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十八章 侯府做客
第十八章 侯府做客
餘氏自有自己的心思。
年才詢在南城時,多受吳氏照顧,連著她自己也算是受了吳氏的救命之恩,當初要不是有那一個三百年份的天麻,她這病也不可能好的這麼快。
拋開情誼不說,管說這份禮,也是不輕的。
餘氏不是個喜歡欠人人情的,她有心報答,又加之心裡喜歡顧靈伊的機靈,便對想著對吳氏提一句。
“你家大伯這麼做無可厚非,但須知天恩難測,有些事情看上去是那個樣兒,但誰又能夠知道將來如何。雖說這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但誰又不想要雨露呢……只是聖意飄忽,為人臣子,行事做人忠君最好……”
有些話點到即止放好。
餘氏相信,以吳氏的聰慧,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話裡邊兒的意思。
若是真的是個蠢笨的,也不值得她今兒個這麼費勁兒了,她今兒個這話,就當是潑進土裡的水,潤土了!
哎,說到頭來,都是兒女債啊!
吳氏是何等人,管理後宅幾十年,從未出現過任何問題,豈會聽不出餘氏話裡邊兒的深意。
餘氏話音已落下,她面上便帶了感激。
“謝餘姐姐的提醒,我們久居南城,對京都都還不熟,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我這會兒連城門往哪邊兒開都還沒有摸清楚呢。”
餘氏也是一笑,接著吳氏兒玩笑話往下,道:“這還不容易,哪天兒我領著妹妹去了那城門口看一回,你不就知道了。”
顧靈伊便湊趣兒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孃親和餘伯母和不能把我忘了!”
一聽這話,吳氏和餘氏都是笑出了聲。
顧靈伊裝作不知緣故,也跟著傻笑。
餘氏便笑地更加歡慶了。
“真真是個鬼精靈!”
餘氏伸手在顧靈伊的臉上輕輕一捏。
這個動作已是很親密了。
吳氏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顧啟嵐雖是個正四品知府,這放在南城也還是夠看,但在這京都就不夠人家塞牙縫了。
須知,京都這地界兒貴人多,說句不當的話,這一竿子打下來,被砸的恐怕就有好幾個一兩品甚至是超品的大員。
在京都若是沒有個依靠,就是寸步難行,這隻從顧家對她們母女的態度便可以窺見一二。
定遠侯府是終於皇上的中立派,爵位更是世代相傳,在這京都是極有面子權利的老牌世家了,若是有她們做依靠,以後想要行事就會便宜很多。
這便是借勢!
笑鬧後,吳氏道:“餘姐姐所說,我心裡明白,我們家靈伊就是個被寵壞的小姑娘,她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我們家老爺也說過,可勁兒寵她便是了,管他旁事是什麼。”
吳氏這是在表明立場,南城顧家同京都顧家雖同出一源,卻早就出了五服,大路朝天各邊開,並不會走那條通天大路。
餘氏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又低頭對顧靈伊道:“看吧,你孃親都是同意的,所謂‘天地君師父母親’,你只管聽你父母親的便是,管旁的那些人作甚,沒得壞了自個兒的心情。”
顧靈伊咋舌,這麼硬氣的話,怕也是有餘氏這樣硬氣的人才說的出來吧!
“嗯,靈伊聽伯母的!”顧靈伊笑著點頭。
※※※※※※
年才詢回到家,便看見停在門外頭的馬車,上面打著顧家的刻印,便知道準是吳氏與顧靈伊來了,也不先回去換衣裳,直直地朝餘氏的院子走去。
步履輕快,一身的疲憊都散開了去。
路上遇見到廚房去傳膳的王嬤嬤,便攔了下來,問了句:“可是顧伯母和靈伊妹妹來了?”
王嬤嬤見是他,忙不迭地行禮,笑著回道:“正是顧夫人她們來了,這會兒正同夫人說話呢。”
年才詢見她要去的方向正是廚房,略思忖一下,吩咐道:“你讓廚房準備一道烤乳鴿,顧伯母和靈伊沒咩都愛吃那東西。”
應該沒錯吧!他記得以前在南城的時候,每次在顧家做客,廚子都會送上一道烤乳鴿,而顧靈伊每次都會多用幾筷子。
吩咐完了,也不管王嬤嬤如何反應,徑直走開,只留下滿心震驚的王嬤嬤,半晌回不過神來。
看來以後她對著這位顧姑娘怕是要更用心些才是!
