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七十三章 節 前情往事
第七十三章 節 前情往事
一見到三人身影,老王妃也顧不得儀態,從廊下伸了手,急步衝了過來,看到秦晢,便一把抱住,哭道:“我的心肝兒啊,你怎這一去就多年沒有音訊,可知祖母回回哭醒,這幾年裡,竟是一個安穩覺都不曾睡過?你既無事,怎連個信都不曾捎來?”
“是孫兒不孝。”
秦晢拉著秦昭跪了下去,任老王妃攔著,還是重重磕了幾個響頭。老王妃因並未見過秦昭,但心裡也知是誰了,一邊拭著眼淚,一邊道:“這可是你妹妹昭兒?”
“是昭兒,昭兒見過祖母。”秦昭也不待秦晢應話,便揚了臉,脆聲答道。
“快,快起來,你們這兩個討債的啊。”
老王妃一手一個,拉著兄妹二人起了身。
一早跟上來的晉陽公主也是眼中含淚,笑道:“母親,雖說已是仲秋,可這外面的太陽正是最厲害的時候,還是先叫晢兒和昭兒兩個進屋裡說話吧,這一路風塵的,兩個孩子,也是受罪了。”
“對,對,看我竟是老糊塗了。”老王妃跟裡說著,手卻未松,左右看著,竟是一眼也捨不得錯開。
等進了屋裡,一家人份坐於榻席之上,秦晢拉著秦昭,又正式給老王妃磕了幾個響頭,這才重新跪坐下來。
一家人這才重新見過。老王妃且不必說,秦晢兄妹二人又給秦懷玉和晉陽公主重新見了禮,又介紹了她身邊跟著的兩位少女,那位年長些,美豔不可方物,氣勢飛揚的正是秦懷玉和晉陽公主的二女兒,和靜郡主秦晨,那位十四五歲年少些的,則是二人的第三個女兒宜興縣主秦旭。同是兩人的女兒,一個是郡主,一個是縣主,秦昭表示有點不能理解箇中原因。
晉陽公主又笑道:“……阿昭自出生到現在,還是頭次回家,且不知道呢,除了這兩個阿姐外,你還有個大姐姐,如今已經出嫁了,回頭伯孃便讓人給她婆家送封信去,得閒了就讓她回來看你。”
關於大姐姐秦晴,因是晉陽公主的長女,出生後便被封了個和寧郡主,秦昭卻是知道的。只是嫁人的事情,因秦晢之前並未提過,秦昭倒有些好奇,卻不知道象和寧這樣的天之驕女,會嫁到什麼樣的人家。
一通閒話後,老王妃自是要問起幾年前到底發生何事,堂堂節度使府的夫人郎君和女郎,堂堂並肩王府的二夫人和孫子孫女,竟然會莫名其妙失蹤,幾年沒有音訊。這一提,老王妃便忍不住問了他們的母親二夫人在哪裡。
秦昭見問,也是看向秦晢。
別人坐在他對面,他又垂著頭,自然發現不了,可是坐在他身邊,且比他低矮了很多的秦昭,卻發現他低垂的眼瞼中,那一片冰寒之意。
可那冰寒只一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待他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換上悲傷與惱恨:“此事說來話長,非是孫兒不與家中聯繫,實在是孫兒這幾年裡失了記憶,早已不知道此前發生的事情,更不知道孫兒原來竟是並肩王府的子孫,就是連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都一概忘了。好在兩個月前,騎馬不小心磕著了頭,倒是因窩得福,起起來自己的身世,恰逢陛下宣孫兒回京受封,這才順道回家認祖歸宗。孫兒原想提前修書回家,也好免祖母掛懷,只到底幾年過去了,又怕信中說不清楚,反叫祖母和伯父擔擾,想著總歸這些日就要回來,因此才……”
“那你可憶起當時你們失蹤,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還有你母親她……”
“是,”秦晢答道,因提到母親,秦晢的聲音已不復先前的平靜,“請祖母聽我細說。”
因事關自己,秦昭也不由堅起了耳朵。
“那時母親身體不好,時常小恙,阿昭妹妹更是大病一場,昏迷不醒,後來總算好了些,卻也一直纏綿病榻之上,剛好有高僧落腳城外的普光寺,母親聽說了,便帶上我和阿昭妹妹一道去院裡進香,母親因不欲勞師動眾,便只帶了十名護衛,並兩個丫鬟婆子而已,且路途較遠,勞累了一日,母親怕妹妹身體受不了來回顛簸,我們一行,便住在了寺院的禪房之中,卻不想夜間遇上劫匪,家丁護衛盡數被殺,還好孫兒機靈,趁亂尋了輛馬車,帶著母親和妹妹逃了出來,但因馬車行路的聲響,到底被賊人察覺,又有人說我們是刺史府的家眷,這些賊人以為我們身上定有值錢的金銀諸器,便窮追不捨,這一追,便去了數十里地,後來我被逼無法,只得選了上山的險途,卻不想天色未明,竟不慎墜落山涯,等孫兒醒來後……”
“如何,你母親她……”說到此處,又未見二夫人跟著回來,眾人心中雖已知不測,卻仍不甘心的問道。
