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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春 第二十一章 無盡無奈

作者:瀟伊依

第二十一章 無盡無奈

“駕!”

官道上揚起一陣塵土飛揚,順帶著驚飛鳥雀無數。

顧啟嵐一路上快馬加鞭,終於在臘月二十八之前趕到了京都。

其實時間還是可以在提前一些的,只不過顧承謙在半路上拉起了肚子,為了給他治病又耽擱了幾天的功夫。

好在此時吳氏母女倆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顧家顧忌著定遠侯府,並不敢再強迫顧靈伊什麼,卻也始終沒有給她好臉色就是了。

顧啟嵐來的突然。

聽了顧啟嵐自報家門,守門的下人忙回報了管家。

不到片刻,顧啟嵐沖沖從南城趕來的消息便傳到了顧家各房耳中。

有不以為然的,有高興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漠不關心的……

不管旁人如何,吳氏從南城帶來的下人們卻都是激動的,好似一群受盡委屈的孩子,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家長,有人可以給他們撐腰了。

“夫人,夫人……”

四季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雖是寒冬臘月卻是滿頭的大汗。

她渾不在意,滿臉的喜慶,急急地想要將自己剛得到的消息告訴吳氏。

“夫人,老爺來了!老爺來了!”

語氣激動地一連喊了兩個“老爺來了”。

嘴角高高翹起,眼睛卻溼潤了,只是強忍著沒讓淚水落下來。

她們的苦日子終於可以結束了!這真是太好了!

三喜心裡一個“咯噔”,手上的針砭扎大了手指上,一粒小血珠子便冒了出來。

揹著人,低下頭,快速地將那血珠子允去。

吳氏晃神,一時竟沒了言語。

濃濃地喜悅充斥著四季的心房,是以,她並沒有注意到吳氏和三喜的異狀。

“夫人,我們不去接老爺麼!”四季激動地問吳氏道。

吳氏回神,臉上並無喜悅之色,只淡淡地道一句:“不用了,就在這裡等著吧。”,末了,再添一句,道:“他到哪兒了?”

“奴婢聽二的婆子說,老爺先去給老祖宗請安了,不一會兒便會過來了。”四季聲音輕快,道:“要去請姑娘過來麼?”

“不用了,晚膳的時候再見面也不遲。”吳氏也沒了看書的興致,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身來,吩咐道:“既然老爺來了,你們就去準備水和衣物吧,老爺待會兒過來,想必也是要洗漱的。”

“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四季快樂地領了命令,拉著三喜便往廚房跑去,從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吳氏的淡漠,三喜的僵硬。

事實上,顧啟嵐並未像四季期盼的那樣,很快便過了來。

吳氏怕顧靈伊餓久了傷胃,便讓她先用了晚膳,經不住女兒的痴纏,吳氏也簡單地吃了兩口。

“孃親別擔心,爹爹一定是被老祖宗給留住了,這才沒有過來。”

顧靈伊見吳氏面上寡寡,以為吳氏在為顧啟嵐沒有及時過來而傷心,出言安慰道。

吳氏渾不在意地笑笑,道:“孃親沒有不痛快,你爹爹算是老祖宗養大的,在老祖宗面前盡孝道是應該的。”

顧靈伊依偎進吳氏懷裡,撒嬌道:“女兒以後也孝順孃親。”

“呵呵,孃親知道我們靈伊是最最孝順的了。”

“是啊,姑姑有靈伊妹妹這樣孝順的女兒,都讓我自愧不如了。”吳晴薰在一旁笑著應和道,還沒讓人來得及高興,她又開始自怨自艾起來。

“靈伊沒咩是個有福的,哪裡像我這樣的人,是個福薄的……”說著,便又要開始抹眼淚了。

姑娘怎麼就沒有將我的話記住啊,這是什麼時候,怎麼能夠流眼淚招人嫌呢!

黃嬤嬤在一旁暗自著急,一個勁兒地給自家姑娘打眼色,以期她能夠收住了。

吳氏、顧靈伊齊齊皺眉,對吳晴薰動不動就喜愛抹淚的事,實在是無奈至極。

“四表姐快別哭了,這馬上要過年了,掉金豆子實在是晦氣得很!”

