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74羽逝
74羽逝
說是不在意,但那入夜才停的笛聲,聲聲吹斷翟羽心魂。
他這般慨然在宮裡展示對她的情意,是護她的命;她卻不敢稍作回應,怕拖累了他。
死生契闊,她不敢與子成說。
那便乾脆,將此一曲,以作送別,她知道他安好,便已足矣。
輾轉反側,終是難眠,翟羽便乾脆起來,點燃一盞孤燈,磨好墨,鋪開一頁宣紙,將心情點滴,記錄而下。
很快,入了冬,又再到了除夕。
外面箜篌歌舞之聲隱隱傳來,顯出一派熱鬧場景,翟羽沒了父母,也不願守歲,早早的便想吹燈上床。
可卻有不速之客來訪。
顧清澄大方進來,任侍女替她解開大氅,望著桌前散著頭髮的翟羽嬌笑道:“你這裡倒是清靜,但也忒冷了些。”
翟羽沒有抬首看她,但也擱下了手中毛筆,淡淡問了句:“你怎麼來了?”
顧清澄抱著手爐,揮退侍女,笑著往榻上一坐,才緩緩開口:“自然是聽到好消息,迫不及待來與你說一聲,也算恭賀新年。”
翟羽輕笑一聲,對身邊的孫嬤嬤說:“嬤嬤,去幫我斟壺熱水來,給琰王妃潤潤嗓子,也怕她坐久了傷風毒霸星海。”
孫嬤嬤應了,看了顧清澄一眼,便退了出去。
顧清澄冷哼一聲:“被關了這麼久,倒還是沒治得了你牙尖嘴利的毛病。”
孫嬤嬤進來,放了一壺熱水放在炕桌上,隨後便聽從翟羽指示,出了房間,並帶上了門。
翟羽披著外衣,走到榻的另一邊,坐下,替顧清澄和自己各倒上一杯熱水後,方端著茶杯開口:“我這裡無茶,你若渴了,便將就飲著,其實白水喝久了,倒也覺得素淨自在,”說完,抬頭看向顧清澄,“你今天是要給我說什麼好消息來著?”
顧清澄眯眼,恨恨看著翟羽。只見她如今雖然瘦的似是弱不禁風,散著頭髮也沒任何雕飾,卻偏更如出水的芙蕖,清麗的一身靈氣。她不再戴假喉結,聲音也是宛如珠玉,眸光流轉之間,讓人身心酥麻,移不開眼。自己一個女子尚且如此,若是換做男子,該如何抵擋此絕色?
見翟羽容貌傾城,神色自在,顧清澄心裡又更恨了許多,可想到要告訴她的事,說不定能一下子撕裂她的鎮定,又覺痛快,便陰森森地說:“自然是關於琛王的。”
“哦?”翟羽先是顰眉,後又微微一笑,“四叔成親是在中秋,現在也過了幾個月了,該不會是府內將有添丁之喜吧?”
“正是!”顧清澄神色有些急不可耐的猙獰,“方才除夕宮宴上,琛王妃忽覺噁心不適,經太醫診斷,說已有兩月身孕。你還沒見過你四嬸吧?那可真真是個美人。”
“有我美?”翟羽笑了,一挑眉,反問一句。
顧清澄被她噎的一口氣提不上來:“翟羽,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翟羽笑意靈動,無所謂地攤手,“那就是不及我美了。”
顧清澄一拍桌子,再捉起桌面上被自己震得一跳的杯子,一飲而盡後方喘著氣問翟羽:“你就不氣!?”
