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七十四章 節 前情往事(二)
第七十四章 節 前情往事(二)
“孫兒原還擔心著父親尋不著我們母子三人,不知道該如何憂心呢,一想到此處,孫兒真正心急如焚,卻不想打聽來的消息竟是,在我們失蹤一個月後,父親竟然迎娶了安西都護府慕容大都護家的千金,如今已生了一兒一女,兒女雙全,父親自有兒女縈繞在側,代我和阿昭盡了孝道,孫兒想著若是冒然去信,擾了父親平靜的生活,再引起什麼誤會,倒不好了,便想著以後有了機會,面見父親的事情再說清楚,也省得信中說不清楚,反勞父親擔心,故此並未給父親去信。”
這一解釋,層裡的氣氛非但沒有變好,反更沉鬱起來。
晉陽公主更是幾不可聞的撇了撇嘴,她敏銳的注意到,秦晢在提起秦懷用時,用的是“父親”而非“大人”或者“爹爹”。
當初北平傳回來的消息,其實並不是這弟妹和兩個孩子失蹤,而是說被山匪劫殺了,可惜被劫的寺院被劫匪放了火,因此連尋回來的節度使夫人和節度使的一對兒女的屍首,都是被大火燒的面目全非,隻身上些未被燒透的邊角布料,看著似三人離家時穿的衣服而已。
秦懷用無法,只得草草殮了妻兒屍身,進行安葬,並給京城王府傳了妻兒身遇不測的信來。
之所以對外說是失蹤,還是弟妹身邊的忠僕私下裡往府裡遞的信,老王妃自然不信二兒媳婦和自己一雙孫兒孫女真的死了,何況那忠僕也說了,可能只是被劫了,且這中間還隔著越國公府和魯國公府,尤其是越國公府,二弟媳和一雙兒女被劫匪殺死並燒的面目全非的消息,實在不能往這兩府裡送。
最後老王妃無法,只得依著那忠僕的說法,對這兩府人說是失蹤了。
按說為妻守孝也需得一年,京城這邊對外又是說的失蹤,秦懷用無論如何,也不該一個月後就娶了新人才是。
可安西都護府和北庭都護府的情況一樣,兩個都護府,其實都是當時邊疆的鄰國,被大魏打下,兩國的原國主被封了異姓王,又由他們任了大都府一職,兩家裡各出一位嫡長子在京作為質子,朝庭便也只是往這兩個都護府,派了長史官監察而已。
所以雖說秦懷用妻喪一個月後,便娶了安西大都護慕容家的嫡女為妻,這樁婚事,也是引起了滿朝議論的,只人家的理由是,大都護的妻子重病,有高僧說了需要衝喜,這才匆中嫁女,辦的婚事。
而皇上正是要用秦懷用的時候,又需得給安西大都護這位異姓王些面子,自然駁了那些彈劾秦懷用的摺子,如此風頭過了,再加上不管是北平還是安西都護府,都離著京城千里之遙遠,慢慢北平節度使大人和安西大都護家的郡主的婚事,也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議論的人也就幾乎沒有了。
事已至此,秦懷玉和晉陽公主雖覺得老二這事辦的極不地道,卻也不便多說,老王妃自是氣的三年未曾收過北平送來的孝敬年禮,但木已成舟,人又不在跟前,也就說不得了。
如今二房一雙兒女歸宗,且知道了父親在他們“死”後不過一月就成了親,心情可想而知。
晉陽公主心中不免嘀咕,得虧弟媳是真的死了,若也如阿晢和阿昭這兩個孩子一般死而復生,真不知那慕容家的女兒,堂堂的郡主,如今的節度使夫人該當如何自處。
繼室至少還算是正經夫人,人家前頭的夫人回來後,她慕容氏的郡主是和離歸家,還是甘心以郡主之尊做了側室平妻?只怕不管哪一種,那安西大都戶慕容氏,都丟不起這個人呢。
至於阿念若活著,那繼室不願當個平妻,除非阿念自甘求去,若是他們想讓阿念被體棄,那可是天大的笑話,自家王府老王妃這關自且不說,魯國公府,越國公府,英國公府,還有平慶侯府,這四府可會答應?
