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六十四章 節 時光荏苒
第六十四章 節 時光荏苒
一行人把秦昭送回家,阿鐵十分歉疚的說了一下秦昭受傷的過程,雲瑞和阿彩見秦昭受傷,也不知是該傷心還是生氣。等著把人都送走,雲瑞才沉著臉幫秦昭檢查了一下她受傷的腿,見不過是扭傷,且因及時正了骨,用的藥也還算好,並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著人前還能勉強端出笑臉,此時在她面前臉色都不太好的帥爸美娘,秦昭儘管一路上心思恍忽,卻不得不裝著若無期事的樣子應付,也覺得有些累,可此時也只得裝著沒事的樣子安慰道:“爹爹,娘,你們放心,我真沒事,只是不小心被扭了腳而已,沒有阿鐵說的那麼嚴重。再說這不是當時就用了藥麼?在家裡休息些日子,保管就生龍活虎起來了。回頭你還沒準還覺得著我蹦躂的太歡,嫌我煩呢。”
雲端和阿彩都被她那句生龍活虎給說的笑了起來。
這丫頭……總是這樣,天大的事情,似乎也不當事情一般。阿彩就端著肚子,嗔道:“回頭別叫著疼,沒人心疼你。”
“瞧娘說的,您剛才不就心疼了麼?”
雲瑞和阿彩無奈的搖了搖頭,又說了幾句話,見秦昭露出疲態,想著她坐了一路的馬車,大概也顛簸的累了,便讓她好好躺著歇一會兒。等惠娘做好午飯,再來叫她。
等兩人退了出去,秦昭看著窗外明亮的冬日豔陽,吁了口氣。
心裡卻有種蒼蒼茫茫的感覺。
那位蘇世子,就象她生活裡的一場夢,煙花初綻,便再無蹤跡。
秦昭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豔陽,發著呆,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難過,還是些別的什麼感覺。
可是她知道,上帝,不,佛祖,哪裡就能對她那麼慷慨了?免費贈送了古代一生遊,還附贈著解決她的思念,送她一個伴兒?
天下間哪有那樣的好事。
蘇世子,也不過是和她曾經夢中的少年有些象而已。
既不是同一個人,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無關係,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黑子再來她家看望她的時候,秦昭已經能夠真正的心平氣和下來。想著黑子第二天一早便要離開,那種離別的傷感又在心中蔓延起來。
等第二天一清早黑子真來告辭,秦昭又有些自嘲,她上輩子活了二十多年,也沒償過什麼離別的滋味,這輩子越活越回頭,竟然為一個小屁孩子的離去而傷春悲秋起來,這是神毛意思?
她鬼使神差的拿出床頭的一本手抄的《某某和某某》來,遞給黑子:“我也沒準備什麼,這本書我挺喜歡的,是我一字一畫抄摘下來的,又親手用線裝好,黑子幫我轉交給蘇郎君,幫我代為致謝他的救命之恩。”
黑子自然不會拒絕。書雖珍貴,可他家世子卻不缺這個,但阿昭這個禮送的也算相宜,世子可不就喜歡看書麼?雖然阿昭送的這本書,世子也是有的,但這畢竟是阿昭送的,也是份情宜不是?
