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一百章 節 何必邊走邊怨
第一百章 節 何必邊走邊怨
她說的是恭喜“伯孃”。
晉陽雖未必在意她一聲“伯孃”,但她願意親近,晉陽到底感覺欣慰,含笑道:“原先試炸豆油時,也都是你在管著,你既喜歡這些事情,伯孃自不攔你,只是畢竟秦風與秦和兩個都熟悉煉油的事情,你是郡主,身份便放在那裡,就是將來建了作坊,也不必多去,那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
“伯孃教訓的是,等到時候建了油坊,一切都上了軌道,阿昭也就幫不上什麼忙了。”
她這一說,晉陽倒是想起她那管帳的好才能。
她是長公主,按說手下的人才不缺,但要說管帳能做到秦昭這個水平的,即是她手中最熟悉帳務的,也不能夠。即便有秦昭解釋了她養父母曾給她請過位西域精通術算的先生,晉陽公主也還是懷疑。她甚至也曾動過想派人去查一下秦昭這幾年到底是過的怎樣的生活,以至於養出了這麼個丫頭來。
可,也只動了動念頭,便歇了心思。
一來秦晢既然言不盡實,他在西北定然有自己的勢力,怕是早就做好善後的手段,長安離西北數千裡之遙,鞭長莫及,哪怕她貴為大衛公主,也不一定能查到有用的東西。
二是秦昭如何,實在犯不上去深入瞭解,她不過是個丫頭而已。而且無論如何,只她那張臉,就定然是單念生的女兒,王府嫡女的身份變不了。是好是壞,也都是她的侄女,她貴為公主,對王府有著絕對的掌握權,實在犯不上去計較。就算有一天這對兄妹二人要做什麼,也與她沒有多大的關係,要麼他們值得她幫著這對兄妹,要麼她作壁上觀。
而至於老二那對夫妻,她和他們,在她生不出兒子的情況下,就永遠不可能成為同盟軍。與那對相比,她更願意選擇秦晢作為同盟軍。阿晢若不是看透了這一點,又怎麼會坦然且全然的給她絕對的信任,並且直接把秦昭託付給她呢。
晉陽沉呤了一下,道:“雖則你年紀小,但比起那不成器的阿旭來,卻是能幹的多,按說翻了年你也該進女學了,咱們這樣的人家,未必要你才學上頭有多精通,可詩、文、棋、琴、書、畫,也總得學些,不至於將來與你們一般的世家女郎交往時,怯了場。只是伯孃見你精於庶務,雖說現在說這些事情尚早,可將來你長大了,嫁了人家,卻也是用得上的,倒不如幫著伯孃,管些庶務。只是伯孃又擔心,怕誤了你的學業。倒是為難的很。”
其實她所說的庶務,不過是管帳的事情罷了。
有她在,晉陽可以省了多少的事情,公主府雖然不住,但那裡的一應瑣務未必就少,所以晉陽實際是是管著兩大府,即便公主府根本沒有主人,但奴婢部曲,卻是大長公主的規格,事情未必就比王府少。而王府雖然人口簡,可畢竟是長安城最尊貴的王府,一應人情往來,府中內務,同樣也不少。所以晉陽看似遊刃有餘,可若說她不累,連秦昭都不相信。
也不要說什麼她是老闆,事情自然有人替她辦了的話。要知道二十一世紀的現代企業,動輒成千上萬的員工,人夠多吧?可也沒聽說哪個老闆一點不操心,事事甩著手的。
有時候,能被人利用,便是證明自己價值最簡單明瞭的途徑。
她和秦晢,需要別人支持,晉陽是最好的合作伙伴,秦昭自然要讓她感覺自己有超值的價值,將來必要的時候,幫她們出頭才會少些猶豫。
聽了晉陽的話,秦昭笑道:“阿昭對自己倒也瞭解,我書法尚還過得去,先生也曾說過,若是多練,興許將來也能有些成就,棋藝也還將就,只琴、畫一途,實非阿昭擅長,便是再努力,少了天份,再練上幾十年,終究也不過耳耳。阿昭並無當才女的打算,亦不打算深學下去,白白浪費自己的時間罷了。而至於詩文,咱們這樣的人家,又非那寒門士大夫家族,需要用才學來換得名聲。該學的侄女學了,該會的不至於不懂,也就成了。因此女學的事情,若是能不去,阿昭並不想去。女學裡的功課,阿昭差不多的,都跟著先生學過。便是《《春秋》、《論語》,也都不求甚解的讀了,再去女學裡學那什麼《女四書》之類的,阿昭不敬的說一句,便如讓伯孃您梳上阿旭姐姐喜歡的雙環髻一般。所以阿昭覺得,實在不必去浪費那時間,倒不如在家中,幫著伯孃多分些憂,也好多討得伯孃幾分疼愛呢。”
她幾十歲的人了,去梳個未及笄的小丫頭的髮式,這比方虧她想得出來。
晉陽忍不住被她逗笑。
“你這丫頭,真正該打,連我竟然也敢打趣。”
“知道伯孃疼阿昭,不會罰的”秦昭嘻嘻一笑,“再則,把伯孃逗笑,伯孃愉快了,阿昭也有功是不是?人活著就應該多笑,人生一世,開心才是最高的追求,伯孃覺得可是?”
