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六十五章 節 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六十五章 節 人生何處不相逢
看著眼前玉姿仙容,俊朗如天神一般的男子一張臉黑的如九天陰霾,秦昭苦笑著從吊床上翻身而下,一邊呵責著雲元宵:“圓子,你醬紫是不對滴,怎麼可以叫這麼俊美的哥哥大叔呢?我不是與你說過嗎?只要不是白鬍子的男子,一概要叫大哥哥?只要不是白髮如暮雪的女子,一概要叫姐姐嗎?”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原本還因她那一個魚躍龍門的招式十分利落瀟灑利落而暗中喝了一身彩的“大叔”不由皺了眉。卻見眼前的少年轉過身來,朝著他露齒一笑,硃色短襦,月白綿布長褲,腰間一條黑綢腰帶胡亂打了個結,端的是明麗風流。
他看的一怔。
明明是清朗雋秀的少年,可一雙細長鳳眼,映襯著嘴角的笑容,竟生生把那明麗,變成嫵媚。可這五官眉眼,和母親幾乎是一個模子拓出來的一般。即便中間隔了近十年時光,他也能一眼認出來,眼前的這個丫頭,不是阿昭還能是誰?
“阿昭?”
遲疑著問出聲,卻見那小少年,不,應該是小女郎眉峰微蹙,眼中有鋒芒一閃而過,若是常人定然注意不到,可他是誰?千萬人的沙場浴血拼殺,數年籌劃謀算看盡人心,那一絲幾不可見的鋒芒,又如何能逃過他的眼?
“敢問閣下是誰?”
見她既不承認,亦不否認,秦晢原本冷漠而眼,變得柔和起來,嘴角亦是扯出一抹溫暖的笑,翻身下了馬。
秦昭見他並無惡意,原本心中的不安倒是散了開去。這人橫刀立馬,看起來冰冷如雪山狼王一般,嘴角徒然添上一抹笑意,卻如春風化水一般,叫人不由自主的,便生出些許親近來。
親近?
秦昭訝然。老實說她看起來開朗隨和,事實上誰都知道,她絕對不是一個會輕易能與人親近的人。
她在這裡生活了七八年,能說得上與她親近的,除了爹孃和包子圓子,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怎麼會對這樣的個冷若寒冰的人生出親近來?
正要再問,那人卻走到她面前,微府下身,笑問道:“你是否姓雲,名昭?阿昭,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靠,秦昭暗罵一聲,我憑神馬要認識你?就因為長的帥?可你長的再帥,咱活了幾十年,確確實實沒見過你這款的呀?
“抱歉,”秦昭笑著搖頭,“這位郎君您誠然冠如美玉,神采斐然,可容某眼拙,實在憶不起在何時何地見過郎君。”
這丫頭,小時候除了睡覺,哪怕是吃飯的時候,也要粘著自己,不想幾年未見,說起話來竟有板有眼,還自稱“某”,看這一身打扮,倒是真把自己當成小郎君了。
不過也難怪,言談舉止,亦在沒有大衛國女郎或明妍、或嫵麗的樣子,興手投足間,自有一投揮灑自若的灑脫。若不是生的眉眼實在與母親幾乎一模一樣,又是在這個朱家莊附近遇上,他也絕對不會想到,眼前的這位俊美脫塵的小郎君,就是記憶中那個胖胖的,美麗可愛的小丫頭,他的阿昭。
“我是你阿兄,阿昭真的不記得阿兄了?”雖然乍然之間見到秦昭,那份驚喜忐忑竟是一時無法控制,可見她竟然認不出自己來,秦晢心中也有股說不出的失落。
可秦昭聽到“阿兄”那兩個字,卻是心如雷鼓。
難道他就是秦晢?她的阿兄?爹爹和娘心裡一直惦記著的,會來接自己的人?她的阿兄,就是眼前這個俊美的不象話的年輕男子?一身玄色長袍,玄色銀邊的腰帶,頭上並無冠帽,只一支木簪,綰著頂髻,一半長髮及肩披散著。其它沒有半分配飾,只那馬鞍上掛著錦緞包著的長包裹,似是兵刃。
也不知為何,秦昭一點都沒有懷疑他的話。再細細想起曾經在半醒半夢中見過的那個少年,似乎眉眼確是這般。
“秦……晢?”
秦晢眼中瞬間迸出驚喜的光芒,一步上前,朝秦昭伸出了手:“阿昭,你想起阿兄了?”
“喂,你是誰?不許碰我阿姐。”雲夏時從邊上“嗖”的竄了出來,擋在了秦昭面前,小小的身體護住秦昭,警惕的看著眼前之人。
秦晢愣在那裡,這才想起來邊上還有兩個可愛的幼童呢。
既是叫阿昭姐姐,難道會是雲瑞和阿彩的孩子?
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的眉眼這間,依稀可見雲瑞和阿彩的影子,秦晢想到剛才兩個在秦昭面前的樣子,不由笑道:“你們是雲瑞和阿彩的孩子吧?”
