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75復仇

作者:月上無風

75復仇

這場暴雨,前後綿延,竟接連下了七天。

七天後的入夜,雨漸息。

這天白天,翟羽在雨霧朦朧的陰霾天氣下出殯,下葬。敬帝還撐著身體在釘棺時出現了片刻,翟琛知道,敬帝不過是為了確認翟羽究竟死沒有,或許終究察覺鬥不過他,鬥不過天意,所以唯恐他連翟羽都沒有失去,半點損失都無。

送葬隊伍出城後,他又去伺候了敬帝湯藥,忙活了整整一日,翟琛才溼著一身衣裳,回到自己的宮室。孟和順忙招呼人準備熱水讓他沐浴,可翟琛剛去了身上溼重的墨青色外衣,便有人來報:“王爺,皇上那邊怕是不好了……”

“知道了。”翟琛沒有急著趕去,而是依舊簡單沐浴過換了乾淨衣裳,才沿著長長宮廊走道,再度往凌絕殿而去。

一年時間,他終是一步步將京畿裡大部分守衛力量撤換為玄衣騎。但這不過是為了確保在這一刻到來時,不會發生什麼異變,能用思慮一步步解決的事情,他便不喜歡用武力。

這一條路,幾乎是毫無差錯地了過來,將到終點時,他卻半分也不著急了,只想這條路再長一些。

走到凌絕殿前,不過錦鞋微溼,他邁入空蕩的宮殿,眼睛通紅的任貴妃迎了出來,看到他只默不作聲微微一低頭,便帶著高敬等人全部撤了出去,又趕走了外殿跪了一地的妃嬪。

這下,凌絕殿便更是安靜陰森,角落燭火拉著翟琛的影子拖了很長,映著他端著湯藥一步步穩穩走到敬帝床前,床上的老人發須花白稀疏,早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父皇,該喝藥了。”他唇角微勾,冷冷地喊了一聲。

敬帝微微睜開眼,喘了許久才說:“你來了?”又嘶啞地笑,“這個位子,終究還是歸了你逆亂青春傷不起全文閱讀。朕,抗不過天命。”

翟琛不動聲色坐到往常的位子,過了會兒才淡淡說:“天命算什麼?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

“你……”敬帝已經發白的眼睛鼓了鼓,“你想說朕自作自受?”

“父皇,”翟琛淡淡截過他的話,“你輸了。”

“朕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為你是輸給天的,但你確確實實是輸給兒臣的,”翟琛用藥匙攪著手中的湯藥,慢慢悠悠地說,“其實你猜的對,從一開始我就想要皇位,你也說的對,從一開始我就想殺了你。如今,兒臣不才,兩個都做到了。”

“你……你……”敬帝終似是意識到什麼,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有眼睛越睜越大。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麼做到的,其實是因為最開始你就算錯了,”翟琛說的面無表情,“你以為兒臣會是想造反的,可即使父皇不圈禁翟羽,兒臣也不會造反,只為兒臣要的不只是皇位,而是你不得不看著兒臣這個你最厭惡的皇子最後卻名正言順登基,這樣才痛快。兒臣不需要世家姻親,不需要籠絡朝臣,甚至不需要表現優異……當然,像父皇這般利用姻親謀取皇位之人,想必十分不能理解兒臣的耐心。但這普通的耐心,和對你的恨比起來,又算什麼呢?”

敬帝氣得鼓眼睛,手將錦被死死揪住,堵了半晌才說出一句,為自己辯解一般,“朕很早便知道你恨朕!”

翟琛冷冷一撇唇,“你的確知道,可卻抓不住我半分把柄和證據,便常常讓你猶豫和自我懷疑。但權利博弈,哪裡容得你半分踟躕?這麼多年,你對我諸般試探,下的最好一步棋,卻是平叛之戰裡,終於下決心讓六弟殺了我,可惜你又偏偏看錯了六弟。不是一個高明的棋手便罷,更可惜父皇還是一個糊塗昏庸至極的皇帝。”

敬帝重重喘了兩聲,憤然啐道:“那是因為朕多少還念著天倫人倫,你卻比朕更狠心!”