送走黑子,也過了新年,閒了一個新年的人們,也開始重新忙碌起來。
秦昭因著腳傷,反倒輕閒,練劍是不用想的了,索性把前些日子阿鐵帶回來送她卻一直沒抽出時間來看的幾卷竹簡和帛書翻了出來。
沒過幾天,阿鐵也過來辭行,七堂伯終於同意讓阿鐵去趟安西都護府,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秦昭覺得雲瑞和阿彩聽到安西都護府幾個字的時候,眼神都有點閃礫。
轉眼便到了四月,趁著寒食節和阿錫珠珠李三娘幾人出門玩了一趟的秦昭也開始收心,正經的準備起自己學業上的事情來。
因七堂伯捎信回來說,之前託了商隊幫著阿昭尋的先生,終於尋著了,大概五月裡就能到。
沒有阿鐵在,秦昭便把練油的事情放開了,當初的炒貨,放在肉脯子裡賣,生意十分不錯,因此雖然過了新年,也一直做著。七堂伯覺得雖然利潤和肉脯相比差了一大截,且也麻煩,但畢竟是有穩定的收益的,就與秦昭說了,讓她繼續提供炒貨。
秦昭也不願意在這些事情上繼續浪費時間,就是正經老闆,也不可能事事親恭,就把炒貨的事情,交給了阿錫和珠珠負責,但也怕她兩人年紀小,又把安嫂子從肉脯裡調了過來。
秦昭索性又與十八伯孃談了,讓她領著莊中勤快卻閒在家中沒什麼事情做的婦人們,專門種植芽苗菜,雖然芽苗菜的利潤與炒貨和肉脯相比,實在微薄,但薄利多銷,一個月算下來,收入也並不少,十八伯孃見秦昭把這個事情交給她,十分驚喜。只是畢竟沒有親自種植過,很是忐忑,秦昭笑著安慰:“伯孃種了多少年的莊稼,難道不不如我這個六七歲的黃口小兒了?芽苗菜種起來十分簡單,只要挑好種子,注意氣溫和水的溼度就成。再說頭幾次下種,還有照料,我都會和伯孃一道的。”
十八伯孃一聽也是,她原就是個勤奮能幹的婦人,如今大兒子在鋪子裡做事,聽他七堂伯說乾的不錯,再過些日子,大概就能提個掌櫃的了,小兒子又有了消息,聽說主人的身份很是尊貴,又待他不錯。如今自己也得昭孃的信賴,把種芽苗菜的事情交給了她,十八伯孃覺得自己那灰暗了幾十年的人生,終於有了亮色,於是起早趕晚的,沒用半月,便上了手,讓秦昭意外的是,在十八伯孃的手裡,芽苗菜種植的規模,竟然不斷擴大,沒用三年,朱家莊各種芽苗菜,竟然還成了遠近聞名的品牌,以至於一到冬季,往來朱家莊進貨的車輛,一早上就能排滿小半個莊的路,供不應求。當然,這是後話。
五月裡,七堂伯便給秦昭送了位西突厥的先生來,秦昭原還以為是個老頭,不承想一見面,她自己就先囧了,來的人非但不是白髮老者,相反,十分英俊。
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翻領胡服,腰上配一把彎刀,那刀鞘上刻印著繁複的圖騰,可惜秦昭瞄了半天,也沒看出是啥來。這位先生姓哥舒,單名一個“浩”字,據七堂伯私下裡猜測,這位大概還是古突厥哥舒族的貴族,長著一雙明顯的突厥人眼,陽光下看起來,帶著些藍色,五官深遂,不笑的時候,倒象是石刻的雕像一般。
年紀大概比雲瑞大了幾歲,二十七八的樣子。
秦昭囧過之後,又生出暇想來,這人氣質拓落,一身衣服雖然十分平民,可怎麼看,也不象是個需要靠教書為生的人。秦昭也有些奇怪,七堂伯懷疑他是哥舒族的貴族,卻不知他怎麼會願意來一個莊戶人家教書的?
不過聽她乾爹七堂伯說,此人在商路上頗有些名氣,不但精通大衛國的子經史籍,對於周遭諸國也十分了解。正是秦昭想要請的先生。
老實說秦昭對此十分懷疑,當然,她不是懷疑這位年輕英俊的有些過了頭的先生能不能教她的問題,而是懷疑,這位先生為什麼會來教她一個小戶人家的女郎君,且她還只有這麼一點大。
但人來了,總歸不能把人趕出去,而且看雲瑞的樣子,似乎還對這位哥舒浩先生十分滿意的樣子,秦昭自然也不會不認相的提出什麼反對的意見,或者二缺的去問“你怎麼會願意來教我”這類找抽的問題。
不過上了幾回課,秦昭便對這些哥舒浩另眼相看了。
他不單是講解起經史書本深入淺出,頭頭是道,論起諸國民情風谷,亦是風趣幽默,見解不凡。除此之外,此人棋瑟書畫,亦是樣樣精通,秦昭不由的,便心存敬意,收起自己原先只打算隨便學學,只為自己以後的所知所行找個方便的理由的心態,認認真真的開始了自己的學生生涯。
而哥舒浩也是越教越上心,他原先之所以會抽風一般突然接了這個教書先生的活,其實心底裡原也只是一件事太久了,產生了厭倦心理,想換個從來沒做過的事情,打發些時光,可讓他意外的是,雲昭這個不滿七歲的女郎,有時候竟然讓他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甚至慢慢的,根本無法把她再當個孩子看等。可惜這孩子於書本上頭學的認真,對域外事情也極有興趣,可他的棋瑟書畫,原也想傾囊相授的,只是這丫頭絲豪沒有興趣,只撿了那丹青一項,學的還算認真。對此哥舒浩只恨這丫頭浪費天姿,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有時候他實在好奇,雲瑞雖然看起來與莊人不一樣,可畢竟也不過是個武人罷了,若論學識,不過是識字而已,雖然武功可能也勉強算得上二流,可實在沒放在他哥舒浩的眼中,而云昭的娘阿彩,更是個善良溫柔甚至帶著些天真的婦人,就他二人這樣的父母,是怎樣生出這麼個……頭腦聰明,心智成熟,兩者皆近妖的孩子來的?
