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七十二章 節 你可以橫著走
第七十二章 節 你可以橫著走
論說起來,北平節度使雖是三品大員,於超品的並肩王府而言,興許不值什麼,但對於一般的功勳之弟往常不過於禁宮之中當值來說,這北平節度使,卻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尤其是北平府地位特殊,連帶著,秦懷用的北平節度使,含金量卻是頗高。
提到父親秦懷用時,儘管秦晢的語氣極為平淡,可秦昭卻是從他的聲音之中,聽出了別樣的情緒來,或許是她自己身世離奇,如今又莫名其妙的同著素未謀面的兄長遠赴一個陌生之地的原因,秦昭感覺自己變的尤為敏感。她覺得,秦晢在提到他們兩人的父親時,語氣中有一種刻意掩藏著的仇恨。
這讓秦昭對自己的揣測,又肯定了三分。
可惜,秦懷用如今的情況,秦昭卻不瞭解,而秦晢也似刻意迴避一般,並未提起。
因慢慢到了盛夏,白日裡趕路實在辛苦,一行人且行且遊,反是早晚趕路,白天在客棧驛館歇著的時候居多,兩個月的路程,他們走了足有三個月,等抵達京城長安時,已臨近中秋。
長安城外秋色盡好,層林盡染,綠樹逶迤,蔬果滿枝,野花繁雜。秋遊的文士遊戲俠,公子貴女們不絕於道。
入了城門,她便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生活在這個繁華的城市之中了。
秦昭嘆了口氣。
陽光下的長安城似是臥在天地間的龐然大物,城門洞開,行人往來不絕,可於她,卻是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地方,這裡所有的一切,不過身邊那個她叫了一路的兄長,還算是她熟悉的而已。即便她從來都是一個舉重若輕,鎮定異常的人,此時也不免流露出些許的不安來。
“阿昭別擔心,”秦晢握了握秦昭的手,給了個安撫的笑,“將來有哥哥護著你,不敢說你說星星要月亮,哥哥都可摘給你,但至少敢保證,在這長安城內,你可橫著走。無人,再能欺你。”
哇靠,秦昭不禁暗爽,所謂橫著走,做個欺市霸行的紈絝,前世今生,不都是她的夢想麼?自家這位便宜哥哥,一路上對她細心體貼,難為他冰山一樣的一人個,竟然也能做出那許多妹控的姿態來,可集其所有,也沒有這一句“你可橫著走”來的貼她的心意。
“哥哥此話當真?”秦昭眉眼俱亮,象是被打了興奮劑一般。
看的秦晢是鬱悶已。一路上對他千寵萬疼的,這丫頭都象是被霜打的秋草一般沒精打采的,不想這一句話,她立時來了精神,三個月了,都沒見她這麼精神過,早知道這一句話於她就如那醇酒般提神,自己早說不就是了?
秦晢忍不住伸手就給了她一個五指彈:“總算聽你叫一聲哥哥了,你放心,就瞧你這會兒精神的樣子,你就是要月亮要星星,哥哥也想法子給你摘來。”
就知道這丫關不是個省油的燈。
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之餘,卻又舒了口氣。
如此,也挺好的,他的妹妹不是溫室裡供養著的花朵,她能在西北那樣荒涼的地方,小小年紀賺出數萬緡家業來,甚至他試過了解她,學識見解不弱,一身武藝也盡得雲瑞真傳,這樣的妹妹,便是沒有他秦晢,也一樣會活的風起水生,不會叫任何人欺負了去吧?