在這樣的情況下,老二竟然就敢娶了慕容氏,真是好大的膽子,若說其中沒有什麼隱情,她晉陽第一個就不信。
見一屋子的人都默著,最小的阿昭默默流淚,秦懷玉是當伯父的,男人家實在不好說什麼,老王妃大概是想起了二弟媳婦,這心裡當不好過,一時臉上也滿是悲傷。而阿晢這孩子二十二歲就能做到三軍節度使,豈又是個心思簡單的?
晉陽公主長於深宮,最是會看讀人心,別看這孩子臉上沒什麼,可剛才話語中的譏諷,誰又聽不出來?只怕他心中頂不是滋味的。
其實說起來,秦晢和秦昭也非一母所生。秦晢的親孃也是秦懷玉的原配夫人,後來病逝,秦懷玉這才娶了投靠魯國公府的孤女單念。然後生下的秦昭。
說起秦昭的母親單念,原是單家的後人,她的母親單穎和舅舅單雄,早年原是與魯國公,越國公,並肩王,英國公等當今朝中最盛的這幾位貴勳一起落草起義,反抗前朝暴政的結拜兄弟,只事世難料,這幾位後來的國公爺們與平肩王秦銎皆投靠了當今皇上,而單唸的舅父,也就就是秦昭的舅公單雄,卻因緣際會投奔了另一位反王。
最後的結果,便是兄弟四分五裂,各為其主。甚至反目成仇。
其實秦昭的舅公單雄,當初又如何不知道秦銎等人投奔的大衛才是值得扶持的明主?
只可惜如今大衛國的太祖皇帝還是前朝的國公時,單雄已和秦銎等兄弟一道舉起了反旗,朝庭命當時還是國公爺的太祖皇帝繳殺反賊家屬,單家滿門,便是死在太祖皇帝手上的。
雖無國恨,卻有家仇,單舅公明知太祖皇帝才是能平定亂世的明君英主,也沒有辦法真正投靠了他去。只能另投他人,一道到黑了。
單雄投靠另一反王鄭王,官至左武侯大將軍,深得鄭王器重,然大勢所趨,鄭王最終被大衛所敗,單雄被擒。曾一起起義,如今在大衛軍中效命的生死兄弟們,如今個個權高位重,人人勸他歸順大衛,偏有家仇,降不得。又有鄭王知遇知恩,叛不得。與一眾曾經共打江山的生死兄弟更是沙場相殺兵戎相見多年,兄弟之情,都再敘不得。最後惟求一死。
當時天下尚未大定,時稱秦王的三皇子黎玄世深知單雄此人有如猛虎,若不能降,只能殺之,最後屢勸不降,豈肯放虎歸山?只得下令斬首。
其實秦王所謂愛才,讓人勸降,也不過是顧著自己這些得力大將們與單雄的兄弟情誼,怕失了人心,表明主之態,做做樣子罷了。單雄若真肯降,有抄家滅門的大仇在前,他又如何敢用?
若只如此倒也罷了,偏生這位單雄當年素有小孟嘗之稱,為人大仁大義,這些兄弟之中,除了越國公羅徹,竟是無人不欠他大情。尤以並肩王秦銎為最。單雄不僅於他有救命之恩,更是屢次助他擺脫困頓之境。若不是單雄,秦銎只怕早就革屍荒野了,哪裡還有後來大衛國的兵馬大元帥,將來的護國並肩王之尊?