有時候哥舒浩甚至想,如果這丫頭是個男兒,並且不那麼懶散的話,只怕他家那個一向得全族人重視的侄子,也不未必比這丫頭強。
他雖然心中疑惑,可卻從未表現出來。
而秦昭,在所有人面前都故意作出小兒姿態,但和哥舒浩在一起呆久了,兩人亦師亦友,秦昭往往不自覺的,就著某個問題與他辯論一二,又因哥舒浩畢竟是外族人,也懶得再裝,到了最後,反是從來不在哥舒浩面前裝樣,以至於哥舒浩並不知道,他眼中的秦昭,才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秦昭有時候會覺得,這位明明看著不大靠譜,但實實在在教她教的挺靠譜的英俊非凡的先生,說不準哪天就莫名其妙頭也不回的離開朱家莊,結束他的教書生涯,可沒想到的是,轉眼之間,四年過去了,秦昭已經快滿十一歲的時候,這位哥舒浩才姍姍而去。並且也只說是短期雲遊,過個一年半載的便要回來。
剛開始,秦昭還有些不習慣這位先生的離去,畢竟四年相伴,哪怕是養頭待宰的豬,也會有些捨不得,何況是亦師亦友的先生,有時候秦昭覺得,這位俊美的先生,在她心裡,甚至已經有了些家人的感情了呢。
可秦昭也沒傷感多久。
人的一生,生命啊總會出現很多人,本來就是充滿相聚離別的,除了五臟六腑,連牙齒都不能伴你終身。更何況哥舒浩只說是出去遊玩,又不是不再回來了。
想了想,秦昭又覺得好笑,若是哥舒老帥哥知道她心裡把他比喻成一頭待宰殺的豬,大概,不,一定會想法子折磨她幾回的吧?
轉眼又是冬去春來,十一歲的秦昭身量已經撥的象北方大地的一棵小松苗,挺撥的完全不象一個十一歲的女郎君,又因她從來一身乾淨利落的胡服,頭上一半頭髮綰成髻,一頂小銀冠束著,餘下的一半就那麼隨意的披散在肩上,猛一看,倒象個十三四歲粉面玉容的小郎君。
幾年裡,黑子除了兩年前來託了商隊,捎過一封報平安的信後,便再無消息。阿樹成了平安鎮上朱家鋪子裡的掌櫃的。阿武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不過已經是個胖胖高高的少年,八戒則已經高壯的象座小山了,一年到頭,秦昭也難得與他見上一次,因他和阿鐵一道,在安西都護府負責起肉脯的生意來。阿鐵和八戒又不一樣,八戒看著鋪子,阿鐵則是兩地來回跑,七堂伯已經把所有的肉脯和炒貨外埠的客戶都交由他負責,只是安西都護府那邊,因為銷量巨大,七堂伯不放心八戒一人,而他能者多勞,便由他在那邊看著八戒而已。
至於阿錫,如今早已不是那個換牙期一笑就抿上嘴的小丫頭,如今往人前一站,很有些作坊管事的味道了,她和珠珠兩人不甘人後,把個炒貨作坊打理的紅紅火火,連七伯孃見了,都忍不住交口稱讚。若不是大衛國不興早婚,大概七伯孃早就領了冰人上門,去向十三伯孃為她家的混小子八戒提親了。
倒是李家莊的李三娘,慢慢從一個炮仗脾氣的大衛飛揚女郎,成功發展成為她老爹期望的淑女,據秦昭目測,大概要不了幾年,這丫頭甚至都能學成笑不露齒的絕殺神技了。然秦昭又以為,這一切都是表象,在看不見人的地方,比如只有她的時候,李三娘李玉,還是當年那個看她不順眼,就能撲過來開打的女霸王。
而秦昭,她成功由一個苦逼的和貧窮作戰的幼童,正在慢慢象女紈絝少女發展的陽光大道上一路狂奔著。
這不,由於所有的事情,眾人都各司其職,只有她閒極無聊,領著五年前的初夏時分,阿彩生下的弟弟雲夏時,還有還年前的上元節生的妹妹雲元宵,正舒服的躺在後山腳下的兩棵老樹中間掛著的吊床上,一邊晃悠,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手裡的閒書,一邊時刻注意著在樹林中來回亂竄的小淘所包瘋跑,真正的悠然自得,愜意無比,享受著這天藍風輕的人間四月天。
陽光透過樹林,灑在兩個淘氣包滿是汗水的臉上,斑斑點點。
秦昭看累了書,合上眼休息了一會兒,再睜開眼,不見了兩個小傢伙,便扯開嗓子吼了一聲:“包子,湯圓,趕緊粗線。”
看著弟弟包子拉著妹妹湯圓的手,正一步三晃的向她跑過來,臉上雖然都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兩雙四隻眼卻都是歡喜的亮色,直嚷嚷道:“阿姐阿姐,你瞧我們尋到了什麼?”
