營走上幾步,便見到靈犀親熱蹭來。或許是靈犀觸動了她對翟琰那事的記憶,或許是想起最後翟珏救她後那個笑容,或許是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問他,或許是她想知道天機閣的秘密,想知道徐明怎樣從被圍困的孤城中和莊楠傳遞信息……總之,她做了這個決定。
先回醫帳和夏風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困了想睡覺,逼他找了個玄衣騎帶自己找營帳休息,隨後又制住那玄衣騎,令他扮作自己躺在床上,自己則借了他的騎裝,趁著大家正在紮營的混亂,從邊上開溜,直至此處攔住莊楠。
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莊楠那倏然黯淡死寂的眼神,那代表絕望和孤獨的眼神,不是為了害她,而是在為誰心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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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飛馳到叛軍駐紮的軍營。
不同於翟琛所領軍隊的生機與活力,因為大敗及主將重傷,這裡為一種哀傷而沉重的氣氛所籠罩。
莊楠帶著她直奔主帳前,下馬時輕而急促地對她說:“我把莊家唯一的九天續命丹給他服了,續得他片刻性命,但也不知能撐多久。”
翟羽點點頭,跟在莊楠後面進了主營。
一進去,就是濃重的藥氣,和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莊楠一進帳便低聲輕喚床榻上躺著的人:“阿珏。”聲音顫得厲害。
“唔,”翟珏很低地應了聲,又緩緩問:“你是去……”
“我說了你吃了續命丹我就帶她來,現在我帶她來了。” 莊楠立馬微笑接上。
她臉上神色是翟羽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在她的示意下,帳內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翟羽心口悶得厲害,愣怔怔地跟著她往床邊行去,只敢看著她背影,而無半分勇氣再看他處。
隱約聽得翟珏嗓音喑啞虛弱,低低徘徊,“謝謝你……莊楠……對不起。”
“呵,算了,”知道他說了些什麼,莊楠只是輕鬆地一笑置之,“說過是我上輩子欠你的,現在我還清了……下輩子讓我別遇上你就好了。”
最後一句說的很輕,說完,她便讓到一邊,將翟羽暴露在翟珏視線中,甚至還將翟羽往前推了推,自己則轉身出去了。
最後掩簾帳的時候,還有她很低的聲音:“再見,阿珏……”
翟羽眼窩熱了,又酸又澀,站在原處不知如何是好,低著頭怕眼淚會忍不住流出來,而仰起頭,她又不得不看床上躺著的人……
倒是翟珏先笑出聲:“這麼委屈?我欺負你了麼?”
翟羽咬著唇內嫩肉抑住自己想嘶聲大喊的衝動,只輕輕搖頭萬丈紅塵湮沒誰最新章節。
“那是莊楠逼著你來的?”
“不……”翟羽抬首很快地瞥了他一眼,只這一眼,便收入他有些微泛青的面色,枕在打散的頭髮中。這原本是張多麼俊美的面容,完美得尋不見一點缺陷。她以前老諷刺他,說他長得不及自己,其實只是玩笑。別說京城,就是放眼整個南朝,也再尋不到另一個能和他比肩的美男子……可如今即使不談青白的氣色,他也已不知何時瘦的雙頰乾癟內凹,眼眶深陷,再沒了那蘭芝玉樹的風度。
別開眼,她咬著唇說,“她沒逼我,但她本來想用莊家剩餘的財富和天機閣的秘密換我過來的……她很愛你。”
翟珏嘆了聲,神色惘然,“是啊,所以是我對不起她,欠她太多。”
“你知道你欠她那麼多,為什麼那一箭……你要去擋她的……為什麼救我?”她終究忍不住問了出來,也再抑不住哭腔,話語難續。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沒救你呀……”
“你混蛋!”翟羽氣急。
“呵,別生氣,”翟珏唇角上揚半分,朝她伸出手去,小羽毛,你再過來些,我看不清你……你過來,我就告訴你為什麼。”
翟羽抹了抹眼角的些微淚水,走到床邊,將手放在他冰涼的手裡,再坐下來,更近地看著他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神,心口更疼,用力睜著眼睛,她冷聲問他:“為什麼要救我?你想讓我欠你的麼?沒門!”