吳晴薰淚眼朦朧地抬頭看向顧靈伊,見一屋子人都皺著眉頭,黃嬤嬤更是不住地給自己打眼色,這才想起黃嬤嬤的囑咐,一時慌亂,竟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才慌慌忙忙地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姑姑,我,你不要生我的氣,我……”

吳氏知道她就是這麼個性子,說了也沒用,若真是說了,沒準兒哭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快擦了眼淚吧。”

黃嬤嬤忙上前遞上娟子,吳晴薰接了那娟子拭了眼角的淚水。

顧靈伊忙轉了話題,道:“也不知哥哥什麼時候能夠回來,今兒個都是二八了,後天就過年了,‘麓山書院’真是嚴苛,連這麼點兒時間都要緊抓著學子們努力學習……”話到後面,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埋怨了。

吳氏笑道:“十年寒窗苦讀,一朝狀元夢成,哪裡就是那麼容易的,‘麓山書院’教學嚴謹,那是學子們的福氣,有道是嚴師出高徒,你瞧,只要是‘麓山書院’出去的,有哪個不是進士及第的。”

這些顧靈伊當然也是知道的,“麓山書院”之所以有名,就是因為,凡是從“麓山書院”出去的學子,歷年科考都是榜上有名的。

可是知道歸知道,偶爾還是會忍不住抱怨一下的嘛。

“姑娘還說人家夫子嚴苛,你自己不也是一樣麼,每日裡不練足三百個大字就不睡覺,還要看書……這些可不比在書院學習差呢……”

夏雨在一旁揭顧靈伊的短。

顧靈伊假裝呵斥道:“就你話多,當心剪了你的舌頭!”

夏雨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倒是惹得一眾人笑出了聲。

“你也別擔心,你哥哥明個兒就回來了,雖說書院嚴格,但也不不近人情,人家夫子還是不是要回家過年麼。”

吳氏捏捏顧靈伊挺翹的小鼻子,笑道:“靈伊明天就可以見到你哥哥了。”

顧靈伊傻笑。

事實上,顧啟嵐並未像四季所期待的那樣,很快就能夠回院子。

吳氏領著女兒和侄女兒等了大半宿都沒見到他的身影。

而此時已經到了顧靈伊她們平日裡睡覺的時辰了。

吳氏見女兒和侄女兒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時不時地打上一個秀氣的哈欠,莞爾一笑。

再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見顧啟嵐回來,吳氏便吩咐道:“姑娘們都累了,你們服侍姑娘們回去休息吧,老爺怕是被什麼事情給絆住了,明兒個再來請安也不遲。”

顧靈伊人小,精力也有限,正是長身體貪睡的時候,早已經睡熟在了榻上。

周嬤嬤使了個粗使婆子進來,輕手輕腳地將她抱起,春花又在她身上搭了個厚厚的毯子,這才撩了簾子出去。

吳晴薰年紀大些,雖也是極困頓,卻沒有睡過去。

這時見吳氏有了吩咐,便將手搭在黃嬤嬤手背上,借力站了起來,給吳氏蹲了個福,道:“既然如此,侄女兒就先告退了。”

吳氏笑著道:“去吧,路上滑,讓人多點幾盞燈籠,你也困頓了,回去就早些安置了。”

吳晴薰道:“謝姑姑關心,侄女兒省的。”

待顧靈伊和吳晴薰離開後,吳氏又坐回榻上。

三喜勸道:“夫人,時間也不早了,要不您也先安置了吧,待會兒老爺若是回來了,奴婢們伺候著就是了。”

吳氏搖搖頭道:“不用了,我先下里還不困,再等一會兒,你坐下來陪我說說話吧。”

三喜見狀也不好再勸,只搬了個小墩子坐在吳氏身邊。

“你跟在我身邊也有些年頭了吧。”

三喜回道:“七年了,奴婢五歲進的府,十一歲的時候被周嬤嬤看上,便提了上來跟在夫人身邊伺候了。”

吳氏感嘆道:“時間過的真快啊,我還記得你剛進府那會兒還是個小丫頭呢,才丁大點兒的人,就跟在周嬤嬤身邊學規矩,想不到這一眨眼,便過去這麼些年頭了。”

三喜的手不輕不重地在吳氏腿上按摩著,笑道:“可不是嘛,那個時候還沒有姑娘呢。”

“是啊……”

說話間,便聽見外頭傳了一陣喧鬧聲。

“怕是老爺回來了!”