珍珠遠遠地看見年才詢往這邊走來,便打了簾子進去稟報。
“夫人,世子爺過來了!”邊說,還邊往顧靈伊身上瞧去。
顧靈伊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丫頭。
她這是在提醒餘氏,要讓她迴避麼!
呵呵……
還真是好笑啊!
這便是定遠侯府的規矩?
還是說……另有深意?
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她和年才詢之間的是以兄妹相稱,吳氏更是將年才詢當作自己的兒子一般疼愛,她們今兒個過來的目的,不就是會會餘氏,見見年才詢麼。
又看向餘氏,見她並沒有順著珍珠的話往下走,可見這不是她的意思,而是這個丫頭自作主張了。
微眯了眼睛。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
很顯然,吳氏也聽明白了珍珠話裡的意思,拿眼向餘氏瞧去。
餘氏皺著眉頭看向珍珠,淡淡道:“既然來了,讓他進來便是!正好他顧伯母,靈伊妹妹在這裡,大家倒是可以一起敘敘舊。”
說著,笑著望向吳氏,道:“你是不知道,詢兒啊,自從知道你們一家子來了京都,那是早也念,完也念,就盼著你們早些過來玩呢。”
吳氏會意一笑,道:“我家謙兒、靈伊也念著詢兒呢。你說這幾個孩子怪不怪,年齡相差大,一個南,一個北的,就是和得來!”
“這就應了佛家說的‘緣分’二字啊!”
說完,餘氏和吳氏又是一笑。
珍珠抬起臉,似乎不可置信,餘氏竟然不讓顧家那姑娘迴避,那表小姐怎麼辦?自己……又該怎麼辦?
想到表小姐給她的許諾,想到王嬤嬤的話,臉色瞬間灰敗,如喪考妣。
※※※※※※
餘氏留了吳氏、顧靈伊午膳,年才詢自然也是要留下來的。
菜品很豐富,先上了八道涼菜:涼拌雞絲,醋沾蘿蔔絲,十二瓣蒜花,松花鴨蛋,煎餅果子,涼拌竹筍,油燜涼蝦,張黑鴨。別的不輟,就是那道涼拌竹筍,倒叫顧靈伊驚訝了一下,須知現在可是寒冬臘月,京都又比別的地方冷,這個季節還能吃到嫩竹筍,當真是不易啊。
食不言寢不語,不論擱到哪兒,都是得遵循的規矩。
伺候吃飯的丫環很機靈,見顧靈伊瞧了眼那涼拌竹筍便夾了一筷子在她碗裡,小小地嚐了一口,酸酸脆脆地,很好吃。
涼菜被撤下去之後,就是主菜了,主菜有十二道,分別是:喜鵲登梅,蝴蝶暇卷,薑汁魚片,砂鍋煨鹿筋,糖醋荷藕,桂花魚條,辣白菜卷,八寶兔丁,玉筍蕨菜,雞絲銀耳,羅漢大蝦,烤乳鴿。
這十二道主菜比之剛才的涼菜更有新意,做地很精緻,一看便叫人食指大動,若不是在這個場合,顧靈伊一定會吃地很開心,很盡興。
倒是餘氏在最後一道烤乳鴿上上來的時候,愣了一小下,她記得自己昨日定下的菜譜中,並沒有這一道烤乳鴿……
撇了撇自己的兒子,瞧著他滿面含笑,正向顧靈伊小聲介紹道:“這烤乳鴿是‘富貴滿堂’大師傅的得意之作,你嚐嚐,看和南城那邊的有什麼不同。”
說著,站在顧靈伊身後的佈菜丫環,便上前夾了一筷子放進她的碗碟裡。
顧靈伊不好拂了年才詢的面子,可餘氏的目光著實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小小地嚐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小聲回道:“很好吃,跟南城‘福滿多’大師傅做地不一樣。”
年才詢聽她說好吃,便親自夾了一筷子在她碗裡,笑著道:“好吃你就多吃點兒。”說完,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低頭嚐了那味道,的確很好吃!
