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十七章 初見餘氏
第十七章 初見餘氏
定遠侯府一大早便遣了馬車,派了人到顧家去接吳氏母女二人。
依舊是王嬤嬤和李嬤嬤兩人,一樣的青墨色衣衫,烏黑的頭髮一絲不苟的梳在腦後,腰桿挺直地立在老祖宗面前,面容含笑,既不是失禮,又顯現出身為侯府中人該有的氣度。
老祖宗親切地同她們二人敘話。
“太夫人進來身子骨可還硬朗?”
依舊是王嬤嬤一人答話,李嬤嬤靜立一旁。
“謝顧老夫人關心,太夫人一切都好。”
“我們上次見面還是在宗親王府,一轉眼又過去好幾個月了……”又問道:“你們夫人可還好?”
王嬤嬤笑著答道:“夫人也好,說來還要謝謝顧夫人呢,要不是她,我們家夫人哪能好的這般快,老夫人您是有福的!”
說話間,吳氏領著顧靈伊便到了。
王嬤嬤、李嬤嬤忙笑著上去請安,道:“給顧夫人、顧姑娘道安。”
吳氏笑著讓她們起來,顧靈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二人。
王嬤嬤見顧靈伊在看她,便笑道:“前日裡來沒見著顧姑娘,今日裡一見果然是跟菩薩身邊的小仙童似的。”
顧靈伊靦腆一笑,吳氏又讓三喜賞了幾個銀錁子給她們二人,二人喜笑顏開,一個勁兒地說好話。
至此,顧靈伊便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嬤嬤不簡單,吳氏給的銀錁子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王、李兩個嬤嬤得了卻跟撿了個金元寶似的,光是這份奉承的心態,就是許多大家裡的眼高於頂的下人比不上的。
顧靈伊跟著吳氏去給老祖宗請安,起身時,瞟了一眼麻竹,她面容鎮定,再見到顧靈伊時,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破綻,要不是前日晚上的事情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她也不會相信,在顧家居然會隱藏著這樣一個高手!
老祖宗交代了些“早去早回”“多加註意”的話,便放吳氏和顧靈伊離開了。
登上馬車,顧靈伊還在想麻竹的事。
吳氏見女兒心不在焉,伸手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髮梢,柔聲問道:“我兒在想什麼呢,眉頭都皺起來了。”說著,手移向顧靈伊的額頭,將那上面的一兩個褶子撫平。
麻竹的事情,顧靈伊還沒來得及告訴吳氏,一耽擱便登上了去定遠侯府的馬車,遂笑笑搖頭道:“我在想年哥哥,好久沒見面了,也不知道年哥哥長成什麼樣了,一定和大哥一樣高了吧。”
吳氏也跟著笑道:“這有什麼好想的,等你見面看了,不就知道了,真是個傻孩子。”
顧靈伊對吳氏笑笑,便拋開心事,悄悄地撩開簾子往外看去。
“孃親,這是哪兒啊?”
吳氏順著女兒撩開的一角望去,瞟見“美味軒”的招牌下面有“中城”兩個小字,便道:“這裡是中城。”
顧靈伊好奇地問道:“孃親怎麼知道這裡是中城?”
“你看見那‘美味軒’的招牌沒有?”
顧靈伊別過頭,看向“美味軒”,在招牌的左下角處看見了“中城”二字,便明白了吳氏是如何判斷的。重新坐回馬車裡,好奇地問道:“這‘美味軒’真奇怪,為什麼要在自己的招牌下面刻上地點名字呢?”
吳氏解釋道:“這‘美味軒’是金陵皇商洪家開的,洪家家大業大,幾代繁衍下來,子子孫孫也多,光是嫡系子孫沒有一百有八十。”
顧靈伊瞠目結舌,睜大眼睛道:“她們家的女人也太能生孩子了吧!”
吳氏嗔怪地瞪了一眼女兒,道:“姑娘家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顧靈伊表情訕訕。
好在吳氏並未繼續說教,解釋道:“洪家雖然子孫眾多,在位執權的,卻從未出過一個酒囊飯袋。”
顧靈伊點點頭,道:“洪家的家訓一定很厲害!”
