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二十章 母女交心
第二十章 母女交心
馬車悠悠向前,半刻鐘之後,便駛出了侯伯爵衚衕。
“孃親,太夫人是什麼意思?”
顧靈伊自個兒琢磨了半晌,還是沒理出個頭緒來。
吳氏幽幽嘆一口氣,道:“怕是以為我們有心攀了通天的富貴吧。”
顧靈伊一怔。
竟是這麼回事?
可是,自己跟年哥哥,先不說年齡、身份問題,就是她自個兒心裡,都只是將他當作哥哥來看地。太夫人她們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會不會太扯了?
不過若是如此,倒也解釋得通為什麼太夫人對她們忽冷忽熱,說話行事都不一樣了。
對她們親熱那是看在餘氏和年才詢的面子山,她們畢竟是年才詢的客人,又是餘氏請進門的,若是做地太過,就是打了餘氏和年才詢的臉面,可太夫人又確實是不喜歡她們母女倆,這才有了後面年兒碧的無禮舉動,要不然一個侯爺府出去的姑娘,怎麼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遵守,怕是得了有心人的提點,根本就沒有將她們放在心上,對待她們,就好比是在對待小貓小狗一般。
突然,一股怒氣在顧靈伊的心口升起。
她自己受些委屈,她不在意,可是她不允許別人欺負她母親,這是她發誓要用性命來保護的人!
“她們欺人太甚,難不成,她們覺得自己比旁人要高上一等,我們非得要扒上她們不成!”
吳氏見女兒氣紅了雙眼,也是心疼,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安慰道:“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你想要進‘女院’的事情,雖然不用定遠候府的人出面說話,我們卻要給顧家一個假象,讓她們覺著我們同定遠候府的關係很好,這就是要借定遠候府的勢,讓顧家的人對我們忌憚三分,要不然你之前的苦不就白受了。”
吳氏指的是顧靈伊被罰關進小佛堂裡的事情。
顧靈伊心裡明白,不能做一時的意氣之爭,卻還是覺得委屈,不為自己,而是為吳氏。
她本是可以不用遭受這些的……
吳氏見女兒的神情還是怏怏的,繼續安慰道:“再說了,君子相交貴在對方,我們是和你年哥哥和,又不是同定遠侯府好。”
但是年才詢和定遠侯府有怎麼能夠簡單的分開呢……
顧靈伊不想讓母親心裡難受,又要強顏歡笑地來安慰自己,在吳氏的懷裡又磨蹭了一會兒,就起來了。
“孃親,女兒沒事的。就是一時有些生氣罷了,要說回來,還是孃親受的委屈更大。”低下頭,聲音也小下去了,“都是女兒,沒用……”
吳氏笑笑,原來女兒這是在為自己叫屈呢。
下一刻,心裡便又是暖暖的,笑道:“這算是什麼委屈,比這更大的場面我都見過,這實在是算不了什麼。”又趁機教育女兒道:“人活一世,不可能每時每刻都順著自己的心意走,一輩子磕磕碰碰地,總是要遇到些不如意的事情,若是每一件不如意的事情發生,你便覺得委屈,覺得難受,那以後還得了,乾脆兩眼一閉,眼不見心不煩了……”
吳氏向來很忌諱“死”字,今兒個能夠在女兒面前用“眼一閉”這樣的字眼已經很不錯了,雖然是為了教育女兒為人處事,但也不是沒有嘲弄自己的意思。
顧靈伊靜靜地聽著,待吳氏說完,才感嘆道,自己還是太嫩了,在為人處事上,自以為圓滑可圈可點,卻也只是東施效顰,自欺欺人罷了。
打定主意,以後一定要跟在吳氏身邊,還還學習,怎麼將“為人處事”這四個字琢磨透。
“孃親放心,女兒以後一定不會這樣了,就是難過也絕不叫人看出來!”
女兒向來聰慧,自己剛才的那一番話,她應該能夠聽出些。
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小臉。笑道:“你明白就好。”手上的觸感有些涼,皺眉道:“你的臉怎麼這麼涼?”又拉起顧靈伊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試探溫度,還是有些涼。
“三喜,你用鉗子撥一下馬車裡的炭火,看看怎麼回事兒,怎麼不熱乎了?”