母親,九泉之下,看到這樣的阿昭,也當心安了。
秋日陽光盡好,因著秦晢的許諾,秦昭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
曾經有人說過,生活就象強、奸,既然無法反抗,那麼索性享受吧。她將要面臨的一切,既然是無法避免的,那麼,她就把這一切,當成她人生的歷練吧。
在長安城裡橫著走,這個理想,似乎也挺不錯的。
護國並肩王府佔了光華門高頭街幾乎小半條街,朱漆大門外一對石獅雄偉壯闊,秋日的豔陽長空熾照,整個天地似乎都被渡上了一層光。襯得那一對石獅愈發威嚴。
二百人的隊伍在並肩王府外停了下來,引得路上不多的行人側目駐行。
秦晢讓人上前拍了門。
秦昭從馬車簾的縫隙間偷偷打量秦晢,見他面色肅沉,眼泛寒光。不知怎的,心中竟然有些忐忑。
一路上她什麼都沒有問。以為秦晢總會就他們的父親與她說些什麼的,阿除了他們今日駐足的這個並肩王府,關於北平節度使府,關於那次的出逃,關於那位雍容美麗的貴婦,可秦晢卻是什麼都沒有人說
這樣的天氣,又是正午後,原是府中主人們歇午覺的時間,竟然有人敲王府的大門,要知道,王府的大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門房罵罵咧咧的出了屋子,上前開了門,一見大門之外,幾百個身著戎甲的人整齊的立於門前,個個沉肅如水,頓時嚇了一大跳,愣在那裡半響。然到底是王府的門房,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一反應過來,忙冷了臉,對那位拍門的軍士道:“不知閣下來並肩王府可有何事?”
“府上大公子秦晢將軍攜四娘子歸京,回府請見老王妃並王爺。”
一名兵士上前應道。
“大……大公子?”那門房不由看了一眼隊伍最前面騎在高頭駿馬上的那位青年將軍一眼,見眉眼與二郎秦懷用如一個模子脫出,心裡已信了幾份。可小郎君和四娘子不是說幾年前已經遇劫匪失蹤了嗎?怎麼突然出現,還成了將軍?他手上牽著的這個小姑娘,難道就是四娘子昭娘?
秦晢見那門房驚疑不定的看向自己,臉上露出幾許笑容,對那門房道:“還不快去稟報王爺和老王妃?”
“是,是,郎君稍候,小人這就去。”
那門房因驚懼太過,竟然忘了關上府門,一路跌跌撞撞而去。
秦晢跳下馬,撩了馬車的轎簾,朝秦昭伸出手,笑道:“阿昭,我們到家了。”
家?
秦晢揉了揉一臉好奇的秦昭的頭,帶著些奇怪的笑,沉聲道:“這裡,就是我們的家,護國並肩王府,我們是護國並肩王府的兒孫,現任並肩王是我們的伯父,伯母並肩王妃乃是今上之女晉陽公主。祖父已去世數年,我們的祖母老王妃還健在。我們……是二房的子女。”
秦昭不過點了點頭。這些話,秦晢在路上時,已經與她說過了,秦晢現在又鄭而重之的說這些,是為了什麼?秦昭的感覺怪怪的。
其實她心中不是不震驚的。在雲瑞沒有對她言明真象以前,她一直以為所謂的家,應該就是那次在病床上偶一醒來時,從丫鬟口中聽到的北節度使府,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她和秦晢竟然會是王府的子孫。就算秦晢路上把關於並肩王府的一切都給她做了介紹,在她心中,對於這個王府,也沒有什麼太多的概念,真到此刻站在王府朱漆金釘的大門前,她才真真實實的意識到,她竟真的是這恢寵氣派的並肩王府的子孫,將來要在這裡,以一個王府嫡女的世家貴女身份,生活下去。她不是前世的京城紈絝女,更不是朱家莊的平常村姑,她是並肩王府的嫡孫女。
“阿昭,關於我們二房,我們的大人,阿昭不好奇麼?”
