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十六章 命懸一線
第十六章 命懸一線
夜深的陰沉,黑壓壓的一片,看不見一絲絲的月光。
麻竹步步緊逼,打定主意要讓顧靈伊吃下她手中的東西。
顧靈伊心裡慌亂,面上卻不敢顯現分毫。
“我不!我就要去找孃親!”
顧靈伊生氣地將頭扭到一旁,不理會麻竹,手卻是暗暗捏緊,腦子飛快地轉動,心“砰砰砰”地跳得厲害。
麻竹也不生氣,繼續耐著心哄道:“這是老祖宗的意思,如果十二姑娘若是不吃東西,就不放你出去。”
顧靈伊見她說出老祖宗,裝著半信半疑的樣子,撅著嘴道;“真的?真的是老祖宗的意思?只要我吃了這些東西,就可以出去見孃親了?”
麻竹笑著點頭,道:“自是真的!”說著,便舀了一羹勺的燕窩粥,遞到顧靈伊的嘴邊。
顧靈伊湊過頭來,麻竹嘴角的笑容越發的深邃,顧靈伊正準備喝,又突然將頭扭了過去,撅著嘴道:“太燙了,我不喝!”
麻竹心裡一恨,哪裡燙了,根本就是溫的好不好!
又想到顧靈伊素來喜歡胡鬧的性子,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悅,將那勺燕窩粥放在嘴底下輕輕地吹了吹,復又遞到顧靈伊嘴邊,笑道:“十二姑娘快些吃吧,剛才吹過了,不燙了。”
顧靈伊扭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遲疑地問道:“真的不燙了?”
麻竹肯定地點點頭。
顧靈伊便將頭一點一點的湊過去,心胡亂跳著,雙手捏緊,嘴唇馬上就要碰到羹勺了,麻竹的臉上散發出不正常的紅暈,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拿著羹勺的手也在輕輕抖動,對了,就是這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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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定遠侯府的人?”顧啟運在張氏的伺候下脫去官服,換上一套玄墨色的家居服。
張氏點頭,手上的動作不慢,道:“那還能有假,是侯爺夫人身邊伺候的嬤嬤,還特地給十二丫頭鬆了一筐櫻桃過來,紅通通的,個頭又大,看著就喜人。”
顧啟運稍作沉吟,道:“五弟妹若真是與定遠侯世子交好,也是個好事兒,這定遠侯府向來都是聖上的死忠,從不站位,若是能夠得他們暗中相助,對二皇子來說,無異於如虎添翼。”
張氏不懂這些朝廷上的事情,只安靜地聽著。
“既然定遠侯府的人都驚動了,看來這十二丫頭也不能關著了,免得到時候傳出去些什麼瘋言瘋語,也累了我們家百年清名。”
顧啟運稍作思忖,沉吟道:“你讓人去把她接出來,好好安撫一番,到底是小孩子,別讓她說漏了嘴!”
張氏畢竟是女人,處理內宅的事兒要比顧啟運拿捏的更準,建議道:“要不讓邵氏親自去吧,她那屋裡有詩琳,同十二丫頭年歲相當,今晚就讓詩琳同十二丫頭住一處,兩個小丫頭說說笑笑,十二丫頭更容易將先前的事兒忘掉。”
張氏雖然心裡不待見顧靈伊,但若是她的價值能夠使家裡獲得利益好處,這就另說了。
顧啟運對此無異議,無所謂地點點頭的,道:“隨便你。”
張氏最後給顧啟運整理領口,道:“若是十二那丫頭繼續吵著要去考‘女院’,怎麼辦?”
顧啟運皺起了眉頭,想了一會兒道:“這事兒先放著,你先拿話將她哄住了,待明白了定遠侯府那邊是個什麼意思,我和二皇子商量一番,再做決定!”呼出一口氣,心裡不滿,一個小丫頭竟也能搞出這麼多事兒來!