三喜忙拿了鉗子去撥弄炭火,瞬時便露出下面被燒地紅通通的木炭,一股熱氣印迎面而來。
這哪裡是炭火不熱乎了。
顧靈伊自從落水醒來後,便有了這麼個在冬日裡手涼腳涼的壞毛病,以前是藏的好,沒叫吳氏知道,悄悄叫了周嬤嬤給她調理身子,沒想打今兒個卻是撞著了。
“孃親,沒事的。”
吳氏哪裡會相信,眼鋒直接就掃到周嬤嬤身上。
周嬤嬤是吳氏身邊的老人,吳氏什麼樣的性子,她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當下也不隱瞞,便將顧靈伊冬日裡的壞毛病給道了出來。
“你就由著她胡鬧,她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罷了,你呢?你難道還能不懂,這手涼腳涼的毛病可大可小,要是以後影響到生育,可怎生是好?”
吳氏正在氣頭上,周嬤嬤也不敢辯解,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頭應是,承認自己做錯了。
顧靈伊忙打圓場,撲打吳氏懷裡撒嬌道:“孃親,沒事的,女兒還小,以後慢慢調理,就會好的。”
這毛病,她也問過陸大夫,當時陸大夫並未說會生成大毛病,她這才沒有驚動吳氏,自己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每次周嬤嬤端了湯水過來,她都會乖乖喝掉。
吳氏哪裡理會顧靈伊的痴纏,伸出手想要在女兒的額頭上重重地敲上一敲,臨下手時,又不捨得,便輕輕點了一下,口氣依舊不好。
“這裡不方便,等回去後,我在同你好好計較。”
顧靈伊便放下了心,馬車上都不方便,回去後,顧家那麼多的耳目,就更不方便了。
心裡偷笑,吳氏果然還是疼她。
送出去的,若是沒有意外,你父親應該已經動身在往京都趕了,南城到京都快馬加鞭也需要十來日,我們接下來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吳氏在談及顧啟嵐的時候,語氣淡薄,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繾綣。
顧靈伊垂眸,難道父親和母親之間再也沒有回她哪裡知道,吳氏捨不得教訓她,可是她身邊的春夏秋冬,還有周嬤嬤,吳氏可是捨得地。
“孃親,你說父親收到我們送去的信了麼?”
顧靈伊不想吳氏再在自己手涼腳涼的事情上打轉,便轉移話題。
“信是提前到以前的可能了麼?
“孃親……是在生父親的氣麼?”
躊躇半晌,顧靈伊還是決定為顧啟嵐說說好話,大半輩子的夫妻了,她不想臨老了,兩人卻越走越遠。
可是吳氏卻並不這樣想,她不想談及顧啟嵐,只冷淡地說了句:“沒有的事。”便又將話題轉移開了去。
顧靈伊在心裡嘆氣,看來母親和父親之間,怕是真的不行了……旋即又想,這樣也好,總比互看生厭,時間長了更是心生怨懟地好。
其實顧靈伊知道吳氏為什麼同顧啟嵐置氣,從她的立場來看,庶子始終是比不上自己的子女的。但是顧啟嵐卻偏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挖去了哪一塊兒都疼,每個人都有扶貧幫弱的想法,他選擇犧牲女兒去換回兒子,其實也沒有多大的錯,這畢竟是天下所有父母的想法,重男輕女……再說了,在他看來,顧靈伊其實也算不上犧牲,須知若是能夠進入“女院”那可是天大的殊榮,以後除了婚嫁上不能隨心所欲以外,其餘的一切,都是很好的。
“待會兒回去後,我會向老祖宗和你大伯母隱晦地提一提餘氏剛才的話,你只管在一旁聽著,若是她們私底下問起你,你可知道要怎麼辦?”
“孃親放心,我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仗著父母親疼愛,胡亂折騰的野姑娘!”