單雄這一死,眾人想起午門送別時,單雄嘴裡唱著:“走遍天下,遊遍洲,人心怎比水長充?都說桃園三結義,哪個相交到白頭。”的悲憤之詞,再回想數年之前,數十兄弟結義,共謀大事,共舉反朝庭之大業時,那“願效桃園之盟,永結金蘭之好,上扶明主以保社稷,下安萬民以固疆土,情願同甘共苦,禍福相依,雖非同生,但求同死,口不應心,人神共戮”的誓言,如今瀝瀝在目,卻無一人能救這昔日的領頭大哥,竟是無不羞愧欲死。
而當時已是大衛兵馬大元帥的,惟一真正能救單信的秦銎,早被秦王藉故調到了別處壓運糧草,並不在軍營之中,待趕回來時,單雄早已殮埋,秦銎堂堂一個兵馬大元帥,竟被調去壓運糧食,已知秦王是必要殺了單雄的,調他離開,不過是全了自己與單雄那份兄弟之情,不叫他為難,更怕他從中阻擾殺不了單雄而已。
可他身為大衛武將的第一人,明知內情如此,也不得不尊了軍命,而結局果然是單雄被殺,想起自己一生欠單雄的情幾世也不能還清,又想到午門斬首之時,曾經的生死兄弟們,能跪下為他求個不殺之情的,竟是寥寥無幾。
放眼望去,皆是昔日結義兄弟,大衛將來的開國功勳,富貴榮華,指日可待,惟他單雄窮圖末路,滿門之仇不得報,滿腔報負未能展,死的那一刻,又當時如何悲憤絕望?否則,又怎會唱出那“走遍天下,遊遍洲,人心怎比水長充?都說桃園三結義,哪個相交到白頭。”的悲憤之語來?秦銎且愧且悔,痛徹心扉,在單雄墳前,一口鮮血噴薄而出,足病了小半年,方才愈痊。
別人或許覺得秦懷用以王府二爺的身份,便是娶個繼室,什麼樣身份的貴女娶不起?偏娶一個投靠來的孤女,實在太過傻缺,但晉陽公主嫁到並肩王府多年,又如何不知這些前塵往事內中之情?
有這些真正的開國功勳府上的老少國公爺們對單家的愧疚在,秦懷用娶了單念,就能得到這幾位當世都是橫著走的國公爺們的助力,便是娶一位如她一便得寵的公主,只怕都比不上娶這個孤女來的實惠呢。
只可惜,單唸到底是個沒有福份的,雖沒死在劫匪的手上,卻意外墜涯以致身亡,連親生的女兒,都流落鄉間數年。
只是……晉陽公主聽了秦晢的話,心回思轉,不由奇怪,堂堂北平節度使府的夫人攜眷去寺院進香,竟然會遇上劫匪?什麼樣的劫匪,有這樣包天的膽子?不說秦懷用是北平節度使的身份了,堂堂並肩王府的內眷,也有人敢去搶劫?且還全部燒殺?
這事,實在是太過蹊蹺了。
她不信秦晢這個二十二歲就能做了三軍節度使,官位甚至已經不在其父秦懷用之下的人,會想不到其中的不對勸。可偏偏秦晢除了在提到父親秦懷用再婚時微有譏諷,其它什麼都沒表示。
其實也並非全未表示,秦晢恢復了記憶後,難道最先應該通知的人,不應該是他父親秦懷用嗎?可事實上,秦晢是王府和北平節度使府都沒有來信通知,直到今日回府來見老王妃和王爺。甚至剛才老王妃問起有沒有給秦懷用去信時,秦晢依舊沒表示出要給他父親秦懷用寫一封信的打算。
誠然,秦懷用在妻子兒子女兒全死的情況下,不過一個月便娶了新妻子,實在太過涼薄,但秦晢現在的反應,卻也絕對不正常。
只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晉陽公主打破屋裡的沉默,擦了擦眼角的淚,笑道:“今日阿晢和阿昭能平安回家,實在是天降祥事,也是天憐我秦家,實不該再作此悲態。母親,王爺,咱們也別跟著難過了,兩個孩子這才歸家,約摸午膳都還未用呢,兒媳這就去吩咐人準備些吃的來,另外既是兩個孩子回來了,別家也則罷了,越國公府和魯國公府,總當是要送個信去的。母親以為呢?”
“該送該送。”老王妃忙應道,“實在是我糊塗了,只念著說話,卻忘了我孫兒孫女,這兩可憐孩子,從北邊出發時,只怕正是盛夏的天氣,這一路風塵,不知受了多少苦累呢。你趕緊吩咐人收拾個院子出來給晢兒住,至於昭兒,就讓她住在我這裡,讓梔子她們幾個,把暖閣收拾出來,擺放些上姑娘家喜歡的東西,等過了節,你也得閒了,再妥妥的給她另設個院子。”
“是,母親,兒媳這就去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