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37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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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想起來,心裡越發的煩亂,說:“你給他們掛個電話,說我頭痛。”侍從官只得答應著去了,廚房開上早餐來,他也只覺得難以下嚥,揮一揮手,依舊讓他們原封不動撤下去。走到書房裡去,隨手揀了本書來看,可是半天也沒有翻過一頁。就這樣等到十點多鐘,雷少功又打了電話來,他接完電話,頭上冷冷的全是汗,心裡一陣陣的發虛,走回客廳時沒有留神,叫地毯的線縫一絆,差點跌倒,幸好侍從官搶上來扶了一把:“三公子。”見他臉色灰青,嘴唇緊閉,直嚇了一大跳。他定一定神,推開侍從官的手,轉過屏風。只見素素站在窗前,手裡端著茶杯,卻一口也沒有喝,只在那裡咬著杯子的邊緣,怔怔的發呆。看到了他,放下杯子,問:“孩子找到了嗎?”

他低聲說:“沒有——他們說,叫人領養走了,沒有地址,只怕很難找回來了。”

她垂下頭去,杯裡的水微微漾起漣漪,他艱難的說:“你不要哭。”

她的聲音低下去:“我……我不應該把他送走……可是我實在……沒有法子……”終於只剩了微弱的泣聲,他心裡如刀絞一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這樣難受,二十餘年的光陰,他的人生都是得意非凡,予取予求,到了今天,才驀然發覺無能為力,連她的眼淚他都無能為力,那眼淚只如一把鹽,狠狠往傷口上撒去,叫人心裡最深處隱隱牽起痛來。

雷少功傍晚時分才趕回端山,一進大門,侍從官就迎上來,鬆了一口氣:“雷主任,你可回來了。三公子說頭痛,一天沒有吃飯,我們請示是否請程醫生來,他又發脾氣。”雷少功“嗯”了一聲,問:“任小姐呢?”

“任小姐在樓上,三公子在書房裡。”

雷少功想了一想,往書房去見慕容清嶧。天色早已暗下來,卻並沒有開燈,只見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他叫了一聲:“三公子。”說:“您得回雙橋去,今天晚上的會議要遲到了。”

他卻仍坐著不動,見他走近了,才問:“孩子……什麼樣子?”

雷少功黑暗裡看不出他的表情,聽他聲音啞啞的,心裡也一陣難受。說:“孩子很乖,我去的時候已經不能說話了,到最後都沒有哭,只是像睡著了。孤兒院的嬤嬤說,這孩子一直很聽話,病了之後,也不哭鬧,只是叫媽媽。”

慕容清嶧喃喃的說:“他……叫媽媽……沒有叫我麼?”

雷少功叫了一聲:“三公子”,說:“事情雖然叫人難過,但是已經過去了。您別傷心,萬一叫人看出什麼來,傳到先生耳中去,只怕會是一場彌天大禍。”

慕容清嶧沉默良久,才說:“這件事情你辦得很好。”過了片刻,說:“任小姐面前,不要讓她知道一個字。萬一她問起來,就說孩子沒有找到,叫旁人領養走了。”

他回樓上臥室換衣服,素素已經睡著了。廚房送上來飯菜不過略動了幾樣,依然擱在餐几上。她縮在床角,蜷伏如嬰兒,手裡還攥著被角。長長的睫毛像蝶翼,隨著呼吸微微輕顫,他彷彿覺得,這顫動一直拔到人心底去,叫他心痛。

素素睡到早晨才醒,天卻晴了。窗簾並沒有放下來,陽光從長窗裡射進來,裡頭夾著無數飄舞飛旋的金色微塵,像是舞臺上燈柱打過來。秋季裡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窗外只聽風吹著已經發脆的樹葉,嘩嘩的一點輕響,天高雲淡裡的秋聲。被子上有隱約的百合薰香的味道,夾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薄荷菸草的氣息。滑膩的緞面貼在臉上還是涼的,她惺鬆的發著怔,看到鏤花長窗兩側,垂著華麗的象牙白色的抽紗窗簾,叫風吹得輕拂擺動,這才想起身在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