“結局都是一樣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翟琛手上的藥匙在瓷碗上一磕,唇角牽出沒有溫度的弧線,“如今你死了,翟晨尚幼,你最後的翻盤可能,也被我毀掉。這局棋,我贏了。”

敬帝狠狠瞪住他:“你如何殺得朕!?”

“你說呢?”翟琛低頭,用藥匙舀出一勺藥,再微微傾斜,冷眼看深褐色藥汁如珠玉傾瀉,墜回藥碗……接著又是一勺,循環往復,“你的確處處戒備,用翟羽性命讓我投鼠忌器,更假裝親厚待我,讓我入宮侍疾,湯藥非要我嘗過才肯入喉……到最後你都病態地想逼我做些什麼,以佐證你所疑不虛。只是這樣也好,如此一來,宮中便無人懷疑於我,民間讚我孝順恭謹,所有朝臣都默認我為儲君……這樣的事情更一定要記在史書上,以佐證我得位的……‘清白’。”

“哈哈哈哈哈哈,”敬帝看著那藥倏然明白了什麼,便捶床大笑起來,眉目之間卻全是痛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你也不過要用這般法子才能贏朕!你以為你真的是贏家麼?後世有無人詬病有何干系,你也無法千秋萬代!而且朕不信你就不心疼翟羽之死!她是因為你要這皇位才死的,你現在自暴自棄是不是覺得虧欠了她!?哈哈哈哈……”

“是啊,你殺了翟羽,想必覺得非常痛快,”翟琛扶著額頭,微微皺眉,“可是她好像沒死。”

眼見敬帝於大笑中哽住,翟琛忽覺暢快,也笑了笑,“兒臣的確心疼她,所以怎麼捨得她死?以前的徐太醫早配出了假死藥,高公公被我收買,配的毒酒改了一味藥材,雖然毒是真的中了,但不致死,宮外有人悉心照料,她一定能比你我活的長久。”

“朕……今天才……”

“父皇今日所見,不過是具偶人罷了,她心最善,我連找具屍體替她都怕違了她心意,令她不喜死神之無影刀。父皇心眼通透,明白兒臣疼她,但父皇眼力倒是的確不好了。”

眼見敬帝一口氣就要喘不上來,翟琛又不疾不徐續道,“父皇年輕時為了皇位曾利用白後深情,為了牽制各大世族,更是用“情”之一字在後宮做了不少文章。父皇也的確懂得利用這個字來令人傷心,只是你為兒臣指的那門婚事……王家嫡女,確為品貌端莊之人,可似乎在及笄之前便與兒臣軍中一名中將互許情緣。她家人看不上那中將,因此父皇稍有示意要為兒臣娶妃,便趕著上來要將女兒嫁與兒臣。可巧的是,大婚前夕,那中將剛被調到兒臣府裡做了暗衛長……”

“你……”敬帝一口氣憋的臉色絳紅,“你……竟允許自己妻子與人私通?”

“兒臣從未將她視作妻子,又有何關係?”提到此,翟琛面色淡淡,“如今,王氏將要臨盆,你說,我對外報一個難產而死,讓他們雙宿雙棲,她會不會對我感恩戴德?”

敬帝又笑了起來,只是已經笑不出聲音,憋著那口氣,他沉沉地說,“如今朕還沒死,遺詔未下,一樣可以定你個謀逆之罪!”

“父皇記性不好,方才兒臣已說過,高公公是個審時度勢的明白人,早已經告訴兒臣,當父皇知道自己撐不過去,決定賜死翟羽之後,便寫了兩封遺詔,一份立我,一份殺我,可殺我的那份,應該已經不存於世了。”

敬帝掙扎著,怨憤非常地拍床:“朕早該殺了你!怪朕!最後竟為了南朝國祚,沒有殺你!”

翟琛輕笑一聲:“那父皇可以安心,南朝交到我手裡,定會比在你手裡好上許多。”

“還有,”停了停,他菲薄唇角一牽,又說,“父皇,你那可笑的心思……最開始你怕我造反殺了你,身子不好後,卻甚至想逼我造反,只為證明自己疑心不假。但你最怕的依舊是死,那我就最是要你不能得享天壽。我不會謀逆,讓天下人同情你,如今任你死在病床上,毫無尊嚴地輸的一敗塗地,多好。我若是要贏,怎麼會給輸家絲毫可聊做安慰的機會?”