張氏便不說話了。
顧啟運穿好了衣服,便提腳出門,道:“我先去給母親請安,你讓邵氏去把十二丫頭接出來,再過來,我還有事情要同你和母親說。”
張氏應是。
邵氏得了婆母的命令,不情不願地領了女兒顧詩琳出門,一路上對著女兒抱怨,道:“不就一個小丫頭麼,弄出這麼多事兒,真不叫人省心,也不知道五嬸嬸到底是怎麼教育孩子的,聽說她們以後還要住在京都,幸好老祖宗已經答應了不讓她們住家裡,要不然還不知道會惹出多少事情來!”
顧詩琳沉默地聽著母親抱怨,心裡卻對這個小姑姑很是羨慕。
邵氏嘮嘮叨叨好半晌,囑咐女兒道:“詩琳啊,你可不能跟那丫頭學啊,她就是個鄉下來的野丫頭,養不出高貴的性子,你可是顧家的嫡長孫女,京都里正兒八經的貴女,將來……”想著丈夫的吩咐便住了口,女兒還小,將來就算是做了二皇子的填房,也得是好幾年之後的事兒,現在還不能讓女兒知道,沒得給女兒心裡添事兒。又想到二皇子已經有了個幾歲大的嫡子,心頭便是堵得厲害,自己女兒嬌嬌養養十幾年,嫁去給人做填房,怎麼想,心裡怎麼堵得厲害,雖是個皇子妃,但還是堵!
顧詩琳心裡飄乎乎地,她很喜歡顧靈伊這個小姑姑,她性格里有她沒有的東西,那也是她渴望的東西。
哎!
暗歎一口氣,自嘲一笑,自己這一輩子怕都不能向小姑姑那樣活得瀟灑自在吧。
她哪裡知道,顧靈伊那其實是叫迫於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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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那邊兒行動了!”
春夏秋冬四個,每日裡都在外頭打探消息,一有動靜,便向吳氏稟報。
吳氏高懸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笑道:“靈伊今晚便可以回來了,你們好好準備一番,讓姑娘回來睡個安穩覺。”
周嬤嬤一臉喜氣道:“哪還用夫人吩咐,廚房的水早就燒上了,還備下了吃食,就等姑娘一回來,便可以弄上來。”
吳氏笑著點頭,眼神期盼的望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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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外頭守著的婆子呢?”邵氏狐疑地問道。
顧詩琳也跟著左右看看,並沒看見守門的婆子。
顧靈伊緊捏的手鬆了開去,心裡也大大放鬆,終於沒事了。
麻竹的臉色卻是一變,忙將手中的吃食撿進食盒裡,手腳有些慌亂。
顧靈伊眯起了眼,這麻竹絕對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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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夫人現下里可是醒了?”
王、李兩位嬤嬤從顧府回來,便要到餘氏那裡回話,一看時辰,卻是餘氏每日的午睡時間,不敢驚擾了餘氏的休息,瞧見外頭值守的丫環珍珠,便小聲地問了問。
珍珠見是王、李兩個餘氏面前得力的嬤嬤,也不拿大,笑著小聲回道:“還沒呢,夫人吩咐了只睡半個時辰,這會兒才過了一刻鐘,兩位嬤嬤要不先回去歇口氣,待會兒再過來。”
雖是建議詢問的話,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這點兒面子,王、李兩位嬤嬤還是有的。
王嬤嬤心裡一琢磨,覺得可行,便拿眼去瞧李嬤嬤,看她是個什麼意思。其實說白了,王嬤嬤自己心裡也清楚,李嬤嬤才是餘氏最最依仗的人,畢竟是從孃家帶過來的貼身嬤嬤,怎麼也比她這個侯府的家生子要倚重些。
李嬤嬤面色冷冷,略微地翻了翻眼皮子,冷冷清清地吐出一個字,道:“好!”
王嬤嬤和珍珠都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
珍珠見狀,便笑著道:“既然已經決定了,兩位嬤嬤就先回去休息吧,累了一個大上午了,歇口氣,也能更好地給夫人回話不是!”
