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九十六章 節 矛盾
第九十六章 節 矛盾
秦昭說那翻話的意思,原本就是想讓黑子保密,即便是蘇世子,也希望他不要提及。既然不需要她提醒,黑子便作出了承諾,她便也沒必要再提太多,黑子這傢伙,還是那麼機靈。
“也說說你的事情呢?十八嬸孃和阿樹哥,還有阿鐵他們,都很掛念你,可惜我如今也不方便與那邊聯繫,要不然寫一封信去,十八嬸若是知道你現在好好的,不定多高興呢。”
“我那年離了朱家莊,便一路往京城來了,這些年,還是跟著世子。”黑子淡淡道,阿昭竟然貴為郡主,又是並肩王府的人,可不是那些只有名頭,卻無實力的王室子孫,出入皇宮,參加王室貴族的聚會,也是尋常的事情,將來總會見到世子,黑子也便不再隱瞞,“我們世子,說起來與你家還有些淵源,其實他便是北庭都護府大都護的世子,哥舒明朗。當初是在來京的途中,順道去的涼州,因是私自遊玩,不便公開身份,這才作了隱瞞。阿昭如今既然是王府郡主,將來與我們家世子只怕也常見面的。”
秦昭心中,卻因聽到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的消息而心潮澎湃。
北庭都護府的世子,哥舒一族的世子,正如黑子所言,和她哥哥秦晢也算是極有淵源了。她哥秦晢如今可是北庭的三軍節度使,還是哥舒明朗他老子的下屬呢。
他原來叫哥舒明朗。
秦昭輕輕唸了一聲他的名字,心中竟生出了些奇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來,怔怔的一時倒有如夢中。
就聽黑子繼續道:“我雖還是世子的人,只是,如今卻並未跟在世子身邊……”
“那間書鋪,和哥舒明……你們世子爺,有什麼關係?”
黑子一怔,一時卻不好回這話,倒是怔在那裡。
那書鋪背後的人,便是世子,這件事情卻極為隱密,阿昭才回上京,她是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會這樣問?”
見他面上露出為難,秦昭便知道正如自己所料,那書鋪確實和哥舒明朗有關係,並且並不方便叫人知曉,否則她那天衝進鋪子中,哥舒明朗不可能就那麼不知所蹤,並且候了半天,也不見人影的。
“我上回來過這書鋪,且無意中見到過你們世子,雖只是看了個側臉,但你們世子救過我的命,因此印象深刻,並不會記錯,可當時我緊隨著跟進鋪中,卻不見了你們世子的蹤隱,且當時夥計直道無人進店,是我看錯了,因此我才懷疑那鋪子與你們世子有些關係。只是……”
只是如果是蘇世子的話,不過一個小書鋪,他身為北庭的世子,開這麼個小書鋪做什麼,又或者這書鋪並非是他開的,但他為什麼在書鋪中行蹤如此隱秘呢?
想到這裡,秦昭卻問不下去。
一是,那蘇世子,不,哥舒世子既然出現在這他原本不大可能出現的地方,且行蹤隱秘,自然是有些不可告人之事,她著實不該問。
二是,秦昭想到,他是北庭都護府的世子。
這身份不由讓她的心一沉。
要知道如今的北庭大都護哥舒一族,原是西突厥人,即便歸順大衛國,他們終究還是異族之人。作為北都大都護府上的世子,卻出現在京城,且黑子又說以後貴族的宴會上,她必定也會常見到,那麼就只能有一個解釋了。
哥舒明朗,是異姓蕃王在京的質子。
他是人質。
這個認知,叫她實在高興不起來。
不管將來如何,質子的命運,似乎都不那麼美妙。
說白了,他名議上是世子,可北庭都護府若有異心,那麼哥舒明朗必是哥舒族用來安撫大衛朝庭的棄子。就算北庭無異心,他這個所謂世子,只怕也就是個面子工程,哥舒家也一定會暗中培養家族的接班人,而不會把希望全然押在哥舒朗這個在京的隨時可以用來捨棄的質子身上的。
哪怕他頂著世子的身份呢。
如果北庭都護府能安安穩穩,即便哥舒明朗是大衛的人質,哥舒一族的棄子。他到底還能安安穩穩的活下去。而如果北庭有異心,並且如今的大都護,並不把這個兒子放在心間的話,將來只怕哥舒明朗難逃一死。
從長安到北庭,哪有那麼容易逃的?
好在,她哥秦晢如今任著北庭的三軍節度使,哥舒大都護能讓秦晢這個漢族子弟掌管北庭的伊吾三軍,其實未必不是向大衛示弱,表示真心臣服之意。你看,我連軍隊都交給你們漢人管了,這心還不夠真麼?你們大衛的皇帝老兒想從政到軍的掌管我哥舒一族的北庭,我就幹催把軍隊給你們管了,難道你們真的好意思趕盡殺絕,連給我們哥舒王室一點該有的王室待遇都收回?
