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五十二章 坦白從寬
第五十二章 坦白從寬
周嬤嬤領著顧恩,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夏雨已經哭成了淚人兒,嗚嗚咽咽的聲音迴盪在內室。
院子裡伺候的丫環婆子都已經被秋葉、冬雪打發了,春花親自守在門外,不給人覬覦的機會。
良久,顧靈伊終於有了動作。她先是看了看一臉懺愧灰敗的周嬤嬤,再轉頭看了眼哭成淚人兒的夏雨,目光最後定在顧恩身上。
“你就是顧恩?”
下面垂首的男子,悶聲應是。
倒是個有骨氣的,都這麼久了,也沒求饒。
“抬起頭來!”
聞言,顧恩抬起頭,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內心掙扎的厲害。
他本是想去求吳氏,讓她給他和夏雨做主指婚,乾孃卻拉著她到顧靈伊麵前來請罪。
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能夠明白什麼?找她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但是她知道乾孃將這個小姑娘看得很重,又是在她身邊做事,加之夏雨還是她身邊的大丫環,這件事情若是不經過她,以後怕還會生變,所以他來了。進了內室,乾孃便拉著他跪下來,旁邊的夏雨早就跪在那裡了,滿臉的淚橫,看得他心疼,卻無能為力。
他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裡,這一跪,便是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裡,顧靈伊一言不發,只專心看書,整個屋子裡除了呼吸聲,夏雨偶爾的抽噎聲,便是她發動書頁發出的聲音,一點一滴,生生地折磨著他們的神經,他們的耐性。
直到這一刻,他才不得不相信,這個年僅十歲的姑娘,是真的有本事叫他們害怕。
好不容易,顧靈伊放下手中的書卷,叫他抬頭,他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那雙清亮的眼睛卻烙印進他的心裡,讓他竟生出一股懾服的感覺,只一眼,彷彿便要看透人心。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顧靈伊麵上平靜,心裡卻是軒然大波,手心微濡,一時間,竟失去了言語能力。
這哪裡是顧恩,這分明是前世沈家的家丁――小四!
一樣的容貌,一樣的感覺,一樣的喜歡夏雨,不一樣的名字,卻分明是同一個人!
前世小四進入沈家的記憶紛湧而至。
小四他本是自由之身,雖家無恆產,憑著一把力氣,倒也能夠掙到三餐發錢,卻因為夏雨的一個善心之舉,深深地戀上了她,為了能夠常常見到她,竟然自願賣身為奴,成為沈家的奴僕。
這樣的感情曾一度讓顧靈伊羨慕,看到夏雨每次在自己面前提及小四的歡快笑顏,受難時,得小四暗中幫助的感動,就是最後一場大火……若是沒有小四的幫忙,自己恐怕還深陷泥潭爬不出來,也許更沒有可能重活一世……
周嬤嬤自太湖聽見那男音後,便心有踹踹,越到後面,已經完全能夠肯定,同夏雨在一起私會的那人嗎,就是自己的義子顧恩,頓時驚地出了一身冷汗,卻又得了顧靈伊的眼神,不能提醒兩人,一時心頭大急。
顧靈伊的性子她是瞭解的,看著棉和親人,那是對自己人,對於膽敢勾引她身邊的丫環的外人,她是不會手軟的,反覆思量,終是決定親自領著顧恩前來請罪,不求顧靈伊的原諒,但求給顧恩一條活路,大不了,就豁出自己這張老臉不要,也要給孩子求得一條生路。
“姑娘……”周嬤嬤見顧靈伊叫了顧恩卻又不說話,一顆心直往下掉。
顧靈伊收回心神,對周嬤嬤道:“周嬤嬤,你起來吧……”
畢竟是前世今生,伺候過自己多少年的老人,又對自己忠心,顧靈伊也要給她些面子。
周嬤嬤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站在顧靈伊身側。
“顧恩,說吧,你想要如何?”
都是故人,還是幫過自己的人,顧靈伊不想苛責太多。
顧恩眼前一亮,他雖不明白為何顧靈伊在看過自己一眼後,渾身上下的氣勢都改變了,卻知道這是個機會,而他,想來都是一個善於抓住機會的人。
“求姑娘做主,小的願意迎娶夏雨。”說著,便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孃親不會同意。”顧靈伊直言不諱道:“夏雨雖是我身邊的大丫環,我卻年幼,她的婚事,我現在還沒有話語權。”
“還請姑娘成全!”又一個響頭磕在地上。
這是求她去同吳氏說情。
“我憑什麼幫你們去說話?不追究你們倆私會,已是我看在周嬤嬤、夏雨多年用心伺候的情分上,你又憑什麼讓我出面去成全你們。”聲音很冷,目光如劍,直直地盯著顧恩。
顧恩以頭抵地,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雙手握緊,內心分明是在進行掙扎。
“姑娘……”夏雨可憐兮兮地望著顧靈伊,試圖幫顧恩說話。
“閉嘴!”顧靈伊毫不留情地瞪了她一眼。
周嬤嬤、夏雨紛紛打了一個寒顫。
這樣的姑娘,是她們從未見過的,狠厲,果決!
