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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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生了氣,恰好舅母出來:“吃飯了。”牽了她的手,殷勤的讓她進屋內:“瞧你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有空多過來,舅媽給你補一補。”又說:“金香,叫弟妹們來吃飯。”金香在裡面屋裡答應了一聲,兩個半大孩子一陣風似的跑出來,吵吵嚷嚷的圍到桌邊去。金香這才走出來,見到素素,仍是正眼瞧也不瞧。舅媽說:“怎麼都不叫人?”兩個孩子都叫:“表姐。”伸手去拿筷子,那棉襖還是姐姐們的舊棉衣改的,袖口的布面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花來。素素心裡一酸,想起自己這樣大的時候,也是穿舊衣服,最大的金香穿,金香穿小了銀香穿,然後才輪到她。幾年下來,棉衣裡的棉花早就結板,練舞練出一身汗,這樣的天氣再叫風一吹,凍得叫人一直寒到心裡去。
最小的一個孩子叫東文,一面扒著飯一面說:“媽,學校要交考試費呢。”舅媽說:“怎麼又要交錢?我哪裡還有錢。”又罵:“連這狗屁學校都欺侮咱們孤兒寡母!”素素放下筷子,取過手袋來,將裡面的一疊錢取出來遞給舅母,說:“要過年了,舅媽拿去給孩子們做件新衣服。”舅母直笑得眉毛都飛起來,說:“怎麼好又要你的錢。”卻伸手接了過去,又問:“聽說你近來跳得出名了,是不是加了薪水?”
素素說:“團裡按演出加了一點錢。”舅媽替她挾著菜,又說:“出名了就好,做了明星,多認識些人,嫁個好人家。你今年可二十一了,那舞是不能跳一輩子的,女孩子還是要嫁人。”金香一直沒說話,這時開口,卻先是嗤的一笑:“媽,你瞎操什麼心。素素這樣的大美人,不知道多少有錢的公子哥等著呢。”停了一停,又說:“可得小心了,千萬不要叫人家翻出私生子的底細來!”話猶未落,舅母已經呵斥:“金香!再說我拿大耳括子括你!”見素素面色雪白,安慰她說:“好孩子,別聽金香胡說,她是有口無心。”
這餐飯到底是難以下嚥。從舅舅家出來,夜已經深了。舅媽替她叫的三輪車,那份殷勤和以往又不同,再三叮囑:“有空過來吃飯。”
三輪車走在寒夜裡,連路燈的光都是冷的。她心裡倒不是難受,卻一陣陣的只是煩躁。手指冰冷冰冷的,捏著手袋上綴著的珠子,一顆一顆的水鑽,刮在指尖微微生疼。
等到了家門口,看到雷少功,倒是一怔。他還是那樣子客氣,說:“任小姐,三公子叫我來接你。”
她想,上次兩個人應該算是吵了架,雖然她沒作聲,可是他發了那樣大的脾氣。她原以為他是不會再見她了。她想了一想,還是上了車。
端山的暖氣很暖,屋子裡玻璃窗上都凝了汽水,霧濛濛的叫人看到不到外頭。他負手在客廳裡踱著步子,見了她,皺眉問:“你去哪裡了?舞團說你四點鐘就回家了。”她遲疑說:“我去朋友家了。”他問:“什麼朋友?我給長寧打過電話,牧蘭在他那裡。”
她垂首不語,他問:“為什麼不說話?”她心裡空蕩蕩的,下意識扭過臉去。他說:“上回我叫你辭了舞團的事,你為什麼不肯?”上次正是為著這件事,他發過脾氣拂袖而去。今天重來,卻依然這樣問她。她隔了半晌,才說道:“我要工作。”他逼問:“你現在應有盡有,還要工作做什麼?”
應有盡有,她恍惚的想著,什麼叫應有盡有?她早已經是一無所有,連殘存的最後一絲自尊,也叫他踐踏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