顧靈伊現在扮演這樣的角色都已經扮演上癮了,不用壓抑自己的真性情,高高興興,快快樂樂,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感覺,實在是太痛快了。
“你啊!”
吳氏嗔怪地看女兒一眼,這幾日女兒的行為舉止雖有些過了,但她也是真看出了女兒的高興,完全地釋放自己,沒有一絲一毫地壓抑,彷彿又看到了以前那個躲在自己羽翼下,天真無邪的樣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吳氏在心裡嘆氣。
女兒開始變得懂事起來,冬日裡雪地裡沒有了她的身影,夏日裡見了荷塘也不再要求下去採蓮……明明就是正該玩鬧的年齡,卻生生壓抑得老氣橫秋,雖然讓她省心不少,卻也更加心疼……
“我們的房子買下來了麼?”
顧靈伊側身躺進吳氏懷裡,雙手被無視抓在手裡溫暖著,心也跟著暖暖起來。
“你福伯已經打聽好了,在仕林街,那邊都是住的官宦人家,住那裡正好。剛好有兩家任期滿了要回鄉地,你福伯去看了一下,都還是不錯的,一家臨街四進四出,不過有些吵,另一家靠裡一些,也是四進四出,不過房子比不上臨街的那間,要舊一些……”
顧靈伊便道:“房子舊一些沒關係,我們可以自己翻修一下嘛,刷點兒漆,再換下一兩根不好的柱子什麼的,也是很好的。”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讓謝百事跟去處理這件事情了,他是個手藝人,又有些見識,有他主持著必是要比旁人好些的。
“我也是這麼覺著,房子雖是舊了些,但好歹翻修一下還是可以住人的,這屋子先住著,以後有了好的,我們再搬也不是不行。”
顧靈伊突然想到吳氏以前跟她提到的銀錢問題,便擔憂地道:“我們帶來的銀子可夠使?”
吳氏見女兒皺著小眉頭,也懂得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煩惱了,心裡好笑,道:“夠使了,那屋子的主人急於脫手,連著傢俱什麼的一起賣給我們,也就八萬多一點兒,我手頭上的銀子還有剩下的。”
顧靈伊放下心來,笑道:“這就好。”
一想到自己可以不用住在顧家,不用每天被人監視著,不用再受冷嘲熱諷……顧靈伊就很高興,彷彿卸下了心頭的一大塊石頭一般。
心情一高興,談話的內容便輕快起來。
“也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能夠回來?他去‘麓山書院’已經快半個月了吧?嘻嘻……也不知道他見著杜姐姐沒有。”身後捂嘴偷笑,“杜伯父那麼嚴肅,一定不會讓哥哥見杜姐姐的……不過,杜伯母卻很親切,說不定會幫哥哥一把呢……”
吳氏也跟著笑起來,嗔怪道:“就你古靈精怪的,你哥哥是去書院讀書,怎麼到了你這裡就成了去見雪靜了。”
顧靈伊笑嘻嘻道:“我就是知道,以前在南城的時候,哥哥還和杜姐姐通信呢……”
呀!糟了!得意忘形了。
見吳氏眉眼含笑地望著她,顧靈伊索性破罐子破摔,將臉埋進吳氏懷裡,悶聲悶氣地喊道:“我什麼也沒說!”
那樣子,分明就是掩耳盜鈴了。
這下子不僅是吳氏,就連周嬤嬤、三喜、春花她們也跟著“咯咯”地笑出了聲。
還在吳氏並沒有怪罪,只是將顧靈伊從懷裡拉了出來,嗔道:“也不怕悶了氣!”
※※※※※※
李嬤嬤扶了餘氏回房。
剛坐下不久,便有丫環將今日的藥端了上來。
餘氏眉頭也沒皺一下,仰頭便喝盡了。
李嬤嬤忙遞了娟子給她拭嘴。
“這藥怎麼和以前的喝起來不一樣?”
