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春 第八章 自作聰明
第八章 自作聰明
清晨,顧靈伊端坐於一仗長,半仗寬的紅木書桌前。
桌上,放著幾張用來描紅的宣紙。
這是她特地讓春花給她找來的,既然決定要豐富自己,就得摒棄上一世的許多陋習,認認真真地學習便是她要走的第一步,這一世,她不求學識載五洲,但聰靈敏捷卻也是要有的。
小小人兒端坐於書桌前已有半個時辰了,忽的,外頭傳來兩人狀似小聲交談的聲音。
顧靈伊被擾了興致,恰也有些累了,便順勢放下手中的毛筆,端起桌上的茶水,小小的抿上一口,閉著眼睛,端聽外頭兩人的談話。
“春花姐姐,要不你把這事兒同姑娘說說吧,姑娘雖是年歲小,但好歹也是府裡的主子,有她出面,這事兒定是能給你抹平的。”夏雨蹲在春花身邊,一臉擔憂地道。
她素日裡總是一副嘻嘻呵呵,不知愁為何物的樣子,今日裡的這副擔憂、焦躁的表情,實不常見。
春花哭喪著臉蹲在一個花盆旁,嘴唇緊緊地抿著,臉上是故作的堅強,道:“姑娘的身子還沒好呢,我怎麼能拿這些事兒去煩她!”頓了頓,又道:“姑娘小小一個,哪裡管得了這些個事兒,沒得說出來,還汙了姑娘的耳朵。”
夏雨垂下頭,如同霜打的茄子,沒精打采地道:“那怎麼辦?總不能讓他們三天兩頭的上門來要錢吧,你就是有再多的銀子,也經不住他們這麼個要法啊。”平日裡沒心沒肺的夏雨,倒是在這件事兒上看得比春花透徹很多。
春花被夏雨說中了心頭的刺,她又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卻也無奈情形強人,身不由己。
春花緊收的淚水,再也關不住,“嘩嘩譁”地順著她清秀的臉龐往下流,半晌,哽咽道:“我有什麼辦法!我弟弟還住在他們家,前些日子還生了病,我若是不給他們銀子,他們定是不會看顧我弟弟的,可憐我父母雙親早逝,就留下這一個弟弟與我相依為命,我又怎能不管他。”
夏雨低著頭,不說話了,一說到春花的弟弟,她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叫春花真的不管她弟弟了吧。這事兒,就是擱在她身上,也是做不出來的。
顧靈伊慢悠悠地聽著外面兒的聲音,直至她們的聲音越發的大了起來,便臉一沉,對著窗外沉聲道:“你們蹲在外面說了這麼久,腳麻了沒有?”
春花和夏雨聽得顧靈伊這般說道,卻是不敢立馬現身出來的,不過,夏雨小弧度地活動了下腳,倒還真是給蹲麻了。
隔了好一會兒,兩顆腦袋才從窗沿邊兒期期艾艾地冒出來,春花是一臉的淚痕,夏雨卻是一臉的尷尬,只一點,兩人半垂著頭,都不敢說話。
“都進來吧,蹲在外頭說話,也不嫌冷,聲音還愣大,以為別人都是聾子,聽不見你們二人的聲音麼?”顧靈伊被她們兩個的表情實在是可憐得很,原想板著臉教訓一頓,但終是沒說出口。
兩個丫頭卻還知道進退,進了屋趕緊端茶倒水,一副“我知道錯了”的表情,跪在了顧靈伊的面前,只春花臉上的淚痕被外頭的風一吹,卻仍舊是沒有乾的跡象。
顧靈伊沒接她們的茶水,而是盯著她們看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個蹲在外面唱雙簧,這出戏是演給我看的,這場話也是講給我聽的。今兒個這裡只有我們三人,我也不怪你們這般作態,只一點卻是要提醒你們的。好在今兒個只有我們三人,若是當著其他人的面,你們兩人這般作態。往輕的裡說,也就是找個牙婆子來,將你們重新發賣了。往重的裡說,卻是要將你們亂棍打死的。進府規矩沒學好,竟然敢明目張膽地算計起主子來!”說道最後,顧靈伊的語氣卻是重了幾分,不給春花、夏雨長個記性,她們定是還不知道此事的嚴重性。
春花和夏雨兩人只是垂著頭不答話,身子卻隨著顧靈伊語氣的加重不由地顫抖起來,她們也不知道此事竟然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現已悔不當初。
屋子裡一片寂靜,好一會兒,春花鼓足勇氣,顫顫巍巍地道:“姑娘,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都是奴婢的錯,拉著夏雨跟著一起胡鬧。”
夏雨卻是急了,只見她頭一搖一擺的,帶著頭上的絹花都跟著顫了起來,道:“不是,姑娘,不是這樣的,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攛掇春花姐姐這麼做的,都怪大山家的那些人,要不是他們……”
“夏雨,別說了!”
