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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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是淡薄的酒氣,她眼裡漸漸重現悲傷的平靜,別開臉去,他急切的找尋她的唇,她不要,不要這樣子莫名的慰藉,或許,他將她當成旁人一樣。她舉起手來擋住:“不……”明知他不會因她的不許而停止,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他卻怔了一下,慢慢放開手。眼裡漸漸浮起她所不懂的神氣,竟然像是悲傷……他像是小孩子,被生生奪走心愛之物,又像是困在陷阱的獸,眼睜睜看著獵人持槍走近,那樣子絕望。絕望到令她心悸。只聽他夢囈般說:“素素,我愛你。”
她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子。不過是一句謊言,她卻失卻了氣力。她原以為自己連恨都消磨殆盡了,年來的天涯相隔,他輕輕一句謊言,就令她全無還手之力。她這樣沒出息,在他面前,她就這樣沒出息。她早就盡失了希望,她早就不奢望回顧了。兩滴眼淚落下來,無聲滴在被上。他說:“素素,你不要哭。”只要她不哭,他什麼都願意去做,他只要她不哭。她單薄的肩頭顫抖著,他將她攬入懷中,吻著她的淚,一旦擁她入懷,就再也無法抑制心裡的渴望,他要她,他要她,他要的只是她,哪怕沒有心,有她的人也好……
天色漸明,窗簾米色的底上,淡金色的暗紋漸漸清晰,可以依稀看出花朵的形狀。淡薄的朝陽投射過來,那淡金色的圖案便映成了明媚的桔黃,在人眼裡漸次綻放出花來。
第十九章月華風意似當時
小客廳裡的窗簾,是姣潔的象牙白,繡著西番蓮圖案,密密的花與蕾,枝葉繁複。慕容夫人坐在那裡,親自封著紅包利是,預備孫輩們拜年。素素走進來,輕聲說:“母親,新年好。”慕容夫人抬頭見是她,滿臉是笑:“噯,好孩子,新年好。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老三還沒起來吧?”
素素面上微微一紅,說:“是。”慕容夫人道:“你還是起得這樣早,他們都沒起來呢。你父親那裡有一幫客人,你不用過去了。上樓去瞧瞧老三,他要是醒了,叫他下來一塊吃早餐吧。”
素素只得折回房間去,慕容清嶧翻了個身,見她進來,那神色倒似鬆了口氣,她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靜靜的坐下。他在床上捱了片刻,終究是不自在。望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淡,什麼也看不出來,於是問:“母親起來了?”
她說:“起來了。”於是他說:“那我也起來,免得父親問起來,又說我懶。”她低著頭,手裡的手絹細密的繡花邊,像是一條埂起的傷痕,硬生生硌著指尖。他從浴室裡出來,見她仍是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忍不住叫了一聲“素素。”倒使她受了驚嚇似的,抬起倉皇的眼瞧著他。他欲語又止,終究只是說:“我——我先下去給父親拜年。”
初一來拜年的親友甚眾,素素幫著慕容夫人款客,周旋在女客中間。正是忙碌,忽聽維儀笑了一聲,慕容夫人低聲問:“這孩子,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麼不老成,無端端的傻笑什麼?”維儀輕聲說:“我怎麼是傻笑——我只是瞧著三哥有趣,這一會兒功夫,他已經進來三趟了。每次只是望望三嫂就走開,他難道怕三嫂飛掉不成?”
慕容夫人笑吟吟的說:“別拿你三哥來尋開心,看看你三嫂,又該不自在了。”素素早已是面紅耳赤,藉著迎客,遠遠走到門口去。正巧慕容清嶧又踱過來,一抬頭見了她,怔了一下,轉身又往回走。素素輕輕“哎”了一聲,他轉過頭來瞧著她,她低聲說:“維儀在笑話我們呢。”他聽了這一句話,不知為什麼就笑起來,眉目間彷彿春風拂過,舒展開來。
維儀遠遠瞧著他倆的情形,只低聲對慕容夫人道:“媽,你瞧,我今年沒瞧見三哥這樣笑過。”慕容夫人輕輕吁了口氣:“這兩個冤家。”
等到了晚間,素素來嚮慕容夫人道:“母親,我先走了。”慕容夫人望了慕容清嶧一眼,說:“也好,鬧了一天,只吵得我頭痛,想必你也累了,你那邊到底安靜些,早點回去歇著。”素素應了聲是,卻聽她又說:“老三,你也過去,明天早上再和素素一塊過來就是了。”慕容清嶧答應了一聲,轉臉叫人:“開我的車子出來。”
素素靜默了片刻,才說:“我那邊諸事都不周全,只怕萬一有公事找他,會耽擱他的時間。”那意思就很明白了,她心裡以為,依他向來的性子,說不定當場要發作,誰知慕容清嶧卻說:“大年下會有什麼公事——我去看看,你那裡缺什麼,正好叫他們添置。”慕容夫人聽他這樣說,心裡一鬆,也道:“正是,原先這房子,就是為你們兩個成家買的,我是贊成小家庭獨立的,不過年紀大了,喜歡你們天天在眼前,所以才沒叫你們搬,倒是我的私心。你們年輕人,當然願意自由的住在外頭,反正離雙橋很近,來去也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