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58

作者: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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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本來就沒了主意,聽她這樣問,只是默默無聲。遊廊外就是一頃碧波,荷葉田田,偶爾風過翠蓋翻卷,露出蒼綠的水面,水風撲到人身上仍是熱的,四周蟬聲又響起來。

她回家去,心裡仍是不好受。因慕容夫人入夏便去了楓港官邸避暑,家裡靜悄悄的。維儀照例出去就不回來吃飯,剩她獨自吃晚飯,廚房倒是很盡心,除了例菜,特別有她喜歡的筍尖火腿湯。她心裡有事,兼之天氣熱,只吃了半碗飯,嚐了幾口湯。回樓上書房裡,找了本書來看著,天色已經暗下來,她也懶得開燈,將書拋在一旁,走到窗口去。

院子裡路燈亮了,引了無數的小蟲在那裡繞著燈飛。一圈一圈,黑黑的兜著圈子。院子裡並沒有什麼人走動,因著屋子大,越發顯得靜。她胸口悶悶的,倒像是壓著塊石頭。在屋子裡走了兩趟,只得坐下來。矮几上點著檀香,紅色的一芒微星,空裡也靜涸了一般,像是一潭水。那檀香幽幽的,像是一尾魚,在人的衣袖間滑過。

她開燈看了一會書,仍然是不舒服。胃裡像是翻江倒海一樣的難受,只得走下樓去。正巧遇上傭人雲姐,於是歉然對她講:“雲姐,煩你幫我去瞧瞧,廚房裡今天有沒有預備霄夜,我老覺得胃裡難受。”

雲姐因著她一向對下人客氣,又向來很少向廚房要東西。連忙答應著去了,過了片刻,拿漆盤端來小小一隻碗,說:“是玫瑰湯糰,我記得三少奶愛吃這個,就叫他們做了。”

素素覺得有幾分像是停食的樣子,見到這個,倒並不想吃。可是又不好辜負雲姐一番好意,吃了兩隻湯糰下去,胃裡越發難受,只得不吃了。剛剛走回樓上去,心裡一陣噁心,連忙奔進洗手間去,到底是搜腸刮肚的全吐了出來,這才稍稍覺得好過。

朦朧睡到半夜,聽到人輕輕走動,那燈亦是開得極暗,連忙坐起來,問:“你回來了,怎麼不叫醒我?”慕容清嶧本不想驚醒她,說:“你睡你的,別起來。”問:“你不舒服嗎?我看你臉色黃黃的。”

素素說:“是這燈映得臉上有些黃罷——怎麼這麼晚?”

慕容清嶧說:“我想早一點到家,所以連夜趕回來了。”說:“這樣明天可以空出一天來,在家裡陪你。”睡燈的光本是極暗的,素素讓他瞧得不自在了,慢慢又要低下頭去,他卻不許,伸手抬起她的臉來。纏綿的吻彷彿春風吹過,拂開百花盛放。

臉上微微一點汗意,人倦極了的朦朧睡意,頸中卻微微的刷過刺癢。素素向來怕癢,忍不住微笑伸手去抵住他的臉:“別鬧了。”他唔了一聲,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下頜冒出青色的胡碴上。他問:“我不能常常陪著你,你獨個在家悶不悶?”她說:“母親與大姐四妹都待我極好,怎麼會悶?”他停了片刻,又問:“她們待你好——難道我待你不好嗎?”她本性靦腆,轉開臉去,床前一架檀木蘇繡屏風,繡著極大一本海棠。繁花堆錦團簇牽逶成六扇,她說:“你待我很好。”可是情不自禁,卻幽幽嘆了口氣。他問:“那你為什麼不高興?”她低聲說:“我只是想著那個孩子,假若能將他尋回來……”

慕容清嶧本來有心病,聽她這樣說,神色不免微微有一變。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我已經叫人繼續去找了,你別總放在心上。”素素見他臉色有異,只是說道:“叫我怎麼不放在心上呢。”那眼裡的淚光便已經泫然,他長長嘆了口氣,將她摟入懷中。

他難得有這樣的休息,所以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他起來的既遲,索性也不吃早餐了,走到書房去,素素坐在那裡,面前雖然攤開著書,眼睛卻望著別處。那樣子倒似有心事,他說:“你是什麼時候起來的,我都不知道。”

素素正出神,聽到他說話,倒嚇了一跳似的。他心裡疑惑,她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只是微笑問:“起來了?”他唔了一聲,說:“還是家裡舒服。”瞧見她手邊白紙上寫得有字,於是問:“練字呢?我瞧瞧。”不等她答話,已經抽出來看,卻是零亂的幾句詩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另一句卻是:“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悽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他雖然受西式教育,但幼稟家教,於國學上頭十分的通達。這兩句詩來由出處一望便知,心裡疑雲頓起,臉上卻絲毫不露聲色。

素素隨感而發,替牧蘭嗟嘆罷了。見他拿起來看,到底有幾分心虛,只聽他問:“你說你昨天出去了和朋友喝下午茶,是和誰?”她因著他曾經交待自己,不要多和牧蘭交往,說出實情來怕他不悅。遲疑一下,說:“是和一位舊同學,你並不認識。”她第一回在他面前說謊,根本不敢抬眼瞧他,只覺得耳根火辣辣的,只怕臉紅得要燃起來。他嗯了一聲,正巧有電話來找他,他走開去接電話,她這才鬆了口氣。

他接了電話又要出去,素素看他的樣子,臉色並不是很好。但向來他的公事,是不能過問的,於是只是送他出去,看他上了車子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