李嬤嬤沒有回應,繼續木著一張臉,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王嬤嬤和珍珠早就習慣了她的脾性,也不覺得奇怪。
待李嬤嬤走遠了,王嬤嬤才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樣事物遞給珍珠,笑著道:“這是我家那小子跟著主子南下時買回來的,瞧著成色還行,就給你帶了一個。”
王嬤嬤遞給珍珠的是一個珍珠珠花,珠子不大,倒是與她的名字相映成輝,珍珠心裡是極喜歡的,又不好意思要,便推諉兩句,道:“這,這太貴重了,我,我不能收。”說著便要將那珍珠珠花退還到王嬤嬤手中。
王嬤嬤早就看準了珍珠,想向餘氏求了賜婚給她的兒子,珍珠也知道,她對於王嬤嬤這樣的婆婆倒是不反對,只王嬤嬤那兒子……聽說有些浪蕩,她心裡也很是躊躇。
“這怎麼行,哪裡有送出去的東西再拿回來的道理。”王嬤嬤板了臉,略有些不高興地看著珍珠,道:“珍珠可是瞧不上我王嬤嬤!”
這話就誅心了,她珍珠在侯府裡無根無萍,若不是有餘氏的看重提拔,也做不了這一等丫環。而王嬤嬤一家卻是侯府裡的老人家,往前數三代都是在侯府裡伺候的,根基深,又有人脈,若是將她得罪狠了,自己縱使有餘氏的庇護,卻只能過了初一,躲不到十五!
一時猶豫,王嬤嬤已經將那珍珠珠花塞進了她的手裡。
“好好拿著,你是個好的,王嬤嬤知道,心裡也疼你,這以後……好日子還長著呢。”
王嬤嬤笑著說完,便走了,走時,臉上的笑意一直沒有斷。
她對珍珠這丫頭是十分滿意的,夫人身邊的大丫環,嘴機靈,手又巧,長得也好看,配給她們家的那小子,一個準兒吃不了虧。
不過……今兒個看她的意思,怕是有些嫌棄她們家那小子!
一抹冷笑浮現在王嬤嬤的嘴邊。
哼!
她們老王家看得上她,那是她的福氣,若是自個兒不惜福,學什麼亂七八糟的手段來抗拒,到時候可是給臉不要臉了!
珍珠苦笑地看了看手中的珠花,只覺得是個燙手山芋,丟不出去,又拿不進來。
怕被別人看見,趕緊地收進了荷包裡,心裡想著怎麼辦,一時間,倒有些恍惚。
連年才詢進來叫了她好幾聲,都沒有聽見。
“珍珠姐姐!”
翡翠伸手一推,聲音裡帶著焦急。
今兒個是怎麼了,珍珠姐姐平日裡最機靈警惕,怎麼就在世子爺面前失了禮數呢!
珍珠回過神來,順著翡翠的方向,看到年才詢,一個激靈,便跪了下去。
“世子爺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
還在年才詢不是個愛計較的人,揮了揮手,道:“你起來吧,我就是來看看母親,母親可是醒了?”
珍珠驚出一身冷汗,回話時,聲音都還有些微抖。
“還沒有,夫人今日睡得晚些,是以,半個時辰還沒到。”
“可是表妹又來鬧母親了?”
這是他能夠想到的唯一理由。
“不是表小姐,夫人今日午膳時多用了小半碗薏米,有些胃脹,在院子裡轉了幾圈消食,便將午睡時間延後了一刻鐘。”
年才詢皺眉,母親每日的飯量菜品都是有規定的,吃多少最好,那些菜餚能夠讓她更早地恢復,這些都是他和外祖父商量好後,才定下來的,母親平日裡也都是極為謹慎遵循的,怎麼今日卻……
珍珠見年才詢皺了眉頭,怕事情牽連到自己身上來,忙道:“夫人親自顧夫人和顧姑娘準備了禮物,可能是多了運動,心裡高興,便覺得比往常餓些,是以……”瞧見年才詢正看著她,眼光灼灼,似乎能夠看穿她的靈魂,霎時便驚出了一身冷汗,也不顧辯解了,只一個勁兒道:“奴婢也有勸過的,世子爺,奴婢真的……”
年才詢揮手打斷她的話,冷清道:“好了,不必再解釋了,下不為例!”又往裡頭看了兩眼,吩咐道:“母親醒了,就說我晚上在過來請安。”
年才詢走遠後,珍珠便渾身脫力地癱軟在地上。
翡翠忙上前去將她扶起,焦急道:“珍珠姐姐你今兒個是怎麼了!世子爺面前也敢給你顧夫人和顧姑娘上眼藥,現在侯府裡誰不知道,那可是我們世子爺心尖尖上的人!”