敬帝一口氣提在喉嚨眼:“你……也……活……不長……”

“會比你想的長許多,”翟琛放下藥碗,雍容起身,俯視著只差落氣的敬帝,神色越來越冷,“請父皇記得,到了地下如遇見我娘,別再喊她賤人。你自己的所作所為,比豬狗都愚蠢低賤一萬倍尚且不止……”

一字一句說完,翟琛再不屑看床上急促喘氣的敬帝,轉身拂袖而去。

不到殿門,便知龍床上氣息已斷。

翟琛出殿,仰首望著暗夜中的沉沉黑雲,潮溼又涼爽的夜風向他襲來,他神色卻依舊沉鬱,半晌,才輕輕說了句:“我替你報了仇了。”

四更天時,皇宮中哀鍾沉重,宣敬帝駕崩,後宮六院,哭聲震天。

之前便被召入京的各王公宗親,與其餘京中大臣命婦,連夜入宮,開始守靈哭喪。

高敬宣讀了敬帝遺詔,翟琛毫無懸念與異議地繼了位,稱,勤帝。

而是夜,琛王妃王氏,本欲入宮守靈,於路途之中驚動胎氣,難產而喪。

**

翟羽覺得自己睡了很長的一覺。

喝下那杯鴆酒後,由嗓子起便像點了一把火,一直燒到腹中,引發一陣又一陣的劇烈疼痛和痙攣,她支撐不住,往地上倒去,接著便完完全全失去了知覺。

當昏迷倒地時,她是真以為自己要死了,可如今,卻又分明恢復了意識:最初只是隱隱聽到外面的聲音與動靜,後來許多回憶思緒一股腦湧上心頭,她開始思考自己身處何處,只是四肢還是完全不聽她使喚,連眼皮都撐不開,腦子也時而清醒,時而昏沉,由不得控制超級工業強國最新章節。

方才,她又因耳邊的一陣鬨鬧而從混沌中醒轉。迷糊之中,發現現在情況比以前好上許多,她已經能夠聽清外面的人在說什麼,甚至還隱隱覺得一男一女兩個正在爭吵的聲音有些熟悉。

男人聲音透著些焦急:“小謝,你讓開,我們必須趁現在替翅膀矯治左肩。”

“那就必須讓我來,”女人回話也很堅決,“大哥哥是女的,你這樣趁人家還昏著偷看人家,大哥哥醒來會生氣的!”

男:“我是大夫,大夫眼中沒有性別之分!”

女:“得了吧!沒有性別之分?那你還喜歡她?大哥哥真是男人你也喜歡?”

男:“你……不許胡攪蠻纏,讓開!她這兩天指不準就該醒了,到時候再治這肩膀就要用麻藥,用麻藥會傷神,對她身上的毒也不好。”

女:“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來啊!”

男:“你又不會!”

女:“我是你徒弟,你教教我,我不就會了?”

男:“你這般笨手笨腳……”

女:“胡說!我明明心細手巧,比你一個大男人好多了!除非就是師父你懷著私心想偷看大哥哥!”

男:“你!我……你氣死老子了!”

翟羽真想說,他們快要氣死她才對了……真的好吵,吵的她腦仁兒都疼。

她不在乎被夏風看,卻也不指望被醫這肩膀,只求他們還她一個清靜,讓她再睡會兒……

隨後的事,她又有些迷茫起來,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劃開,取了些東西走,骨頭也被重新敲斷開來,還刺入了什麼物體,最後是縫合與包紮……她驚異地明白一切,但卻絲毫不覺得疼,而一切完成後,她竟又一如往常地沉入了昏睡。

再醒來的時候,她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很自如地睜開了眼睛,察覺到白天有些刺眼的光線後,又很快眯上,肩膀上也隱約有了痛感,手指在努力嘗試下也可以動彈了,而且越動越順,翟羽對此發現欣喜若狂,身體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的確太不好受了一些。

“大哥哥!你醒了!”此時守在床邊的是小謝,發現翟羽睜著眼睛在努力活動四肢時便驚喜地歡呼一聲,然後衝到門口大喊,“師父!小滿姐姐!屈大哥!快來啊!大哥哥醒了!”