良久,顧恩終於開口,道:“我願意賣身為奴,一輩子追隨姑娘。”聲音沙啞,好似費了很到的力氣才說出這番話。
夏雨、周嬤嬤一聽,紛紛落淚。只不過夏雨是被顧恩的深情感動,而周嬤嬤卻是不忍,他本事良家子弟,以後會有更好更遠的前程,若是賣身為奴,以後的命運,就得全部聽顧家安排了。
“哦?!”顧靈伊的聲音微微挑起,道:“你的意思是,只願賣身於我,而不是顧家?”
周嬤嬤一驚,夏雨卻是懵懂,不明白這裡頭有何不同。
顧恩仍舊啞著嗓子,這次卻比剛才多了精氣神,道:“是,小的只願追隨姑娘。”
直說追隨,不說賣身,這顧恩倒是有幾分心氣。
顧靈伊倒是對他的這個提議有些心動,她手裡的確少了這麼個在外頭能夠為她忠心辦事的人。
“我要你何用?”
這是考驗,若是顧恩能夠明白顧靈伊的心向,他與夏雨的事情,就成了!
顧恩本就是聰明人,這兩年,又跟著福伯走南闖北,見識了更多的東西,心下飛快運轉,思慮著顧靈伊到底想要什麼。
很快,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大少爺心氣高潔,於孔孟之道造詣非凡,又有顧杜兩家的提攜,將來封侯拜相自是不在話下,然,我趙王朝自開國以來,便有官不與民爭利的鐵令,是以,家中庶務必須有一人出面協調,而顧家現在能夠擔此大任的僅二少爺一人,姑娘……姑娘心中並不信任二少爺,若是將府中庶務大權交予二少爺之手,難防他從中作梗,只要在行商收租時做些手段,再以顧家的名頭將其打壓,大少爺的名聲必然受阻,若是傳到聖上耳中,於大少爺未來官運一途恐有障礙,小人不才,願為姑娘分憂……”說著,以頭抵地,重重一磕。
顧靈伊嘴角隱隱有一絲笑容浮現,顧恩果然是有大才!
“府中大大小小管事頗多,不說遠了,就是你義父福伯,也是對我家忠心耿耿,我為何要捨近求遠?”頓了頓,接著道:“況且,你秉性如何,我並不清楚明瞭,若是將來你有心叛逃,我有奈你如何?”聲音清冷,這是她給顧恩的第二個考驗。
周嬤嬤、夏雨的心被高高掛起,目不轉睛地看著顧恩,等待著他的回答。
顧恩額角有汗滴落下,夏雨心裡一疼,出口道:“不會的,姑娘,顧恩不會的……”
顧靈伊往下夏雨,目光冷冷,像是從未見過她一般,道:“你又何德何能,能夠為他表態!”目光中的溫度在下降幾度,看得夏雨通體透涼,道:“自古男子多薄倖,他現在心悅你,自是事事聽你的,待得他日,他厭倦了你,你以為,你還有能力在他面前說話?”
夏雨一驚,希冀地目光看向顧恩。
顧恩雙手緊握,這哪裡是一個十歲的姑娘能夠說出來的話,世事洞測,竟是比那活了幾十年的大人,看得還要遠,還要深。
“姑娘說的是,人心難測,世事更是變幻莫測,是以,小人願意簽了賣身契,只要小人的賣身契在姑娘手中,將來若是行事差錯,姑娘只管打殺了便是,並不需要費太多的心思。”
顧靈伊不依不饒,道:“你還未回答我前一個問題。”
“姑娘說的沒錯,府裡管事的確多,卻每一個是姑娘的心腹,姑娘吩咐下去的事,他們不敢不做,卻不會用十分的心思去做,究其緣由,皆因姑娘不是他們正經的主子!”
話說到這份上,周嬤嬤如果還不能明白顧靈伊的意圖,她這幾十年的命,算是白活了。
顧恩表態之後,周嬤嬤跪在地上,立馬跟著表態,道:“姑娘,我們一家願意一直跟著姑娘!”摸一把眼淚,接著道:“夫人讓我到姑娘身邊來伺候時,便對我說過一句話:‘從此,你的主子只有一個,顧府靈伊!’我當時就跪在夫人跟前發過誓,後半輩子一定跟著姑娘,拼了命也要護姑娘周全。”
周嬤嬤這是一張親情牌,卻也不能否定裡頭的真情,更是讓顧靈伊想起前世周嬤嬤的拼死相互……
長嘆一聲,道:“你們都起來吧。”又對外頭吩咐道:“春花,你進來給夏雨收拾一下,哭得像只小花貓,這下子,倒真是跟翠翠一樣了。”
夏雨經過剛才的心驚膽戰,此時獲得顧靈伊的安慰,自是高興,忍不住嗔道:“我才不跟翠翠一樣!”
顧恩嘴角也是微微挽起,他喜歡夏雨身上的純真。
“周嬤嬤領著顧恩出去吧,你們的事兒,我會想辦法解決的。”話鋒一轉,道:“不過,你答應我的事兒,若是做不到,就別怪我……”
顧恩身子一凜,雙手握拳,彎腰道:“姑娘放心,顧恩雖是不才,但忠誠守信四字卻是刻在我骨子裡頭的東西。”
顧靈伊點頭,道:“以後的時間還長著。待我想好,便會讓夏雨給你帶話。”
不說讓周嬤嬤帶話,說讓夏雨去傳話,也算是間接地給他們一個見面的機會。
顧恩喜道:“謝姑娘成全。”說完,滿臉希冀地看向夏雨。
夏雨卻是紅了臉,不敢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