可惜,哥舒大都護一定沒有料到,他當初委以重任,以為只是個小平民的尚天長,事實上卻是大衛國最尊貴的王室子弟。
將來……
秦昭嘆了口氣。
國家大事什麼的,還真不是她該操心的。
“原來阿昭見過我們世子,不過這件事情,還望阿昭能保密。”黑子懇求道。
其實哪裡要黑子叮囑,這種事情,她怎麼可能輕易說與外人知曉?再說如今她知道黑子的主人蘇世子,便是北庭都護府的世子,她更不可能說了,畢竟秦晢可是北庭的三軍節度使,與哥舒明朗,多少牽扯了些關係。且秦晢坐在那個位置上,其實十分敏感。這中間牽涉,絕對不是她可以輕言的。
秦昭點頭:“我自然不會與人提及。”
頓了頓,才道:“哥舒世子與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方便,黑子可否能與我遞話,我想……當面謝他。”
那件事情,其實是個意外,而且事情畢竟過去了多年,當年也算是謝過了,阿昭怎麼會提出要見世子?黑子有些詫異。只是他習慣了服從秦昭,秦昭提出這個要求,儘管他覺得不合理,卻也不會拒絕,聞言也只是一怔,便道:“我會與世子提提,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秦節度使畢竟是阿昭的兄長,而我們世子又是北庭都護府的世子,我怕是……”
這中間的關係確實有些微妙。
秦昭嘆了口氣。還不只是這微妙關係的問題。
雖說哥舒歸朗救過她的命,但是她連自己流落在外的經歷都做了隱瞞,那麼這救命之恩便不好往外說了,否則到時候別人問起來,她自然可以編個圓滿的謊言,可她能要求哥舒明朗也與她一道扯謊嗎?
“算了。總歸以後也能見面的,我再致謝吧。”
是啊,以後也能見面,可那樣的見面,不過是人群裡遙遙望上一眼。
他是哥舒族的世子。身為質子,本就沒有那麼多自由,雖說有重大的宴會,他必定會參加,可身份擺在那裡,豈能自由交往?而自己,則是長安城眾多貴女中的一個,又憑什麼與他交往?
可,相見不相識,相識也不過點頭之交,這樣的相見相識,卻不是她所希望的。
見她臉上浮出濃濃的失望,黑子不知道為什麼,便想叫她如願,便道:“阿昭,我會與世子提一提。若是世子同意,到時候私下裡見見,也沒什麼。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怎麼通知你。”
真的可以?秦昭喜道:“這個不難,我在王府可以自由出入,而且我阿兄給我留了人,剛才那兩個牽馬的,便是我的護衛,他們只聽我的派遣,我若不出府,且不派他們另行做事的話,他們一般都會待在外院,到時候你去找他二人中的任一個都行,他們一個叫秦雷,一個叫秦鳴,你到時候只說有信給我就是了。我會與他們說一聲。你放心,人是可信任的。”
即便知道見哥舒明朗極不合適,可是明明有了點希望,叫她放棄,她卻做不到。
甚至她早在那年他救了她的時候,就知道,也許他只是和自己曾經那個夢中的人長的相象,並非是同一個人,可她依然阻止不了自己那顆想去親近的心。
只因為,當年被他懷在懷中時,那種溫暖的,安全的感覺,和曾經的那個人,實在太象。
她曾以為,兩個人不過是人海中的一次偶遇,過了便是過了,再無交集,卻不曾想,卻還有再相見的機會。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雖然黑子沒有明說,可秦昭也能猜出,黑子如今在京城,因並未跟在世子的身邊,甚至別人根本不知道他是哥舒明朗的人,定是在給哥舒明朗負責些秘密之事。因此黑子的近況只是一略而過,彼此說的最多的,倒是小時候在朱家莊的事情。
差不多半個時辰的時候,黑子便要告辭,秦昭知道他在書鋪中,只怕是有事要辦,能抽出半個時辰來與自己說話,已是不易,自然也不多留,又叮囑了他有事去找自己,才與黑子告別。
到了街上,兩人分別之時,黑子才低聲道:“若是阿昭想尋我,便讓那書鋪中的夥計給我捎個話。”
若非絕對的信任,黑子絕不會說這樣的話,她能看出,這書鋪可能是哥舒明朗一處重要的地方,而且以哥舒明朗上次的隱秘來看,是不能輕易讓人知道的,而且現在,黑子卻告訴她,如果聯繫他的話,可以通過這裡,這意味著在黑子的心中,她是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事,秦昭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黑子,謝謝你。”
“阿昭妹妹,”黑子看著秦昭,露出了淺淺的笑來,眼神明亮一如初那個站在她家柴門外的小小幼童,“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能這樣叫你了,我想告訴你,對你,黑子永遠都是黑子。對我,阿昭也永遠是阿昭。”
可這世間,有什麼是永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