喊完她又跑回床邊,咬著小虎牙,笑呵呵地看著她,頰邊梨渦深陷:“大哥哥,你覺得怎麼樣?你這一覺睡了整整十天!中間只能給你灌藥和流食,我真怕你餓死!不過你不用擔心哦,雖然你每天都尿床,但是小滿姐姐和我會馬上給你洗澡,而且是藥浴哦!現在你身上乾乾淨淨的……”

小謝還沒說完就被夏風推到一邊。夏風衝她怒目而視:“她才剛醒你對她說這些幹什麼?”

“我誇耀下自己的苦勞還不行麼?”小謝扁扁嘴,又看向面露窘色的翟羽,“大哥哥,你別害羞,小謝尿床一直尿到12歲呢!就是遇見你後,我都還……嘻嘻。”

夏風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緊緊捏了下拳,隨後又閉眼深吸了口氣,似鼓足了勇氣,才看向翟羽,聲音無限溫柔,“你覺得怎樣?”

翟羽想說話,可費了很大力氣張開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夏風見狀忙寬慰她,“之前那毒有些烈,嗓子可能還得過一陣才能好,你無需太擔心雲的抗日。”

翟羽用盡力氣點頭,又努力衝他們笑了一下。

此時小滿和屈武也相繼衝進了房間,他們似乎才從廚房過來,小滿一頭一臉的汗,屈武頰邊還有些炭灰,可兩人面上都是慶幸的表情,特別是梳著婦人髮髻的小滿,一步步走過來,在床外圍便直接腳一軟跪了下去,“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謝天謝地。”

翟羽心生感觸,眼睛酸澀,可又說不出話來。

夏風見她這般模樣,就又溫聲勸她,“才醒來,什麼都不要想,有什麼事都留待著以後說。”

翟羽又點了點頭。

倒是小謝先招呼屈武扶起渾身失力的小滿後,又轉身鬼靈精怪地衝翟羽笑,“大哥哥,看你的樣子,你是還記得我們的吧?之前師父還嚇我們,說你多半會失憶呢。”

翟羽失笑,再點頭,她現在只有笑和點頭兩種表達方法。

小謝笑顏如花,忽又想起了什麼,興致勃勃地邀功:“大哥哥,你的肩膀是我給你治的,師父在一邊揹著身子指導的,我沒讓他偷看你。”

翟羽又笑,衝她擠了擠眼睛。但其實夏風也不是第一次給她治傷了,無妨。

而小謝皺了皺眉頭,卻又道:“可是……大哥哥,我和小滿姐姐替你洗澡時,發現你身上有好多傷疤……女孩子這樣不好,我向師父討教著做了一種平疤痕的藥,味道和玫瑰香膏很像,十分好聞,效果也很好的!師父看了後雖然不屑我做的那麼精巧,可眼神是讚許的。之後等你稍微好點,我拿給你試試……”

她話還沒說完,又被夏風打斷:“好了,就你話多,你大哥哥倦了,讓她再睡會兒。”

說完,他就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自己在門口稍作踟躕,終又回到床邊坐下,卻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她,只是顫抖著忽然抓住她的手,再用她的掌心掩住了自己雙眸。半晌,低低感慨了句,“你還活著……真好……”

這整整一年,他的擔驚受怕,無人感同身受,而現在,終於是結束了。

翟羽感受到手中潮熱,心中也被這柔意衝撞得酸澀非常,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夏風這麼脆弱的模樣……

她動了動手指,輕輕撓了撓他太陽穴,以作安慰,可夏風身子一僵,下一刻便不由分說伸手掩住了她的眼睛,嗓音沙啞地說,“你再繼續睡會兒,我出去給你熬藥,你既醒了,便該換方子了。”

說完,便匆匆起來,轉身而去。

翟羽迷糊中睜眼,側眸,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

她突然想起,以前有這樣一個人也最愛蒙她眼睛,只是不知,他掩她眼睛的原因,是不是也不願意讓她看到他偶爾的脆弱與失態。

一想到那個人,心尖便彷彿被細小的牛毛針刺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拔出來後才是遲來的疼。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一直想更,太抽了沒更上t^t

昨天晚上收到了大灰幫我找丟丟姑娘給我畫的圖,取材是之前拍的一套狐妖照>

<之前投地雷給導導的孩子,導導一起謝過呀~

順便扯迴文吧……【拍……

從此後位空懸,獨等你歸來啥啥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