“你不欠我,也不用當成我救了你……”翟珏微微搖頭,“那箭,我本來便已經氣力不濟,放箭時便比翟琛晚一些,即使不去射偏莊楠那箭,我也來不及擋翟琛那箭了。所以你不要內疚,更不要記恨翟琛沒救你,他太快,來不及改箭路。更何況莊楠離我近,我較清楚她想做什麼……”一口氣說那麼多話,他便有些氣喘。
“胡說,你來得及擋四叔的箭的,哪怕是打偏一下……”或許是翟羽覺得手上太涼,便加上另一隻手將他的捂在兩掌之間,顫抖著問他,“而且你為什麼還要幫他說話?”
“幫他說話可以讓你心裡好過啊,”翟珏看著自己的手淺笑,“而且我說的是事實,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要信我。”
“好吧……我信你,”望著他以前從沒有的誠懇模樣,翟羽只能點頭,可那個“死”字使得她心口更悶更慟……而且他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好過……她不可抑制地開始不停戰慄,“其實都怪莊楠,她為什麼一定要殺我?在那個時候……她以為四叔會救我麼……她現在肯定更恨我了,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繼續活著,管住她呢?
她原本是想這樣說的,卻似是無法自欺欺人般,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翟珏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只衝她淺淺勾了唇角,彷彿安慰。
“你別這樣笑好不好,你中箭那一刻也這樣笑……你到底在笑什麼?怎麼那麼可惡?”這要讓她以後怎麼忘掉?
“因為好歹順勢救了你一次,我覺得很滿足,”翟珏將手緩緩收回心口,連帶著她的雙手一起,像是陷入回憶,微垂睫毛,連聲音都越發輕微起來,“羽毛,我一直記得,你說你想要的是自由……所以從戰爭一開始,我就想帶你出來寧沐曦(穿總攻)最新章節。我在康城城下對你說的那些話,只是想逼得你離開康城,這樣我便能帶走你了……我之前利用你背叛你,你那次說的話,讓我這裡很難受……那時我便想,以後我再也不要讓自己那麼難受,再也不要利用你,於是你要自由,我便一定要給你……可為什麼後來你不要了呢?不,或許你還是要的,只是你不信我了……”
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翟羽反手迅速抹去,厲聲衝他吼:“我也在利用你啊!你笨死了!在這裡,在這種時候,你用的哪門子真心!?”
“是,我是笨死的,是我自食其果,”翟珏眨了眨眼睛,又抬眸看她,然後顫抖著伸手去擦她沒擦乾淨的眼淚,“你哭了?為我?突然覺得什麼都是值得的……哦,不,你肯來見我,我已經很開心……”
“有什麼值得和開心的?”翟羽按住他放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有些模糊的視線鎖定他唇角滿足笑意。
他微笑著不回答。
又是這笑容……翟羽心口突然一動,答案在她心裡慢慢浮現――為什麼莊楠那麼恨她,鐵了心要殺她?為什麼他當初被她的話傷得這般深,然後便一直記得對她的承諾?為什麼翟琛放出假消息,他便傻乎乎地改變行軍路線?為什麼他要救她,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眨了眨眼,將淚水逼回去,翟羽吸吸鼻子,“有件事我該告訴你,你聽了或許就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她咬了咬唇,起身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
翟珏一聽,唇角拉出更大的弧度,連眼神都亮了幾分,不是震驚或者失望,而像是開心她的坦誠。她詫異和忐忑於他的反應,他便認可了她的猜測:“我知道。”
翟羽如遭雷擊,當場被劈的癱坐回去:“你……你怎麼會?是因為四叔當初放出假消息說有個很像我的女孩跟在他身邊?”
“不,很早……”翟珏慢慢搖頭,眼神迷濛,又像是跌入一小段回憶,無法自拔。
翟羽更驚,驚得她只能大口大口喘氣,他如果早知道,為什麼不直接揭穿她?這樣的話,這場仗或許根本就不用打!
“你……你……”其他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眼見她震驚至此,翟珏忽輕笑出來,“小羽毛,你當我真喜歡男的?”
無法控制地淚如雨下,翟羽痛恨他的說破,便一邊抹淚,一邊聲音沙啞地衝他吼:“你別給我說什麼‘喜歡’!”
“好,不說,”他眸間滿是愛憐和痛惜,又抬手去撫她的臉,“我不配……”
翟羽按住他的手,死命地搖頭,淚水卻越流越多,到他怎麼擦也擦不完的地步……
“傻丫頭,別哭了……”
她淚眼婆娑地瞪他:“你才傻!”