珍珠低著頭,眼神昏暗,裡頭的怨氣掩都掩不住,手緊緊握拳,長長的指甲刺破了手心,也不覺痛,只覺心裡難受,一突一突地,卻有一個念頭堅定,有清晰。
她不想被許給王嬤嬤的兒子!憑什麼她們就生來高貴,而她卻只能遷就一個一無是處的浪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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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看這個南城來的顧夫人?”
餘氏打發了王嬤嬤下去,獨留下李嬤嬤一人。
在餘氏面前,李嬤嬤倒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棺材板臉樣,僵硬的臉柔和了許多。
“老奴和顧夫人接觸的時間不長,對於她的人品倒是說不上有什麼看法,不過有一點卻是可以確定的。”
“哦?還有你看不透的人!”
餘氏揚眉,對於李嬤嬤的本事,她可是相當有自信的,若是連她都說沒什麼看法,那麼這個吳氏……要麼是手段太高明,要麼就是真的就是那樣,可是不管那樣,只要她不對尋兒有企圖,就犯不到她的忌諱。
“你剛才說有一點可以確定,是哪一點?”
“這顧夫人在顧家過得並不如意!”
餘氏迷惑了,這不可能啊。
“顧家現在可是需要扒著顧啟嵐呢,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針對他的妻子?”
“這也是老奴想不通的地方,可是顧夫人出來時,妝容雖然經過精心修飾,但眼角的清影,眉角的愁意……這些都是掩蓋不了的。”
餘氏知道李嬤嬤向來最會看人,是以,並不疑她。
眉頭皺得更緊了,百思不得其解。
“你可打聽出些什麼沒有?”
“顧府下人的嘴很緊,並沒探聽到什麼消息,因是別人家的事,老奴也不敢明目張膽地使了銀子去打聽。”
“你做的很好,若真是使了銀子去探聽別人家的事情,傳出去了,也是我們侯府臉上無光。”餘氏點點頭,很滿意李嬤嬤的處理手法。
“不過雖然沒有探聽到什麼,可是我們離開時倒是隱約地看了一出好戲!”
餘氏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顧府的人領著我們正要出二門,便聽見一陣爭吵聲音,那聲音已經嘶啞了,可見是吵了好一陣子了,要不然也不會跟個破鑼似的。”李嬤嬤一邊回憶,一邊再一次斟酌道:“因是離得遠了,聽得倒不是很全,只隱約地聽見一些‘你們顧府欺人太甚’‘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見我們家姑娘’她還那麼小’‘這已經是第二天了’……領著我們出去的那個嬤嬤顯然也是聽到了,見著我們臉上很尷尬,卻沒有一點兒心虛。依老奴猜想,應該是顧夫人帶來的人被顧家本家給責罰了,且這個責罰的人還是顧家本家極為說得上話的人,要不然也成不了這個效果!”
李嬤嬤這一分析,倒也十之八九,差不了多少了。
“如此說來,顧家是真的打了顧夫人的臉了!”
李嬤嬤點頭道:“十之八九!”
餘氏伸出手指,看了看自己新染的蘭蔻,嘴角挽起一抹笑意,道:“這可真是有趣了!”
李嬤嬤不做聲,靜立一旁。
“不過……既然兩個顧家不和,尋兒再與南城顧家交好,也不是壞事,至少二皇子那邊就扯不上關係了。如此一來,我這心啊,也能夠放下一些了。”
“世子爺倒是對南城顧家極為上心。”李嬤嬤簡單滴陳述道。
餘氏嘆口氣,道:“哎,這個孩子就是心眼兒太過於實誠了。對了,尋兒這幾日都在做什麼?”
“世子爺去了一趟‘麓山書院’,聽跟著的小廝說,只是見了顧家大少爺一面便回來了,不過瞧著挺高興的,還賞了小柱子二兩銀子……”
餘氏聽著聽著,便愣了神。
難道說……尋兒這次是來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