翟羽舒出口長氣,唇邊微笑不改,“有什麼好氣的?這些事,在我回來之前,便想的清清楚楚了。”她看了眼顧清澄,再把手挪到心口,“所以老實話就是,雖然這裡難受,卻沒什麼好氣的。我這一生陪不了他,難道還期望著他這樣一個人終身不娶?我沒那麼傻,這樣是跟自己過不去。”她之前的人生,已經夠跟自己過不去了,最後這段日子,便罷了吧。
“你在裝,你裝什麼呢?你那麼愛他,一定是難受壞了,”顧清澄淒厲笑著搖頭,“不過你倒是看得清楚……如今翟琛和父皇是父慈子孝,他每日侍奉父皇湯藥,壓根再沒有提起過你。我還以為他待你有多麼不同呢,至少會為了你來個舉兵謀反之類的……原來也不過如此。”
“是啊,不過如此,”翟羽也搖頭,“如今你看我此等遭遇,也算出了口惡氣。”
“出了惡氣?不,還遠遠不夠呢,翟羽!”顧清澄捏緊拳頭,表情愈顯瘋狂。
翟羽平平接口:“我知道你恨我。”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恨你!”顧清澄以往黑白分明的雙眸,此時已經徹底紅了,瞪著翟羽,像是下一刻便要噴出火來,“你不知道當我對翟琛一腔柔情深種的時候,他告訴我他愛的是你的時候,對我是何等的侮辱!?你也不知道當你在怨恨翟琛和他鬧彆扭的時候,我連恨他的資格都沒有!你也不知道,當我好不容易接受命運,嫁給翟琰,有了身孕,以為自己的幸福生活終於來到的時候,他卻因為你們而死在戰場讓我有多痛!”
“憑什麼!?”顧清澄一揮手,將杯子掃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她扶著桌角,手背爆出根根青筋,“憑什麼你們之間的愛恨糾葛,卻要干涉別人的生死幸福!?憑什麼!?你當如今你還的夠了麼?根本不夠的!不看你死的淒涼,不看翟琛懷揣悔恨孤獨終老,讓我這口氣到哪裡去出異界最強族長全文閱讀!?”
翟羽默了片刻,垂首看著她泛白的指節,低嘆一句,“那你又可知我有多嫉妒你?”
“你嫉妒我?”顧清澄仰首大笑,彷彿聽到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我有什麼好讓你嫉妒的!?”
“至少,你從小被父兄捧在手心,視若瑰寶地長大,作為一個正常女孩兒長大,當你一身豔紅騎裝,在棗紅色駿馬上飛馳歡笑時,你不知我有多羨慕……”翟羽靜靜地抬頭,看入顧清澄眼睛,平緩地說,“雖然你最初愛上的人不愛你,可你卻可以得六叔珍視,嫁他為妻,並和他舉案齊眉,夫妻和睦……你身上背的所有重擔,不過來源於單純的愛恨,而我……這麼多人的命……我連想要任性一回都做不到。我男不男,女不女,如今連一個女孩的髮髻也不會梳,我不會針織女紅,我手心滿是練武的繭子,我一身皆是傷疤,我左手已廢,現在連握住一樣東西都是不能……”
“你要說我是自作自受,可我最初能選擇自己不來到這個世界麼?有沒有誰在替我安排這一生悲慼命運的時候,問一聲我願不願意了?”翟羽看著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顧清澄,微微揚了唇角,“這世上,誰不是無奈的?誰不是身不由己?”
顧清澄已被她說動,卻匆匆挪開目光,冷哼一聲,“別企圖強詞狡辯,你當我會同情你?”
“兩個可憐人,談什麼同情和嫉妒?”翟羽輕笑一聲,“但是清澄,你此生至少品嚐過何謂幸福,只是失去了罷了,而我,卻從沒有過……我對四叔,是愛是恨,其實常常我自己都分不清楚。這也是為什麼,我到如今這一步卻反而平靜了的原因。只為萬事,都已不由我做主。”
顧清澄伸手扶在額邊,垂首望著自己鞋尖,半晌才低低嘆了聲,“得到了又失去的感覺,也很難受……我連喜歡他都沒有給他說過……”
翟羽起身,又尋了個杯子來,給顧清澄斟了杯水,眼看著她將滑落頰邊的淚水急急抹去,不自在地背過身去。
“六叔的事,是我的錯,”又重新坐下後,翟羽才低眉嘆道,“如果當初不是我任性,他不會為了護我自斷右臂,後來在康城也不會……”
“夠了!”顧清澄厲聲打斷她,神情又復變得扭曲。
翟羽抬眸望著她,“我只是想說,是我對不住你。”
“所以你以為我只會報復你,而不會去報復翟琛?”顧清澄冷笑,“現在是我還沒能力動他,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翟羽緩緩搖頭:“你不會的。”
顧清澄挑眉:“你看不起我?”
翟羽嘆了聲:“如果你真有那樣一天,你也下不了手。”
“你以為我是你?你以為我還愛著他?”顧清澄愈發覺得好笑。
翟羽笑了,“你為什麼不想,現在對他來說,就是生不如死了呢?”