夏雨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春花給打斷了,她向來心思比夏雨要縝密許多,初聽顧靈伊那一番話,雖是帶著嚴厲,但更多的卻是勸誡,她也知道自己今兒個這番作態要不得,為了弟弟難免坐上一遭,現下里顧靈伊不追究了,她們自是要見好就收。
顧靈伊將身子往後靠了靠,這兩個丫頭,一個性子天真單純,整天活得無憂無慮的,另一個性子卻過於小心謹慎,這兩種性子都是極端,現下里還好,若換了一個生存環境,比如說……沈家,那都是沒有好下場的……
其實自己以前何嘗不是這樣,若不是吃虧吃多了,哪裡曉得世情冷暖,人心險惡。想到這裡,她也不生氣,只是把該說的話說了,能聽進去多少,就看這兩個丫頭自己了。
“我說你們今兒個行事不對,並不是指,大山家找春花要錢的事兒,而是指你們二人的這番作態。”顧靈伊微闔上眼睛,道:“來,我問你們,主子最忌底下的人做什麼?”
春花謹慎地答道:“陽奉陰違,自作聰明……”
“這是誰告訴你們的?”顧靈伊繼續問道。
“周嬤嬤。”這次回答的卻是夏雨,“我們第一天進府的時候,周嬤嬤就告訴我們,在府裡當差,最忌不把主子的話當話,太過於有主見的丫環,府裡是不要的。”
其實周嬤嬤當時的原話是,“你們既然賣身為顧府的奴婢,那就得守自己的本分,不管你們以前出自哪裡,進了顧府就得守顧府的規矩,主子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那些個仗著自己有幾分小聰明就想要給主子安排日程的丫環,我們府上是不要的,也要不起。若是哪天叫我知道你們中的哪個妮子,敢在主子們面前耍花樣,哼,就別怪我周嬤嬤不客氣,一律亂棍打死,拖到亂葬崗去。想必你們也知道,去了那裡的死人,可都是孤魂野鬼,是投不了胎的,若是被閻王殿的小鬼抓去了,那可都是要下油鍋煎著吃了的。你們也別不相信我周嬤嬤的手段,你們可都是籤的死契,我們府上就是把你們剁成了醬泥,那縣太老爺也是管不了的,更莫說,我們老爺還是知府大人,那官帽可是比縣太老爺大多了去……”
她們二人在府上待了幾年,雖說是丫環,卻是服侍姑娘的,這日子比外頭的殷實之家都要過的舒坦。
好日子過慣了,就忘記了周嬤嬤當時的話,現在想起來,春花、夏雨齊齊打了一個哆嗦。
不要看周嬤嬤平日裡好說話,內裡卻最是嚴厲,你沒做錯事犯在她手裡倒還好,如若不然……
夏雨更是撲到顧靈伊的腳邊,哭道:“姑娘,嗚嗚……我,不,奴婢錯了,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千萬不要告訴周嬤嬤,嗚嗚……她定是會把奴婢們活活打死的,奴婢不想成為孤魂野鬼,嗚嗚……奴婢不想被煎著吃了……”
春花也是癱軟在地上爬不起來,顯然,她也被嚇到了。
顧靈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都什麼跟什麼,夏雨說話顛三倒四的,怎麼就扯上孤魂野鬼和被煎著吃了……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上來了。
她現下里還不知道周嬤嬤對春花、夏雨她們這些剛進府的小丫環的訓話,待得以後知道了,更是笑了好久,連連誇道,“這周嬤嬤這是顧府第一大能人也”。
“行了,你別哭了,我不會將你們今兒個做的事兒告訴周嬤嬤的,只一點,下不為例,你們二人若是再在我面前裝神弄鬼,我定是不會讓周嬤嬤輕饒了你們!”顧靈伊被夏雨哭得有些頭疼,伸手揉了揉額角道。
春花垂著頭,將顧靈伊的話字字入耳,感激地給她磕了一個頭,道:“姑娘的話,奴婢都記下了,奴婢知道以後該怎麼做,請姑娘放心。”
顧靈伊點點頭,她說了這一通,已是極累,見春花已經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便道:“你明白就好,我瞧夏雨仍是不明白的,你帶她下去再好好說說,我累了,歇一會兒。”
春花忙應了一聲是,服侍她躺下,這才帶了夏雨出去,兩個丫頭又是如何說道的,顧靈伊卻是不知道了,只是歇了一陣,已到了傍晚時分,春花和夏雨又進來服侍她用飯、吃藥,吃過藥後,又蓋著被子捂了一身汗,然後洗浴換衣,折騰了一通才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