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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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去,晚上是在如意樓吃飯。席間都是世家子弟,夾雜著數位電影明星,自然十分熱鬧。他一進去,霍宗其首先笑起來:“三公子來了,這邊這邊。”將他的位置,安排在電影明星袁承雨之側。那袁承雨與他是舊識,微笑道:“三公子,這麼許久不見。”慕容清嶧笑道:“袁小姐最近的新戲,我都沒有去捧場,真是該罰。”霍宗其得了這一句,哪裡肯輕饒,只說:“罰酒不能算,太尋常了。你的酒量又好,今天咱們罰就罰得香豔一點。”席間諸人都鬨然叫起好來,許長寧問:“怎生香豔法,大家可要仔細斟酌。”霍宗其道:“咱們罰三公子,受袁小姐香吻一個。”袁承雨早笑得前俯後仰,此刻嚷道:“這不行這不行。”許長寧也道:“就是,明明是罰三公子,怎麼能反倒讓他得了便宜。”霍宗其笑道:“表面上看他是得了便宜,但有一樣,那唇紅印子不許擦——大家想一想,他今晚回去,對少奶奶如何能夠交待?”諸人果然撫掌大笑連連稱妙,何中則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就吻在衣領上,等閒擦不掉才好。”袁承雨哪裡肯依,慕容清嶧也笑:“你們別太過份了。”但眾人七手八腳,兩三個人一擁而上按住了慕容清嶧,霍宗其連推帶攘將袁承雨拉過來,他們是胡鬧慣了的,見慕容清嶧衣領上果然印上極鮮亮一抹紅痕,方放了手哈哈大笑。
慕容清嶧酒量極好,這晚酒卻喝得沉了,待得宴散,心裡突突直跳。霍宗其安排車子送客,向他捉狹的眨一眨眼,說:“三公子,袁小姐我可交給你了。”袁承雨雙眼一撩,說道:“霍公子,你今天竟是不肯饒我們了?”霍宗其咦了一聲,笑道:“你們?我哪裡敢不饒你們?”慕容清嶧雖然醉了,但也知道叫他捉住了痛腳,又會沒完沒了的取笑。唯有索性大方,他反倒會善罷甘休。於是對袁承雨說:“你別理他,咱們先走。”果然霍宗其見他這樣說,倒真以為他們弄假成真,笑著目送他們上車。
慕容清嶧叫司機先送了袁承雨回去,正要回家去,雷少功辦事極細心,此刻提醒他:“今天先生在家,現在這樣晚了。”他酒意上湧,想了一想才明白:“父親瞧見我三更半夜醉成這樣子,艦隊的事又捱著沒去辦,必然要生氣——咱們去端山,等明天父親動身後再回去。”
第十五章舊狂卻疑花有恨
素素因為不喜吹電扇,所以躺著拿柄扇子,有一扇沒一扇的搖著。空氣裡悶得像是開了蓋的膠,起初似是水,後來漸漸凝固,叫人呼吸著都有一絲吃力。她睡得朦朦朧朧的,突然一驚就醒了。只見窗外亮光一閃,一道霹靂劃破夜空,一陣風吹來,只聽得樓下不知哪扇窗子沒有關好,啪啪作聲。那風裡倒有幾分涼意,看來是要下雨了。
遠處滾過沉悶的雷聲,緊接著,又一弧閃電亮過。照著偌大房間裡,那些垂簾重幔,也讓風吹起來,飄飄若飛。接著刷刷的雨聲響起來,又密又急。她聽那雨下得極大,那雨聲直如在耳畔一樣,迷糊著又睡著了。
慕容清嶧早晨卻回來了,天色甚早,素素還沒有起來,見他行色匆忙,問:“又要出去?”
他嗯了一聲,說:“去萬山,所以回來換衣服。”一面說一面解著釦子,解到一半倒像是想起什麼來,手停了一停,望了素素一眼,但仍舊脫了衣服去洗澡,素素也連忙起來了。看他的換下的衣服胡亂扔在貴妃榻上,於是一件一件的拿起來,預備交給人洗去。最後那件白襯衣一翻過來,那衣領之上膩著一抹紅痕,正是今年巴黎最時新的“杏紅”。她傻子一樣站在那裡,緊緊攥著衣服,直攥出一手心的汗來。心裡空蕩蕩的,像是失了力氣,清晨本來是極涼爽的,可是額頭上涔涔的出了汗。窗外樹間,那鳥兒脆聲宛囀,一聲迭一聲在那裡叫著,直叫得她耳中嗡嗡起了耳鳴。
他已經出來了,因洗過頭髮吹成半乾,那溼發軟軟的,越發顯得黑。他說:“我不在家吃早餐了,大約明天才能回來。”目光凝視著她的眼,倒彷彿要將她看穿一樣,她心裡只是茫然的難過,眼裡淡薄的水氣極力的隱忍,卻怕他瞧出來,只是低下頭去,聲音微不可聞:“是。”
他聽她口氣如常平淡,那樣子倒似不高興:“你怎麼了——簡直和他們一樣的聲氣,你又不是侍從官,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外人面前說話,別像這樣彆彆扭扭的。”她只得輕輕應了一聲,他說:“看你這樣子,回頭見了客人,大約又說不出話來。”她見他語意不悅,於是不再作聲。只勉強笑一笑,說:“母親不在家,客人也少了。”他瞧了她一眼,說:“我走了,你別送下去了。”
她本來心裡難過,只是極力的忍耐。眼睜睜看著他往外走去,終於忍不住那眼淚又冰又涼,落在唇邊,苦澀如黃連一樣。不想到他走到門口卻回過頭來,她慌亂低下頭去,到底是叫他看見了,他卻笑起來,走回來問:“怎麼了?”她不答話,忙忙的舉手去拭那淚痕。他牽了她的手,輕聲說:“傻子——昨天的事,是他們開玩笑,硬要將口紅抹到我衣領上,你信不信我?”
她抬起眼瞧他,他的眼裡雖帶著笑意,可是清澈安詳,彷彿是秋天裡的海,那樣深遂靜謐,令她不由自主的陷入沉溺,她安然的輕輕舒了口氣。她——自然應當信他,也自然是信他的。
因著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樹木的枝葉綠意油然,蒼翠欲滴。空氣也清爽起來,素素在洋行裡新訂了一件禮服,維儀和她一塊去試衣服。那洋行裡做事是十分頂真的,三四位店員拿了別針,將不合適的地方細細的別好,又一再的做記號預備修改。維儀笑道:“三嫂等閒不肯穿洋裝的禮服,其實偶然瞧見你穿這個,也是極好看的。”素素說道:“家裡有跳舞會,所以才訂了這個,日常衣服還是穿著方便。”維儀是小女孩子脾氣,見著新衣自然歡喜,經理又拿出許多圖冊來給她看,素素又向來不喜店員亦步亦趨的侍候,所以便獨個進去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