餘氏常年泡在藥罐子裡頭,早就練就了一副品藥的金舌頭。
“還是夫人厲害。”翡翠笑著回道:“這是世子爺新配的藥方,臨走時給奴婢的。”
餘氏懶懶地靠在大迎枕上,累了一天,神情怏怏,心裡卻很甜,嘴上卻逞強道:“難為他今兒個還能記住我這個親孃。”
這是母子之間的打趣了,她們做下人的不好插嘴,便紛紛抿嘴低頭。
吃了一顆李嬤嬤遞過來的梅子,又閉目養了會兒神,覺得有精神了,才睜開眼睛。
“你們都下去吧,李嬤嬤留下來伺候就行了。”
知道餘氏又要同李嬤嬤商量事情了,翡翠很乖覺地領著丫環們出來門,今天本來應該是珍珠值日的,只是她下午說錯了話,便被餘氏打發了下去。
翡翠暗歎一口氣,早就給珍珠提過醒兒了,她們是什麼身份,世子爺也是她們能夠消想的?!哪怕做了通房丫頭又能怎麼樣?主母都沒進屋,難不成還會讓你一個丫環先一步生下孩子,這不是在自打臉面麼。這人啊,有的時候,就該認命,多大的力氣跳多重的活!
畢竟同姐妹一場,她就再勸她一次,也當時全了這場姐妹情意。
這樣想著,翡翠便提腳往珍珠的房間走去。
“你說……這太夫人是個什麼意思?”
餘氏一向是有事就喜歡找李嬤嬤一起商量,這次亦不例外。
李嬤嬤斟酌一番,道:“怕是不喜歡顧姑娘……”
餘氏搖頭道:“我看著不像,就是再不喜歡,這情面也是要給的,可今兒個太夫人的做派哪裡是給吳氏留了面子的,就是兒碧那丫頭也……”
李嬤嬤也拿不準太夫人是個什麼意思,見餘氏困擾,也只能拿話開解道:“橫豎不管太夫人是個什麼意思,夫人也用不著抄心,世子爺又不是那般能夠隨意任人擺弄的人。”
這話倒是實話,年才詢看著性子柔和,其實最是倔強,心裡自有一套擇友認人的標準,若是合了眼緣,那便是千好萬好,若是合不了,那便是上趕著給他提鞋,他都不會看你一眼。
餘氏的眉頭舒展了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詢兒是個穩重的。”
“不過世子爺確實是對顧姑娘比較上心,今兒個午膳桌上,就一直照顧著呢。”
這倒是合了她們以前的猜想。
“瞧著倒是個機靈懂事的丫頭,就是……這年齡也太小了些,若是要等到進門,還得好今年呢。”
李嬤嬤卻是笑道:“世子爺好不容易自己能看得上的,夫人就不用抄這些心了,左右人又跑不了,還得去‘女院’歷練好幾年呢,等出來了,就是槍手的姑娘了。”
“你倒是對那丫頭能夠考上信心十足啊。”餘氏笑罵道。
“這不是跟著夫人的眼光在走麼。夫人都誇她了,老奴當然就認定了她。”
誰說李嬤嬤平日裡板著一張臉不會說討喜的話,在餘氏面前不是說得挺溜兒的麼。
“罷了,罷了。現在說這些誒也為時過早,先等那丫頭過了‘女院’的考試再說吧。”旋即又冷哼一聲,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二房打的什麼主意,就她那個落魄侄女兒,還配不上我的詢兒,我不動,不說,就真當我是泥豎的性子,好欺負不成!”
李嬤嬤靜立一旁,等於是發完脾氣,才道:“夫人還是早做打算的好,就怕那邊兒的人使些什麼下作的手段。雖然世子爺醫術超群,不畏懼什麼下作的藥物,就怕她們撕破臉皮不要啊!”
這些內宅的醃漬事兒,李嬤嬤可是沒少見,當年餘氏的孃親因為女兒身子弱,又是要嫁到定遠侯府這樣複雜的家裡,自是好好地培養了李嬤嬤,只要是內宅的醃漬事兒,只有她做不出地,就沒有她沒見過地。
“看來是該給她們找些事情做了,免得成日地盯著詢兒不放手。”餘氏咬牙切齒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