一個家族想要延續下去,若是沒有一套嚴厲恢宏的家訓,定是長久不了的。就像顧家,家訓規定,後代子孫不能從事酒樓吃食一道的產業,是以,顧承謙觸犯後,顧啟嵐才會那般的生氣傷心。
“洪家的家訓自是厲害的。”吳氏點頭,道:“我曾聽你舅舅說過,洪家男丁,凡滿十四者皆可從家族支取五百兩銀子,他們可以用這五百兩銀子做任何事情,卻不能動用洪家的任何一份關係,若是有人悄悄地資助,不論任何理由,一律趕出洪家。三個月後,拿錢出去的洪家子孫,便要回到家族,向族長稟明自己的虧損狀況,賺得最多的,就可以從族裡領取一份較好的差事,而虧損的,卻必須離開洪家,若是在十年內,離開洪家的那些人,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歷練出來,便可以重返洪家,若是不能,便只能永遠的被從家族中除名了。”
顧靈伊低頭,感嘆道:“好殘忍的競爭啊。”不過,這樣的方法確實可行可用!也不知道洪家第一代祖先到底是何方人也,居然能夠定下這樣優勝劣汰的家訓。
吳氏也是唏噓不已,道:“是啊,可就是這樣才能保證洪家幾百年的昌盛繁榮啊。”
“顧夫人,顧姑娘,我們到了。”馬車停了下來,王嬤嬤在車外輕輕喚道。
這麼快?!
下了馬車,王嬤嬤笑道:“我家夫人住的院子較遠,還請顧夫人、顧姑娘做軟轎過去的好。”
顧靈伊往旁邊一看,便發現兩頂軟轎停立在那裡。
從善如流地上了軟轎,又行了半刻鐘的時間,便到了。
定遠侯夫人餘氏親自出來迎接她們。
餘氏大約四十多歲,瘦高個兒,膚色白皙,嘴唇略微發紫,一看便是常年生病不怎麼外出的婦人。不過她卻很會打扮,一身迷離繁花絲錦製成的芙蓉色廣袖寬身上衣,一襲金黃色的曳地望仙裙,純淨明麗,質地輕軟,色澤如花鮮豔,湊近了,還能隱約地聞到上面的花香。裙上用細如胎髮的金銀絲線繡成攢枝千葉海棠和棲枝飛鶯,刺繡處綴上千萬顆真珠。反手細細挽了驚鴻歸雲髻,髮髻後左右累累共插二隻支碧澄澄的白玉響鈴簪,髮髻兩邊各一枝碧玉稜花雙合長簪。這樣的裝束,很有效地掩蓋住了她瘦弱病態的缺點,反而給人一種弱柳扶風的感覺,圖惹人憐愛。
顧靈伊心想:餘氏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儘管瘦弱多病,卻絲毫不顯弱勢,這一點從定遠候身邊無一妾侍庶出子女便可以看出。
一個能夠以一副病弱之軀抓住男人的心的女人,誰人敢小瞧了去!