晉陽倒是一愣。復又點頭:“可不正是。你倒想的通透。”
就見秦昭收了笑,正色道:“其實也是阿昭狂妄,那《女四書》《女戒》,阿昭實在不耐煩學。男子是人,女子亦是人,雖男子做得到的,女子未必做到,可同樣的,女子能做到的事情,男子亦未必做到,天下男女,就如春華秋實,存在世間,便各有意義,君臣父子之外,阿昭若是景仰一個人,視之為天,甘心臣服,非關男女,只在於他是否則配阿昭景仰臣服罷了。就好比伯孃您敬伯父,難道只是因為伯父是男子嗎?阿昭不覺得。阿昭覺得,伯孃是心中有伯父,敬他才能品格,敬伯父只是因為伯父是伯父而已,而非因伯父是男子,是王爺。同理,伯父敬伯孃,也只因為伯孃是伯孃,而非關伯孃是公主。伯孃覺得,阿昭說的可對?”
晉陽抬起眼,細仔打量了眼前這個正睜著一雙鳳目,正認真的看著自己,似是期待自己肯定她的話的秦昭。
她第一次發現,這丫頭,除了頭腦聰惠異常,明理懂事之外,除了骨子裡世家貴女的那份傲骨之外,還有一種,她能懂得,因為她自己也有的,可又叫她說不出來的東西。
就象是對著鏡子,在看著自己。雖然兩個人面貌不同,此時的秦昭,也實在距離自己太遠,無法相擔並論,可她們骨子裡是一樣的人。
《女四書》、《女戒》,那是女學裡必修的課程,哪怕她貴為公主,也是必讀書本。可是她看時,何嘗不是對書中的東西不屑一顧?女子又如何?難道天生就比男子差。這世間她看到的女子強於男子的,不計其數。譬如自己的婆母,譬如那傳奇一般從歌妓成為一品國公夫人的靖國公老夫人,再過譬如,自己。
難道自己比太子差?比她的皇兄皇弟們差?詩文,才能,甚至政治遠見,她哪一樣都不比他們差。即便是大不敬,有時候她甚至都會想,如果女子亦可繼承王位,她未必在眾兄弟之中,就沒有競爭力。
可以說,秦昭這些話,深得她心。這世間,她活了幾十年,竟然是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對她說出了這樣的一翻話來。
還有,她說她對秦懷玉的敬和愛,不錯,她待秦懷玉,是因為他值得自己付出一生的感情,值得自己放棄公主府過自己大長公主的尊榮日子,而在這王府之中,心甘情願的擺出賢良的姿態,侍奉婆母,善侍子侄。不是因為他是男人,而是因為,他是自己愛的,值得尊敬的男人而已。
可這樣的感情,她放眼身邊,又有幾個男子和女子能懂?
但這小丫頭,童言無忌,卻直搗心扉。
但這世間,是容不下這些的。哪怕大衛國女子,尤其是世家貴女們,個個養的飛揚自信,有些東西,卻也是容不下的。
晉陽第一次對秦昭生出了些別樣的感情來,不是長輩對晚輩,不是父母待子侄的那種感情,而是一種,類似於友人的、甚至知已的感情來。
可是正因為知道容不下,甚至她是天下間除了母后之外,最尊貴的女人,她也絕不會把這樣的話,付之於口。
若她肯定,或者附和縱容,她只會害了秦昭。
如果以前她只是出於道義和合作而保護阿昭,可是這一刻,她是對她生出不捨。她不希望這樣的一個丫頭,有一天會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上。
晉陽臉色如冰,沉聲道:“你可以不喜《女四書》,亦可以不喜《女戒》,但阿昭,你記得,那只是你的不喜,你只管把你這不喜,放在你自己心中即可。才剛的那些話,伯孃不想再聽到第二次。你可明白了?”
秦昭自幾奇上跪直了身體,也鄭重應道:“是,阿昭知道自己錯了。有些話,有些事,自己可以想,卻不能去說,去做。即便阿昭覺得是對的,即便不願意改變,可是,卻得妥協。就如逆水行舟,要麼逆流而上,要麼順水而下,可卻不應抱怨風向不對。因為風向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又可比行路,路況不好,若是我們無法改變路況,那就只能好好走,既是必須要走,何必邊走邊怨?伯孃,是這樣的道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