“孫兒醒來後,母親已經歿了。孫兒那時也受了重傷,全然不記得自己誰,只知道那歿了的,定是自己的親人,又見妹妹也在邊上,還好墜涯時,母親護著妹妹,因此妹妹雖也受了重傷,卻只是昏迷,倒未傷了性命,孫兒醒來時,天也亮了,涯上有山人路過,好在孫兒還餘些力氣叫了救命,這才被救得以苟活。便又求著山人葬了母親,好在那山人把我和重傷的妹妹帶回家中,他家只一對夫妻,人極善良的,又容我和妹妹在他家中養傷。當時逃的急,身上並無細軟,好在我與妹妹身上都帶著玉佩,便求了那山人夫妻,拿去城中當了,又換了些銀錢,請了朗中抓了藥,我與妹妹這才得以存活。”
“可惜孫兒那時失了記憶,妹妹又不過三歲大小,原就病著,這一大難,更是嚇的盡日裡呆傻了,自也說不出什麼來。孫兒原想著,等過些時候,興許能記起事來,到時候再尋回家不遲,卻不想身體才一養好,就遇上衙門裡去抓壯丁,結果孫兒,便被抓到了軍中。後來孫兒幾翻流落,一年後,便到了北庭都護府,這幾年間,吐蕃勾結突厥與回鶻人屢番進犯我大衛邊土,託著以前在北平時,父親大人悉心教導之福,孫兒武藝出眾,又曾熟讀兵書,父親也常拿祖父的事蹟教導孫兒,於行軍作戰上,孫兒倒也摸索出些門道來,這才慢慢的在軍中立了功,被大都護賞識,時有提攜,今秋時,與突厥和回鶻大戰,孫兒領兵大敗兩軍,立了大功,大都護便請了皇恩,封了孫兒個三軍節度使的官職,此次孫兒回來,便是入朝受封的。也是天憐孫兒不能與家人團聚,更不知自己根在何處,家在何方,可憐在回來前夕,因騎馬不慎,跌落馬下,人倒沒什麼事,只磕著了頭部,竟是一時什麼都想了起來,這才……八年了,孫兒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真恨不得立時飛回家中,無奈到底是官身,萬事不由已,這才拖到今日,叫祖母惦記了這些年,萬望祖母饒恕孫兒不孝之罪。”
聽到二媳婦已死,且是那般死法,屍身至今留在那偏僻的山間,老王妃和晉陽公主已是流淚不止,和靜郡主同宜興縣主兩個姑娘見祖母並母妃慟哭不已,自然也是跟著掉眼淚的。
秦昭雖知秦晢所言不實之處太多,因為當初她雖說一直在半昏迷之中,可她並不是真的只是個只有三歲什麼都不懂的幼嬰。那個時候,他們之所以逃,絕不是被劫追殺的原因。且就算當時她確實於半暈半醒中聽到了撕殺之聲,可她能確定的是,開始是有人追趕他們,但絕對不是一夜,到那處山涯時,那後面追來的人,早就不知蹤影了。
可她也算是當事人,雖說當時實實在在少不更事只有三歲多,此時聽了,自然也要做也極傷心的樣子,跟著大哭的。
就是並肩王秦懷玉聽了,也是哽咽不已。
哭了半響,晉陽公主才勸老王妃道:“雖說弟妹不在了,可天佑我兒,這兩孩子,總算是平安回來了,且咱們阿晢今年也不過二十,竟做了三軍節度使,滿朝也尋不出第二個的,到底是出身我們簪纓之家,母親當寬懷才是,若是就此大悲,傷了身體,晢兒昭兒這兩孩子,又如何捨得?豈不成了他們的罪過?”
秦懷玉也在一邊跟著相勸,秦晢道:“祖母萬勿悲傷太過,就是母親九泉之下知道祖母如此傷心,也是不願的,且祖母若真因此損了身體,誠如伯母所言,豈不是在孫兒的不孝罪過上,又加了一等?如今我和昭妹妹能得歸家,當是喜事,祖母該高興才是。”
秦昭也識趣的抹了淚,跟著哽咽道:“祖母勿難過了。”
老王妃這才打起精神來,見秦昭生的眉目如畫,一雙鳳眼更是美的奪目,和死去的二媳婦單念小時,真如一個模子脫出來一般,心中又是一陣難過,把秦昭攬進懷中,直道:“可憐的孩子,既是回家了,以後祖母再不叫你受一絲兒的苦。”
慢慢平靜下來,秦晢又才說起回京途中,繞了些道兒,將秦昭接回來的話。
老王妃和晉陽公主,俱是念佛,心中對那對山人夫妻,也是十分感念,只看秦昭這孩子現在的模樣,一雙眼明亮如星辰,神情落落大方,絲豪沒有一般鄉間孩子的窘迫之態,也知道那戶家人,待她實是極好的。
便又說起以後要大謝恩人,秦晢笑道:“孫兒已經謝過了,原還想邀請他們夫婦來家中,以後孫兒如父母一般待之,只恩人在山中居住慣了的,並不願隨孫兒前來,因此孫兒便多留了金銀,只盼他們以後過上富裕些的日子罷了,往後孫兒也會常打發了人去探望的。”
“該當如此。做人最是要知恩報恩。”老王妃道,又問起秦晢:“你父親那邊,你可遞了信去?”
提到這對兄妹的父親,一時屋裡的人都默了下來。
雖然其時秦昭什麼也不知道,但她到底是個成年人的靈魂,心中怎不清楚她們一對兄妹流落在外,母親慘死於意外,絕對不象秦晢說的這麼簡單?
所以秦晢的沉默她很能理,但秦家其它的人在老王妃問了這句話後,也一時沉默下來,就有些讓人尋味了,
不過秦晢沉默過後,顯出十分的慚愧對老王妃道:“孫兒憶起從前的事情後,第一件事情,便是打聽祖母和伯父伯母的近況,知道家裡一切都好,也就放了心,只是父親那邊……”
說到這裡,秦晢臉上露出似喜似悲的滿是嘲諷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