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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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領著她去下街吃擔擔麵,他那一身西裝革履,坐在小店裡格外觸目,他卻毫不在意,只辣得連呼過癮,那性子十分豁達開朗。吃完了面,陪著她走回來,冬季裡夜市十分蕭索,只街角幾個小小的攤位,賣餛飩湯圓。一個賣風車的小販,背了架子回家,架子上只剩了插著三隻風車,在風裡嗚嗚的轉,那聲音倒是很好聽。他看她望了那風車兩眼,馬上說:“等一下。”取了零錢出來將三隻都買下來遞給她。她終於淺淺一笑:“都買了做什麼?”他說:“我替你想好了,一隻插在籬笆上,遠遠就可以聽到,一隻插在窗臺上,你在屋裡就可以聽到,還有一隻你拿著玩。”
這樣小孩子的玩具,因為從來沒有人買給她,她拿在手裡倒很高興。一路走回去,風吹著風車嗚嗚的響,只聽他東扯起拉的講著話,她從來不曾見那樣話多的人,可以滔滔不絕的講下去。講留學時的趣事,講工廠裡的糗事,講家裡人的事,一直走到她家院子門外,方才打住,還是一臉的意猶未盡,說:“哎呀,這麼快就到了。”又說:“明天你們沒有訓練,我來找你去北城角吃竽艿,保證正宗。”他看著是粗疏的性子,不曾想卻留心昨天她在席間愛吃竽艿。
第二天他果然又來了,天氣陰了,他毛衣外頭套著格子西服,一進門就說:“今天怕比昨天冷,你不要只穿夾衣。”她昨天是隻穿了一件素面夾衣,今天他這樣說,只得取了大衣出來穿上,兩個人還是走著去,路雖然遠,可是有他這樣熱鬧的人一路說著話,也不覺得悶。等走到北城角,差不多整整走了三個鐘頭,穿過大半個城去吃糖竽艿,素素想著,不知不覺就笑了。他正巧抬頭看到了,倒怔住了,半晌才問:“你笑什麼?”
素素說:“我笑走了這樣遠,只為了吃這個。”他歉疚起來,說:“是我不好,回頭你只怕會腳疼,可是如果坐汽車來,一會就到了,那我就和你說不上幾句話了。”她倒不妨他坦白的說出這樣的話來,緩緩垂下頭去。
他見她的樣子也靜默了好一陣子,才說:“任小姐,我知道自己很唐突,可是你知道我這個人藏不住話,上次見了你的面,我心裡就明白,我夢想中的妻子,就是任小姐。”
素素心亂如麻,隔了半晌才說:“你是很好的人,只是我配不上你。”
張明殊早就想到她會這樣說,於是道:“不,我是沒有任何門戶之見的,我的家裡也是很開明的,假如現在說這些太早,只要你肯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我是很真心的。”
素素只覺得心裡刮過一陣刺痛,那種令人窒息的硬塊又哽在了喉頭。她只是低聲說:“我配不上張先生,請你以後也不必來找我了。”他茫然的看著她,問:“是我太冒失了嗎?”又問:“是嫌棄我提到家裡的情形嗎?”
無論他說什麼,素素只是搖頭,他只是不信不能挽回,到底並沒有沮喪。說:“那麼,做個普通的朋友總可以的吧。”眼時幾乎是企求了,素素心裡老大不忍,並沒有點頭,可是也沒有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