三喜忙蹲下身子,服侍吳氏穿好鞋,往外走去。

剛到簾子旁邊,就一股冷氣竄進來。

顧啟嵐自己撩了簾子走進來。

三喜見狀,忙俯身蹲福道:“給老爺請安。”

顧啟嵐隨意點頭,道:“起來吧。”

一身風塵,滿臉的疲憊。

吳氏神情自若地上前去請安,還沒等顧啟嵐將她扶起,便自己迅速地退了回去。

“老爺可是用過膳了?”

顧啟嵐有些失落地看向自己的手。

“我先前在老祖宗那裡已經用過了。”

想想也是,吳氏點頭,接著又問道:“廚房裡的熱水一直都備著,老爺來得匆忙,想來也是累了,不如先洗一個熱水澡解解乏吧。”

顧啟嵐剛失落的心,又活絡起來。

夫人對自己好像……也不是那麼冷漠。

一時心熱向吳氏看去,卻見她面上並無關切之色,說出來的話只不過是例行公事一般,冷冰冰的。

顧啟嵐瞬間覺得自己身上更加的乏了。

“那就洗澡吧,夫人你陪……”

顧啟嵐的話還沒說完,便聽見吳氏吩咐三喜道:“你去廚房叫人把熱水抬過來,再叫了四季,在家裡慣常都是她服侍老爺洗漱的,這裡也不例外。”

顧啟嵐的心也隨著吳氏冷冷的語氣更加的冰涼,坐在椅子上,也沒了先前想要傾訴的興致。

顧啟嵐並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後面還跟了顧承謙。

因為沒有得吳氏和顧啟嵐的召喚,便等在外頭。

三喜領了吳氏的吩咐出去,卻見外頭站著一人,頓時嚇了一大跳。

好在沒有尖叫出聲,撫了撫噗通亂跳的心,看清來人,忙蹲了個福道:“給二少爺請安!”

顧承謙見自己將三喜嚇住了,表情訕訕。

“起來吧,你沒事吧有沒有被嚇到?”

三喜忙搖了搖頭,道:“謝二少爺關心,奴婢並沒有被嚇到。夫人吩咐奴婢事情要做,奴婢就先下去了。”

“既然母親又吩咐,你就快點兒去吧。”

三喜又蹲了個福,便轉身離開了。

顧承謙看著三喜離開的背影,眼神一閃一閃的。

吳氏本就不願意和顧啟嵐單獨呆在一起,聽見三喜的話,於情於理都要將顧承謙喚進來。

瞅了眼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顧啟嵐,見他並沒有別的表意,便出聲將顧承謙喚了進來。

“可是謙兒在外頭?”

“正是兒子。”

“快進來吧。”

顧承謙很快撩了簾子進來。

吳氏見他一張臉凍得通紅通紅的,皺眉關切道:“怎麼一個人傻站在外頭啊,京都比南城冷,當心凍壞了。”

吳氏在孩子們面前永遠都是一副慈母形象,哪怕是庶子……

顧承謙期期艾艾地上前給吳氏請安,道:“兒子給母親請安,謝母親關心,兒子不怕凍。”

揮動衣袖的時候,袖子空蕩蕩的,一拂便是一陣涼風。

一場痢疾確實是讓顧承謙這個較嬌弱公子很是受了些委屈,他現在顴骨高高,面頰無肉,哪裡還有當初在南城紙扇輕搖的風采。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瘦成這樣了?”