年才詢做地很自然,在他看來,他只是像在照顧自己的小妹妹一般照顧顧靈伊,卻不想,這一幕落在別人眼裡,又是另一番心思。
就連吳氏都免不了多看他兩眼。
主菜過後便是甜品,同涼菜一樣,甜品也是八道,分別是:翠玉豆糕,栗子糕,雙色豆糕,豆沙卷,甜醬蘿葡,五香熟芥,甜酸乳,瓜甜合錦。
顧靈伊這個時候已經很飽了,本來還估計自個兒今天吃不飽,沒想到年才詢一個勁兒地向她介紹自家哪樣菜好吃,哪樣菜的味道又與眾不同,一樣一點兒下來,她的肚子已經撐圓了,以至於甜品上來的時候,她都已經沒有肚子可以放了。
餘氏、吳氏從最開初的驚訝,到現在的淡定,已經見怪不怪了。
倒是珍珠,立在餘氏身後佈菜伺候,望向顧靈伊的眼中充滿了敵意,望向年才詢的時候,又是滿滿地焦急,以至於,在佈菜時,好幾次都布錯了菜,招了餘氏好幾次的注視,卻仍舊是不知。
用過午膳,又喝了消食茶,餘氏便要帶吳氏和顧靈伊去太夫人那裡請安,雖是餘氏請過來的客人,太夫人憐惜,不讓她們一過來便去請安,但到底還是要去一趟。
年才詢下午還有事情要辦,自是要去衙門的。
離開前,殷切地囑咐道:“顧伯母以後一定要帶著靈伊妹妹多多來玩兒,我平日裡忙,母親一個人寂寞,你們過來,她也能高興些。”
餘氏今兒個已經見識過了兒子的婆婆媽媽,見他臨走了還要再羅嗦一遍,詳怒道:“感情顧妹妹來了京都就是陪我消磨時間的啊!真是個傻孩子,連話都不會說!”
年才詢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看向吳氏,拱手道:“顧伯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
餘氏已經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了,催促道:“趕緊走吧,你在這麼磨蹭下去,就過了時間了。”
年才詢無奈看向餘氏,又道了一聲別,便被餘氏趕走了。
待他走後,餘氏、吳氏對視一眼,在雙方的眼中都發現了無奈的笑意。
年才詢就是這麼個人,一旦認定了誰,那便是要掏心掏肺地對對方好,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對方一般。
※※※※※※
定遠候府太夫人住在北面的松壽院,距離餘氏的踏雪軒有一些距離。
前些日子外頭下了雪,餘氏身子弱,走不得長路,顧靈伊年紀幼小,怕被外頭的寒風凍住了,餘氏便讓坐著轎子過去。
顧靈伊是同吳氏一頂轎子。
“天氣更冷了,不多久便要過年了呢。”
顧靈伊笑著道:“是啊,過年就有壓歲錢拿。”
“你這個小財迷!”