顧清澄微怔,隨後一勾唇角,“你對自己倒挺有自信。”頓了頓,又說,“其實,偶爾我也會想,你和他這樣的關係,是怎麼愛上他的?”
“最初哪裡懂什麼愛?”翟羽聽到這個問題,微微低下頭,唇邊笑意更自然了些,“那時候很懵懂的,只是不甘被他冷漠對待,想換取他更多的關注……大概那時候還小,情竇初開,身邊兜兜轉轉只有他,沒得選擇。如果不是那個晚上他……應該到不了今天這步。”
“說什麼呢?”她嘀嘀咕咕的,顧清澄聽不真切。
“沒什麼,”翟羽搖頭,抬起眼,笑了笑,“小的時候,有一次我犯了大錯,他重罰了我,我簡直要恨死他了,可之後的某一天,我卻撞見他在皇爺爺面前領了全部的錯處,任皇爺爺罵他再狠,他也隻字沒有提到我姝秀全文閱讀。那個時候的感覺很奇妙……雖然我告訴自己,他是別有用心,那奇妙的感覺卻再沒變過。”
頓了頓,翟羽又繼續緩緩道,“他對我說,說他高興的時候就護著我,不高興就扔我出去讓別人撕成碎片,可從小到大,他一次都沒扔我出去過,”搖了搖頭,她低聲說,“所以我這一身的傷,除了這左手……終究都是他賜的。”
顧清澄聽得怔神,過了片刻,才神情頗不自在地說,“你活該!”
翟羽不吝嗇笑容:“是啊,活該現在被別人撕成碎片。”
“我走了。”顧清澄不願再和她繼續聊下去,像是覺得會動搖了信念一般惶恐,從榻上下來,就徑直往門外走去。
“等等,”翟羽喊住了她,轉身走到書桌前,從鎮紙下面抽出一封信來,再遞給顧清澄,“如果我真的被賜死了,你幫我給四叔。”
顧清澄詫異地諷笑:“你怎麼會天真到以為我會幫你做這事兒?”
“對你有好處的,”翟羽笑的神秘,“你以為他真的甘於這樣默默等下去,直到你兒子長大成人拿走皇位?清澄,他曾對我說過,如果他為帝,會立你兒子做太子,他的承諾的分量,你應該也清楚。如果真有那一天,你把這封信給他,他會記你的好的。”
“他真那麼說?如今他可自己有孩子了。”顧清澄眉梢眼角依舊有些不敢相信,不過還是接過了翟羽手中的信,塞入懷中,喚來侍女再度為她披上大氅,抱著手爐,頭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北風呼嘯,絲竹之聲已經停了,翟羽在侍衛關門的間隙,抬頭望了望外面黑沉沉的天,心想,應該又是一場大雪近在眼前。
吹燈上床,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翟羽擁著被子,後知後覺地冷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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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每年向南朝和夜國的歲貢都是在秋日,而敬帝,卻沒有熬到這一年秋天。
入夏之後,原本已經好了許多的他病情卻忽起反覆,日漸沉重,已經有妃嬪開始暗地哭泣。
翟羽,就死在這一年的盛夏。
那一天,天降暴雨,電閃雷鳴十分可怖,不過是下午,便已暗黑如子夜。
一行人頂著狂風驟雨來到東宮,以敬帝身邊的首領大太監高敬為首,魚貫而入,推開了翟羽所住房間的門,走了進來。
翟羽彼時正點著燈抄經,聽到動靜,依舊不動聲色將這一頁的最後一個字抄完後,才抬頭往門口迎去,扶起了門口泣不成聲跪倒在地的孫嬤嬤,低聲寬慰了兩句,然後才對高敬恭聲喊道:“高公公。”
“殿下……”高敬神色有些感慨,喊出口卻又覺得不該,便急急噤聲,拂塵一拂,身後一個小太監彎著腰將一個金漆紅木盤子高舉過頂,上面正中放著金壺金盃,左邊疊了一條白綾,右邊一把金鞘匕首。高敬嘆了聲,道,“由殿下自己做主,擇一樣吧。”
孫嬤嬤再度腳軟跪倒下去,泣聲又起,翟羽伸手點了她穴道,扶她到了榻邊安置好了,又回到書桌邊,將支起的楠木花窗放下,才走了回來。伸手執起中間金壺,往杯中注去。她以為自己早知有這一天,便足夠鎮定地來面對,卻不防手還是抖的厲害。
“我最是貪杯,讓高公公見笑了,”執起酒杯,翟羽看了看金盃中的豔紅鴆酒,再抬首,從高敬身後沒有關上的房門望向院中,廊下燈籠被風雨刮的左搖右晃,角落翠綠芭蕉耷拉著葉子,合歡花也落了一地,花圃裡的火紅芍藥與月季,也俱是因暴風雨,垂著花枝,喘不過氣來無夢仙途最新章節。
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低低嘆了一句,翟羽便仰首飲盡了杯中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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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凌絕殿裡,藥湯才送來,翟琛走到床邊,扶起了床上那個出氣聲粗重的老人,接過湯藥,正用藥匙舀了一勺到唇邊,準備試藥,卻聞門外人聲忽近,是高敬帶人回來覆命了。
高敬脫了身上蓑衣,先進來,跪地說,“皇上,交待的事,奴婢辦完了。”
“哦?”敬帝嗓音嘶啞地問,“人帶來了?”