吳氏剛委身給餘氏行禮,便被她託了起來。
餘氏領著吳氏、顧靈伊往裡走去。
“顧夫人跟我客氣什麼,我家才尋在南城勞你照顧多時,本應由我親自上門道謝才是,只我這身子不爭氣,出不得院門,便只能委屈顧夫人過來一趟了。”
吳氏連忙擺手道:“不敢,不敢,侯爺夫人這是折煞了我啊。”
餘氏笑道:“什麼折煞,不折煞的,才尋早就同我說了,你待他就如同親生兒子一般,既然如此,我們之間不妨以姐妹相稱,這樣我們兩家的關係也進了幾分。”
吳氏盛情難卻,便笑道:“一切但憑侯爺夫人做主。”
餘氏嗔怪道:“什麼侯爺夫人的,聽著又長又難受,我比你年長一歲,你便是喚我餘姐姐那也是使得的。”
吳氏只得改口,喚道:“餘姐姐。”
餘氏笑著答應一聲。
顧靈伊卻是吃了一驚,她還以為餘氏比吳氏小呢,沒想到居然比吳氏還要大一歲。而且……她會不會太熱情了……
“這便是靈伊吧!”餘氏一手拉著吳氏,一手指著顧靈伊問道。
“正是小女靈伊。”吳氏嘴角含笑道。
“餘伯母!”顧靈伊也不怕生,脆聲喚道,嘴角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哎!”餘氏歡快應聲,將顧靈伊拉過去,好生相看一番,不住地點頭道:“長得真是俊,這還小,以後若是大些了,還不知道要被多少青年才俊給踩踏門檻呢。”
吳氏笑道:“看著機靈,其實就是個調皮的,在家裡皮著呢,也勞餘姐姐還喜歡她。”雖是這樣說,嘴角卻一直掛著笑容。
顧靈伊不依道:“孃親,哪有,靈伊是最聽話的了!”嬌氣樣子,將一個小女孩兒向母親撒嬌的語氣表達了十成十。
餘氏、吳氏都掩嘴而笑,吳氏更是伸出一根指頭,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無限寵溺道:“你啊……”
“這是個可心的小姑娘,我啊,這一輩子就生了才尋這麼一個兒子,雖是孝順懂事,但哪裡有女兒貼心啊,今兒個見你們母女兩人這番打笑,真是羨煞我也啊。”餘氏無限感概道。
“才尋是個懂事的孩子,餘姐姐,你也是個有福的。”吳氏寬慰道。
“好了,好了,瞧我,大好的日子說這些感慨的話,沒得壞了大家的心情。”餘氏笑道:“我就是喜歡靈伊,以後你們在京都住著,你就帶她常來看看我,我也就不寂寞了。”
顧靈伊忙點頭,保證道:“一定!等我以後下學了,就來看伯母!”
餘氏詫異道:“下學?”
餘氏一臉詫異地看向吳氏。
吳氏笑而不語。
顧靈伊笑嘻嘻地道:“餘伯母有所不知,靈伊要去考‘女院’!孃親都答應了!”說完,還特別驕傲地挺了挺自個兒的小胸脯,一臉的“小人得志”模樣。
這樣的小女孩兒嬌態倒是少見。
吳氏心裡高興,很久都沒見女兒這副模樣了。
顧靈伊自是為了討好餘氏,想逗餘氏高興,才會做出這副樣子。
畢竟曾經也是當過小孩子,知道哪樣的之態最會討人喜。
餘氏見了自然也是高興的,只是心裡的疑惑卻更深了。
這節骨眼上,顧家會同意這回事兒?
不過她見吳氏並未反駁,便壓下了心中的不解。
餘氏似笑非笑地看著一臉驕傲的顧靈伊,忽然問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說到此處,便止住了,滿眼戲謔地望著顧靈伊。
顧靈伊明白她是在考她,遂挺直了身板,脆聲接道:“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餘氏詫異後,臉上的戲謔隱去,繼續道:“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惕則不得其正。”
顧靈伊無懼,接著道:“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你可知這是出自於哪一本書?”
顧靈伊點頭道:“這是《大學》裡的內容,王先生在家有叫我這些東西。”
餘氏向吳氏笑道:“了不得啊,我可是聽才尋說了,靈伊才十歲,十歲的小姑娘能夠將《大學》背的如此熟練,真真的是了不得啊。”
吳氏謙虛以對,笑道:“都是她父親寵她,由著她胡鬧,這些都是男子學來論策用的,她一個小姑娘家家學這些有什麼用。”
餘氏不贊成,嚴肅道:“我可不贊成你說這話,誰說女兒不如郎,要知道我朝還設立了專門的女官署呢。”復又嘆氣道:“只是自成祖一來,女官署便日漸凋零,直至現在都成了一個空殼,哎,對我們女子來說,這是何其悲哀啊!”