“你怎麼知道我阿爹和阿孃的名字?為什麼說是我阿姐的阿兄?那你不也是我和圓子的阿兄麼?可是,可是……”
可是這位大叔看起來比阿爹也小不了多少呀?大概和阿樹哥差不多大?怎麼可能會是自己和姐姐的阿兄呢?
雲夏時歪著腦袋瞪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包子,這位大叔不會是來與我們搶阿姐的吧?那麼他是壞人,你答應過阿爹和阿孃,說要保護我和姐姐的,你打走他。”雲元宵也衝了上來,站在雲夏時旁邊,衝著秦晢揚了揚她那肥貓瓜一般的小胖手,惡狠狠道。
秦昭原本因為突然從天而降的所謂兄長而生而的忐忑不安,還有心底裡那絲說不表道不明的感覺,也被這兩個粉嫩娃囧囧有神的樣子給萌翻到不知道哪條河溝裡去了。
“包子,圓子,不許這麼不禮貌。這位大哥哥,他是……”秦昭揉了揉兩個小傢伙的頭,說到這裡,卻也不知道如何給他們說清楚秦晢的身份了,不過起先心裡的那點說不出的彆扭也消於無蹤,便衝秦晢一笑,“弟弟與妹妹無禮,還請郎君未見怪。此處也不是說話的地方,若不在意,還請郎君與隨我去家中說話。”
因腦海中那些若隱若現的記憶,秦昭對這位突然冒出來聲稱是她阿兄的人,倒也並不懷疑。但若說信任和欣喜,似乎也沒有。
畢竟七八年過去了,就算秦晢曾經真的對她愛護有加,並且能信守對那位夢中的美婦,也就是她娘單氏夫人的承諾,要好好照顧她,可人是會變的,她又怎能保證,秦晢的出現,對她而言,是件好事呢?再說,他的出現,意味著自己或許不久就要離開朱家莊了,可事實上,秦昭並不想離開這裡,或者說,她不想以秦家那王府嫡女的身份,離開朱家莊。
因為這樣一來,就意味著,她必須要去那個對於她而言既陌生,而又危險的京城。她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甚至她心中對於這樣的結果,其實是抵制的。
不錯,身在這個時代,她當然渴望有朝一日,能去看看大衛國所有人嘴裡那繁榮昌盛,紙醉金迷的長安城,去看看皇宮的恢宏,看看長安城的那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的街道上,肆意飛揚、狂放豁達的大衛國兒女,可,她希望走在長安城街道上的人,是雲昭,朱家莊的雲昭,而非是護國並肩王秦家的嫡女。
可,她再不願意,秦晢都已經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何況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這七八年來,她一直知道,雲瑞和阿彩既對秦晢有那樣從不懷疑的堅定的信心,那麼,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秦晢自無異議。
初見時的驚喜過去,秦晢這才認真的打量起秦昭,身材高挑,雖明知道她才滿十一歲,可看起來竟如那十二三歲的少年一般。皮膚瑩亮透白,有如珍珠之色,輕顰淺笑間,竟已有了灼烈華採,明明看著清朗俊美的五官,因那雙眼,卻又多了幾份穠麗妍姝。若是換上女裝,便是走在長安城,亦有不輸於任何貴女的昭華之姿。
一身紅裝,雖是胡服,卻也襯得她整個人的風彩,穠如九天霞蔚。尤其那雙細細長長的雙眸,眼尾上挑,垂首斂目時尚還平常些,若是睜著雙目,宜嗔宜嬌宜怒,眸中華光溢彩,讓人不能逼視。
這就是他記憶之中,象個小粉嫩的小肉團一般,抱在懷中軟軟糯糯的小阿昭麼?會用世間最清甜奶氣的聲音,一遍遍不厭其煩的叫他“哥哥哥哥”的阿昭麼?
一想到小時的阿昭,秦晢的目光柔和下來,阿昭小時候,會說的第一個字,會叫的第一個人,不是孃親,不是爹爹,而是“哥哥”,便為此,也不枉自己惦念他這麼多年。
且從他離開的那一刻起,阿昭,已經是他生命中,最親最重要的,也幾乎是惟一的親人了。
而至於北平府的那個人,還有京城的那些人……
兩個人各想著心思,兄妹相見似是並無喜悅一般。
畢竟八年未見,他離開的時候,阿昭大概還不能記事吧,她對自己感覺陌生,秦晢並不意外,不只阿昭已不是他心中那個小小的阿昭了,就是他自己,又何嘗還是八年前那個只有十四歲的青澀少年?
秦晢收起心思。手中提著秦昭從樹上解下來的吊床,牽著馬跟在三人的身後。
秦昭也未再說話。一手牽著一個小傢伙,往自家走去。
倒是雲夏時和雲元宵兩人不時的對眉擠眼,偷偷做著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