是啊,他才傻,怎麼會有那麼傻的人……他分明是她的敵人的,卻待她如此;他分明只對不起過她一次,而即使是那一次,他也不必有任何內疚……可他卻為了她的願望,賠上了他的一生……
“兇巴巴的傻丫頭,每次對我都那麼兇……”翟珏長嘆一聲,又想起什麼,“我記得當時我聽說你彈琴彈的很好,一直想和你琴簫合奏,那時你怎麼都不肯……現在我氣力不濟也吹不得簫了,你最後彈只曲子給我聽吧?”
翟羽重重點下頭去,站起身,四顧帳內:“這裡有琴?”
原本是期盼和懇求的眼神驀地亮了起來,他咳了兩聲,開口時聲音像在粗砂上才磨過般嘶啞:“我一直備在身邊,前方桌邊架子上就是不滅鬼仙全文閱讀。”
翟羽將琴抱到床邊,側身跪坐在床尾,將琴置於大腿上,試了試絃音,讚道:“好琴。”又抬頭衝他笑了笑,“不附庸風雅淨手燃香了,你將就著聽,想聽什麼?”
翟珏眯了眯眼:“你的樂理師父是不是也是朱師傅?在我印象中他最喜歡一支曲子叫什麼《彼岸三生》……”
“是的是的!宮廷宴會上他又不敢奏這悲傷調子,只能私下教給我們,還搖頭晃腦嘆著什麼,‘情之所至,死生無阻’,酸唧唧的。”
翟珏輕笑:“就彈這個吧,現在就這曲子應景。”
翟羽心又沉了下去,低眉看著琴上冰絲,良久,才落手,撥出第一個琴音。
琴音哀靡,低低徘徊,悽悽如訴,翟羽眸中收入翟珏放在錦被外的手,纖長十指正配合著旋律在被面上有節奏地輕點,連按……那是簫音的指法……心頭突湧上無窮無盡的悲傷,一路和翟珏那些不痛快的回憶與算計在腦海中一一漂浮而過――
他拉著自己去郊外,說白後和敬帝曾在此初遇;他在那個冰雪天從房簷上輕飄飄下來,擁著絕代風華,看著她□在外的腳,說你的腳怎麼小得和女人一樣;地動之後,他撕心裂肺地喊她名字,確認她活著後顫抖著聲音欣喜若狂,但看到她和四叔在一起後又那般氣憤悲傷;他在梅花樹下向她坦白自己的全部計劃,還陰森森地說自己新找入府的男寵沒一個有她好看;他在自己的婚宴上,帶著絕望情緒,柔聲低低喚她“小羽毛”……最後,一直到他跌下馬前的那個笑容……
一首原本熟練的可以倒奏的曲子,卻被她生生彈錯了好幾個音,一曲完畢,她泣不成聲,語不成句,勉強著解釋,“好久不練琴,手生了……”
翟珏卻微笑,“此生願望已了。”話音一落,他大大地抽了口氣,突然開始劇烈抽搐起來……
翟羽大驚,忙丟開琴,撲過去,抓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翟珏咬緊牙齒,臉色越發灰暗,他屏住一口氣,稍微平靜了些,只是緊緊反捏住翟羽的手:“小羽毛,你說,彼岸三生,彼岸三生……人死後真的會投胎轉世嗎?”
翟羽呆住,不知如何回答。
“你怎麼不回答?怕我下輩子還纏著你麼?”翟珏微微顫抖著,卻還是笑了笑,“不會了……如果真有下輩子,我要追著莊楠求她原諒。她上輩子有沒有欠我,我不知道,但這輩子我欠她太多,她的家都為我散了,我卻沒給她半分回應……雖然她說下一世不願意再見到我了,但我還是要追著她不放手,我要好好地對她,愛她,一輩子……”
見翟羽忽匆匆回頭望向帳外,翟珏多用了半分力氣握住她手,將她喚回來:“別……別告訴她,我們悄悄的……悄悄的……”
“好……”翟羽流著淚用力而快速地點頭。
翟珏又笑了笑,鬆了手上的力氣和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悠然倒了回去,閉上了眼睛,最後若有似無地吐出三個字:“小羽毛……”
如嘆息一般,說出口,便散了。
“翟珏?”過了許久,見他不動,翟羽凝視著他冰涼而沉靜的面容,出口喚他,“翟珏?七叔?七叔……”
淚水如雨打沙灘般瘋狂砸下,翟羽反手裹住翟珏已經徹底冰涼的手,低下頭去,無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喵~~~~喵~~~~~~~喵~~~~~~~~~~喵~~~~~~~~~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