又見女兒手爐子落在踏雪軒了,便將自己地放在女兒的手中。
“天氣冷,拿著,別凍著了。”
顧靈伊心裡暖暖的,依偎進吳氏懷裡。
“女兒和孃親一起暖著……”
沒多久便到了松壽院,餘氏先一步下轎,等在一旁。
“我們快進去吧,別讓太夫人等急了。”
進了院門,不見花花草草,卻是一顆顆高壯的松柏。
顧靈伊不由地一怔,瞬時便升出一種莊嚴肅穆之感。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違和了……
心裡不由地開始揣測著這位太夫人定的性情。
餘氏許是覺出顧靈伊的愣怔,伸手握著她的手,朝她安撫一笑。
吳氏看在眼裡,喜在心裡。
定遠侯太夫人是老定遠候的繼室,不過先頭那位太夫人並未生下一子半女,定遠侯年博光,二老爺年博易都是她所出。
定遠候太夫人已年過六十,較之其他這個年齡階段的老太太來說,老得快些,滿頭銀絲,臉色卻像嬰兒般的紅潤細膩,穿著件丁香底五蝠捧壽妝花褙子,正在丫環、媳婦的服侍下逗屋簷下鳥籠裡的鳥玩。
“母親又在逗弄這小東西了,今兒個它可說了討喜的話沒有。”
餘氏親熱上前,便有丫環機靈地遞上一根細長的綠竹竿。
餘氏彷彿是來了興致麼,竟是拿了那細長綠竹竿去戳那鸚鵡的肚子。
“來,小東西,學兩句話聽聽。”
那鸚鵡應該是受過專門的訓練,被人戳了柔軟的肚皮也不害怕,撲騰兩下,便尖著嗓子,怪聲怪氣地喊道:“給夫人請安,給夫人請安!”末了又添上一句,“不戳肚子,嘟嘟怕……”
“呵呵……”
怪里怪氣的樣子,逗笑了一屋子的女人。
顧靈伊也不禁莞爾,這隻叫嘟嘟的鸚鵡,倒是同她的那隻翠翠一樣可愛。
太夫人嗔怪地看一眼餘氏,笑道:“就數你最淘氣,兒子都這麼大了,還拿著竹竿戳它的肚子。”
雖是埋汰餘氏,臉上卻一點兒責備的神色都沒有。
顧靈伊乖巧地站在吳氏身邊,學著吳氏的樣子,嘴角含笑看著餘氏同太夫人打趣,並不因為被冷落了而顯得侷促不安。
太夫人把手裡的細細的綠色竹竿遞給了旁邊一個戴著珠珍髮簪穿著桃紅色素面比甲的四旬婦人。
“這就是南城來的顧夫人吧!”
單單點明吳氏是南城來地,絲毫不將她與京都顧家扯上關係。
“正是妾身。”
吳氏也不惱,笑著給太夫人蹲了個福,神色坦然。
餘氏打著圓場,笑道:“就是顧妹妹呢,詢兒在南城的時候,多虧有她照顧著。”
太夫人嗔怪地看向餘氏,笑罵道:“就你機靈,這麼會兒就認上妹妹了。”
“誰讓媳婦兒跟顧妹妹投緣呢,這一見面吶就,就好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一般,親熱呢!”
架不住餘氏一個勁兒地痴纏,太夫人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顧夫人既然和我這媳婦兒和得來,以後便多走動,她這身子骨不好,經年地悶在家裡,難得有一兩個喜歡的人。”
餘氏蒼白的臉上微微有了血色,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顧妹妹她們以後就要住在京都了呢,以後有的是時間機會見面。”
太夫人“哦”了一聲,問道:“不回南城了?”
吳氏便笑著回道:“孩子們還小,又都要在京都求學,放他們單獨在這裡也不放心,妾身就準備留下來陪他們。”
是她一個人要留下來,至於顧啟嵐會不會留下來,這就不一定了,還要看今年的考核文書怎麼評。
說到孩子,太夫人臉上的表情便更加的柔和了,嘴角也浮出一絲笑意,道:“正該如此,兒女都是當孃的心頭寶,離遠了也捨不得。”目光轉移到顧靈伊身上,笑著問道:“這可是詢兒經常提起的那個姑娘?”目光中有審視,有打量,不過很快便被慈祥的目光給遮掩了。”
“詢兒自從南城回來就讚個不停,說是個好孩子,還時常同家裡的妹妹們說起你,今兒個一見,我們家詢兒可一點沒有誇張,真是個花骨朵般的美人兒!”
只說她長得好看,卻絕口不提品性美德。
那接了竹竿的那婦人笑著附合著太夫人,道:“誰說不是!”
顧靈伊神色一凜,太夫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似褒似貶……
來不及深思,忙笑著上前給太夫人蹲福請安。
太夫人親手把她攙了起來,攜著她的手,笑道:“看這小手冷的,快進屋去。”說著,拉著她進了屋,言語間又顯得很親切,全然沒了剛才笑裡藏刀的模樣。
吳氏也是皺眉,見女兒被太夫人帶進了屋,便也只能跟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