“帶來了,”高敬往身後招了招,便有兩名小太監抬著擔架上前,上面躺了一個人,蒙了一張白布掩住身形面目,又覆了張油紙擋雨。待小太監放下擔架轉身出去後,高敬又恭敬回道,“她最後選了毒酒。”
“哦?”敬帝微皺眉頭,神色呆滯地將目光落在擔架上,又喘了兩聲才說,“給朕看看。”
“怕會汙了聖目啊,皇上……”高敬出聲提醒,見敬帝神色嚴肅,便“嗻”了一聲,上前彎腰,先開了油紙和白布,露出下面一張慘白的小臉來。
敬帝的目光在翟羽隱隱透青又了無生氣的一張臉上逡巡著。雖一路上蓋著油紙,可風雨太大,翟羽一頭烏黑長髮被淋了個透溼,溼答答黏在額際,再映著唇邊烏血,更見可憐。
收回目光,敬帝闔目嘆了聲,“還是個孩子呢……琛王,你也看看。”
一直坐在床邊,目不斜視的翟琛,聞言才轉過去看了一眼。不過一眼,便又面不改色地將目光收了回來。
見他依舊面無表情的樣子,敬帝搖了搖頭:“你是個比朕更心狠的。”
翟琛唇角一抿,垂眼,攪了攪手中湯藥,舉起藥匙,試了一勺後,才遞到敬帝面前,“父皇還是喝藥吧,涼了藥效便不好了。”
敬帝不耐地揮了揮手,可依舊接過了藥,沒喝,又問高敬:“她死前可有留下什麼話?”
“她說她最為貪杯,讓奴婢見笑了。還看著院中慨嘆了一句……好像是……”高敬緊皺眉頭,回憶道,“看疾風驟雨,怒打蕉葉,亂紅飛花,不如醉去……”
敬帝略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又對高敬道:“傳旨,皇長孫翟羽,急病而歿,朕深覺痛心,感其多年孝順聰穎,特追封為皇太孫,以太子之儀治喪,入皇子皇孫陵。”
高敬領命,又讓人進來抬走了翟羽屍身,轉身退了出去。
而待敬帝喝完了藥,翟琛扶著敬帝躺下,拿著空掉的藥碗出門,隨手遞給旁邊的小太監後,揮退舉著傘和蓑衣追上來的孟和順,直直走入雨中。
電閃雷鳴,疾風驟雨,卻也攆不去心底攀附而上的那個身影與那個聲音——
她抓住他的手,親吻他的手心,嬌憨笑著說,“再不醉了……這樣的便宜,只給你一個人佔,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句四叔就要痛哭著感慨:丫就是個騙子!
然後,突然發現自己給高公公取了個會衝撞敬帝的名字,莫非是我內心也把敬帝這個王八蛋當公公了……咳咳,不改了,書裡面再改吧……
我想,如果是悲劇的話,下一章把敬帝搞死,四叔登基,收到信,淚流滿面,然後就可以完結了………………
可是是喜劇也,那怎麼也得讓神醫炮灰風出馬把羽妹妹給救活,給四叔生個真正是他的孩子吧【喂,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