餘氏也是滿腹經綸的女子,只奈何從小便病魔纏身,幹不了什麼大事業,卻對有才的女子尤為鍾愛,是以,顧靈伊這一番答辯,她自是喜愛的緊。
“靈伊既然要考‘女院’那‘女院’要考的五藝可是都準備好了?”
“女院”考試分為五藝,即書藝、才藝、禮藝、廚藝、術藝,一日之內便可以考完。凡是參加考試的女子,皆可從這五藝裡頭各選其中最拿手的三藝來考,每一藝都是按照十分制來算,六分為合格,八分被稱為良,九分以上便是優秀。
也就是說,只要顧靈伊在其中任選三藝,都達到六分的水準,便可以順利進入“女院”的一步。
第二步考地是德行,凡是參考的女孩兒,都會被記錄下她們的名字身份,宮裡的“人才司”會專門派人去暗訪與女孩兒曾經接觸過的人,從她們的口中得出對女孩兒的評價,這也是十分制,若是在六分以上的,便是過了第二關,當然與德行一道,顧靈伊是完全不擔心的,吳氏當年讓她督辦宴會,便是為了給她造勢。
而第三關,可以說是最難,也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一關,凡是過了前兩關的女孩兒,都會被被送到“祈願寺”,她們會在寺廟裡呆上一些時日,這些時日不固定,前年規定的是一月,去年規定的卻是一月半,具體如何,還要看皇后娘娘當時的心情。
女孩兒們在寺廟裡,身邊沒有貼身伺候的婢女,一切活動都要靠自己,只除了粗活是“祈願寺”裡的居士包攬以外。這一關,只要考的是女孩兒們的恆心與毅力,若是有嬌嬌女中途受不了,吵著要回家的,等到時間結束後,便會有人見她們送走。只要過了三關,便是“女院”的學生了。
顧靈伊點頭,靦腆笑道:“我是準備選書藝、廚藝、術藝的。”
“術藝?”餘氏詫異道:“這可是這幾年來的冷門科藝啊,靈伊有把握麼?”
顧靈伊笑著點頭道:“嗯,我在家有跟著母親學習管家,家裡的賬冊都是我同母親一道看的,母親說我很厲害。”說著,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吳氏。
吳氏心裡好笑,個小吹牛!
“看些簡單的賬本什麼的,還是可以的,我有的時候看賬本累了,便招她過來給我念,這一來而去她倒是感興趣了,還特地抓著她的授課先生好好地學習了一番,我見她興致高,又喜歡,就隨了她。”
“果然是個厲害的,所謂虎父無犬女,顧大人的才識是個出眾的,他的女兒有怎麼會比旁人差了去。”
顧靈伊得了誇獎,臉上的揚起一個大大的小臉,可瞬即又垮了下去。
餘氏奇怪,將她拉到身邊柔聲問道:“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又跨了臉。”
顧靈伊期期艾艾,看了看吳氏一副不敢說的樣子。
吳氏也是一臉嚴厲地看著她。
餘氏注意到吳氏臉上的表情,又見顧靈伊期期艾艾的樣子,將她圈進懷裡,不讓吳氏與她對視,俯在她耳邊悄聲問道:“靈伊這是怎麼了,跟伯母說,伯母給你做主,我們不拍你孃親,她要是敢說你,伯母給你保駕。”
顧靈伊便做出很難過的樣子,吸吸鼻子道:“不關孃親的事,是大伯父……”
大伯父?
餘氏望向王嬤嬤,王嬤嬤會意,俯身在餘氏耳邊輕聲道:“就是顧家的大老爺。”
餘氏點頭,表示明白。
“你大伯父怎麼了?”餘氏哄道:“告訴伯母,伯母給你做主去。”
“大伯父不讓我去考‘女院’,還兇我!”顧靈伊撅著嘴,粉嫩嫩的小臉上滿是不憤。
餘氏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怕是為了那皇儲之爭吧!
心裡冷笑一聲,這些人爭來爭去,又哪裡會知道聖上心中所想,當真以為只要做了皇儲,便真的是一步登天,可以問鼎寶座了麼。
真真地是異想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