吳氏雖不願搭理顧啟嵐,但對著庶子還是要自在很多的,況且他們之間現在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該有的關心,她也並不吝嗇給予。

不知是不是吳氏的聲音大了,顧承謙竟然哆嗦了一下。

遮遮掩掩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見他並未表示,才一拱手,對吳氏喃喃道:“兒,兒子路上患了痢疾……耽擱了父親的行程……”

他這是在為顧啟嵐解釋?

吳氏微眯了眼睛,這個庶子兩個月不見,好似變化了很多……

顧承謙自是不知道吳氏心裡在想什麼,見吳氏盯著他看,更緊張了,說話也變得不再利索。

“我,我,不,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父親也不……母親,你別……”

關於吳氏同顧靈伊在京都顧家的遭遇,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了些,現在面對吳氏時,便很是手足無措。

吳氏回過神來,安撫性地笑笑,道:“我沒生氣,你別緊張,先下去休息一會兒吧,你們父子才過來,待會兒老祖宗定是要喊你們過去用膳敘話的。”

又對孫嬤嬤道:“你帶二少爺下去休息,有什麼短缺的,就來跟我說。”

孫嬤嬤應是,顧承謙便又慌里慌張地給吳氏行了個禮,小心翼翼地跟著孫嬤嬤下去了。

小心翼翼的模樣與以前大不相同。

吳氏盯著顧承謙遠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陳雜。

很快熱水便被抬了進來。

這次不用吳氏提醒,顧啟嵐自覺地進了隔間,由四季服侍著洗漱。

待一切都歸於陪你平靜時,已是二更天了。

吳氏和顧啟嵐躺在床上,雖然雙方都沒有睡意,可是沉默卻在兩人之間蔓延。

良久,顧啟嵐才嘆了一口氣道:“靈伊的事情,我剛才同大哥商量過了,大哥已經同意了。”

“嗯。”

吳氏輕輕應聲,並沒有意外,這樣的結果都是在預料之中,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又是一陣沉默。

顧啟嵐心裡升出幾分煩躁,翻來覆去,吳氏卻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直到吳氏的呼吸變得平緩長綿,顧啟嵐心裡的躁動才平復下來。側枕著頭盯著吳氏的面容,四十好幾的人,早已沒了當初新嫁娘的嬌嫩羞澀,保養得宜的面容卻透出沉澱下來的美好。

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

錯到她都不願也不想同自己說話了?

恍惚間,顧啟嵐好似看見了新婚時的吳氏,嬌嬌一樣的新婦,因為自己不愛惜身體徹夜不眠讀書習字想要一鳴驚人時的嬌怒。

“你怎麼能夠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我既然已經嫁給了你,就要與你患難與共”……“不求富貴長存,但求白首不相離”……“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偏偏是她?你明知她和我的關係,你為何就選了她?!”……

那好像是吳氏最後一次對自己憤怒以對吧,只因自己去了成姨娘……

後來便是無盡的冷霜,直到靈伊出世……

呵呵~

南城的人都道她寵愛女兒,他也確實是寵愛女兒,不過這份寵愛卻是建立在她母親身上的……

若是沒有靈伊,吳氏便不可能對自己放下心結,他們之間的寒霜不可能有凍化的一天。

女兒是聯繫著他們之間感情的一根繩子,可是現在,自己卻要生生地將這跟繩子剪短。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她的嘶聲力竭,更記得她的質問,可是不敢回答,更不願意面對,因為那一刻,他居然害怕起來,他害怕自己受不住妻子的責問,更受不住妻子的淚水……而答應她……

可是,只有讓女兒進了“女院”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他也不願意疼了近十年的女兒去遭受這些東西,他也心疼,只是他不能再妻子面前表現出來,他不僅僅是丈夫,父親,更是顧家子孫……

良久,良久。

顧啟嵐長嘆一聲,喃喃道:“薇薇……我……對不起……”

吳氏的閨名吳雨薇,好多年了,顧啟嵐再一次喚出這個名字,卻覺得已經物是人非,再不復當初的甜蜜之感,剩下的只是無盡的苦澀、無奈。

靜靜地夜裡,蠟燭噼裡啪啦地燃燒著。

一滴淚水從吳氏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巾上,染下一個水暈……

他們之間,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