秦昭收起笑,從吊床上探出頭,看著兩個小傢伙,陰側側的笑道:“雲夏時,雲元宵,你兩這是挖螞蟻洞了,還是捅馬蜂窩了?快快從實招來,若有一句謊言,大刑伺候。”
雲夏時撇了撇嘴,雲元宵卻軟糯糯的開了口:“阿姐阿姐,不是啦,我和哥哥尋了一隻小免子哦。你瞧瞧,好可愛。”
一邊說,還一邊伸出一直藏在背後的那隻手。
不出秦昭所料,果然手裡空空如也。
就雲夏時這個機靈鬼,難道還會把只活兔子給才三歲的雲元宵拿著不成?
秦昭便裝著上當受騙的樣子,道:“好呀你個小湯圓,竟然都敢騙姐姐了,說,你回家是想吃抽麵條,還是想吃耍大餅?”
抽麵條就挨竹棍兒,耍大餅是挨木板兒。雖然沒真嘗過,也不怕,可雲元宵同學還是裝著很害怕的樣子,可憐兮兮的抽了抽鼻子,露出還沒長齊牙的小嘴討好的一笑:“阿姐阿姐,湯圓想吃飛餅。”
飛餅倒真是餅。
秦昭有一次突然想起來曾經吃過的印度飛餅,閒極無聊,自己捯飭了幾句,飛走了數張麵餅後,還真給做了出來,因此每回帶著這兩小娃娃進廚房的時候,秦昭便表演一手飛餅絕技,一大兩小玩的不亦樂呼。餅倒未見得比那蔥油餅好吃多少,但兩個小傢伙卻是最愛這個。無他,好玩耳。
聽了妹妹的話,雲夏時不屑道:“沒志氣的小丫頭,飛餅有什麼好的?至少也得讓阿姐做頓水晶包才好。”
“包子,難怪阿姐叫哥哥包子。”
小湯圓繼續露了四顆牙笑。
“包子總比湯圓好吃。”
“包子才沒有湯圓好吃。”
在兩個小活寶的吵架聲裡,雲夏時手上的小免子勇敢的掙扎著跳到了地上,一溜煙的竄進樹林裡。
雲夏時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和妹妹再吵,轉身就撲了過去。
雲元宵卻是哇一聲哭了起來:“阿姐阿姐,我的兔子跑了。”
“湯圓別哭,”小丫頭一哭,秦昭就心軟的不行,忙哄道,“來,姐姐抱你上來和姐姐一道玩,可好?”
湯圓卻不賣她賣子:“我不是湯圓,我是元宵,也不要和姐姐睡覺,我要小兔子。”
樹林裡傳來雲夏時的吼聲:“雲元宵,別吵了,再吵你的兔子就真沒了。你這個笨蛋,元宵不就是湯圓麼?”
“哥哥才是笨蛋,阿孃說元宵說過,元宵甜,湯圓不甜,才不一樣!”
秦昭:……娘,甜和不甜,有區別麼?有區別麼?還是有區別麼?
兩兄妹一唱一各的吵架聲還沒停,秦昭就聽到一陣馬蹄之聲由遠而近。
因離路太近,秦昭所小湯圓好奇衝到路上去看,便翻身從吊床上跳了下來,一把抱住湯圓,待人近了,湯圓睜著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瞧著來人,道:“這位大叔真好看,騎馬的樣子比阿姐和爹爹騎馬的樣子還好看呢。”
大……叔……?這漂亮的小破娃,竟然叫我大叔?
騎在馬上的人剛好到了面前,勒了疆繩,不由一臉黑線。
話說這是哪家的小破娃娃,哥只有二十二歲好不好?真心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