“好奇,可是能告訴我的,哥哥一定會說。”
秦昭眨了眨眼,看著秦晢認真的回道。
眼神純淨,有如雪後放睛的天空。
這份信任,讓秦晢心中流過一股暖流,憐愛的揉了揉她的頭,臉上露出了笑來:“阿昭放心,以後有哥哥護你,再不會丟下你不管,哥哥會給你這世上最好的生活。你要相信哥哥。”
“我相信阿晢,阿晢不是說過,要讓我在這上京城裡,橫著走麼?”秦昭笑道。
她說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哥哥”,秦晢笑了笑,便緊緊握了秦昭的手。站到王府門前,一高一矮,身姿挺撥婉若山澗青松。
穿過王府高高的青石門檻,就見一位身著烏金蟒袍俊偉非凡的中年男子步屐凌亂,匆匆而來。
“阿晢,真的是你?”中年男子立在門檻之內,神情激動,對站在門外,身姿如松,臉上卻並無喜色,似舊敷了薄薄一層雪霜的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哽咽道。
這位,應該就是他們的伯父,現任護國並肩王秦懷玉了。
秦晢拉著秦昭,於陽光之中跪了下去:“阿晢和阿昭,見過伯父。”
秦懷玉一步跨出,連忙拉起秦晢和秦昭兄弟二人,不住打量,似喜似悲,又連連點頭:“好,好,回來就好。這丫頭,就是你四妹小昭兒?”
“我是阿昭,伯父。”秦昭脆聲答道。
聲音卻如玉珠鏨盤,頭上兩個雙環髻,身著大紅綃金短衫,披著薄薄白毛斗篷,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兒,可不是又一個小阿念?
既是兩個孩子回來了,那麼阿念呢?秦懷玉有心想問,張了張嘴,到底把話按了下去,只高興道:“快,隨伯父家去,我已著讓給你祖母報了信,這會兒大概正等著呢。”
秦晢用力握了握秦昭的手,秦昭知道他是叫自己不怕,便仰起小臉,朝著秦晢笑彎了一雙眼。秦晢見她笑了,便攜著她,交待身後的一眾軍士自去朝庭按排好駐守的地方等他,跟在秦懷玉身後,進了大門。
秦懷玉想著老太妃居住的榮壽居離前門極遠,才叫了人來備上軟轎讓秦昭坐了,秦晢笑著拒絕,一把把攜了秦昭的手:“不用,阿昭還沒有回過王府呢,侄兒剛好攜著她,也好叫她看看咱們的家。”
秦昭雖說比一般十一歲的女童要高上些許,但依在久經風霜的秦晢身旁,卻真個如幾歲的孩童一般。這一路上秦昭被秦晢於馬車上摟在懷中的時候多了,早已習慣。
秦懷玉也不堅持,行了一段,終是忍不住道:“咱們秦家,你是長孫,傳回你們失蹤的消息,你祖母傷心了好久,幾乎日日以淚洗面,這回可好了,你祖母不定有多高興呢。這幾年你們……還有,那一隊兵士,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兵士,是侄兒的近衛隊,如今侄兒已是北庭都護府大都護哥舒大都護麾下的節度使,統領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因夏末時吐蕃與回鶻進犯,侄兒率軍擊退,這回是受皇命進京受封。”
“北庭都護府節度使?不是尚天長嗎?怎麼是你?”秦懷玉大驚。
“尚天長便是侄兒。”秦晢笑道,“此事說來話長,等一會兒見了祖母,再一道細說。”
“也好也好,能平安回來就好,”秦懷玉雖然極是驚訝,但這對侄子侄女能平安回來,他心中也是十分高興的。且也知道,這會兒不是說話的時候。
幾乎是穿過大半個王府,才到了老王妃的榮壽居,榮壽居多秋桂,一地的零落的桂花有如玉色的雪粒,竟也無人打掃,才近院門,就見老王妃正立在廊下,一臉焦急期待的看著院門,邊上是一位中年美婦,氣質高華,衣飾奢麗,想來,便是那位公主伯母了。
兩人的身邊,分立著兩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眉眼如畫,卻氣勢高揚,一個大約十四五歲,因還未長開,雖極美麗,卻無身邊姐姐那強大的氣場。
秦晢一路上,雖說提過並肩王府,且也對府中人口做了簡單的介紹,卻並未提及大伯家的幾位堂姐的年齡,因此秦昭並不知道這兩位姑娘是誰,但看穿著,想來應是伯父家的女兒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