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宮婢 第24章 人情冷暖憑天造4
第24章 人情冷暖憑天造4
“可是掖庭大人,我的活兒,還沒幹完呢!那麼多衣服,洗完就明天早上了!可是你知道,我哥哥,今兒來呢!”
掖庭的身後立刻追上個宮女,一邊把手裡的東西悄悄往掖庭手裡塞。湘靈看在眼裡,只想快快的離開。
平常這些話說出來,通常她們的活兒都是她做,搬東西,洗衣服染衣服,挨著打,整個掖庭裡的活兒也全是她。
“嘖!你怎麼每次都這樣!”
掖庭甚至都懶得遮得藏的,拿了錢轉回來。湘靈其實根本不可能走多遠,她現在走路,得靠扶著牆,否則,根本走不動。
“薛湘靈!你躲什麼躲!你又沒有哥哥,她沒洗的衣服,把衣服洗乾淨了明天早晨擺好,否則,別怪本大人執法無情!”
律法的事兒後,掖庭令就拿著這件事作踐湘靈。她知道是逃不過,只好扶著牆,一步步的朝洗衣房去了。
正月十五,她從來不過這個日子。
娘在的時候,每年十五都給她吃京城裡的月餅。哪怕是最窮的時候,她們母女倆靠著舅舅過日子,為了給她吃一頓月餅,娘,給舅舅舅母下跪,給村裡人下跪,一家一家的去要飯,要齊了,給她做月餅。
她小時候哪裡懂,等娘做好了,抱著月餅吃的精光,才問娘,為什麼不吃。娘總是笑著說,吃過了,吃了好多。
後來,娘死了,鎮里人都說娘不乾淨,說她是野種。她甚至不敢認娘了,徐娘打了她一巴掌,哭著告訴她娘是怎麼過來的。她才知道,娘,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人!
那以後,湘靈不過十五,她怕別人家團聚,怕想起娘,怕娘在天上,看到她吃不到月餅,難受。
可是,她恨爹,她不知道爹是誰,她只知道徐娘告訴她,她是娘撿來的,她親爹親孃不要她了。
她也不要他們,她就認那一個娘,那一個,用盡了一生愛著她的娘。
“一個人哭什麼?”
忽然夜色中淡淡溫潤的聲音,把湘靈驚得一愣,抬起頭找了許久,才在牆頭上找到個穿著白衣的身影。只是半個臉在一張銀白色的面具後面,看不到面容。
“沒什麼。”
湘靈倒是不怕。宮裡常常傳說有這樣那樣的鬼,她不信。況且鬼是好的,不做壞事,他只會幫你,不會害你。
“因為沒人陪你過中秋?掖庭的人都出去了,你怎麼在這兒洗衣服?”
坐在牆上的人聲音中有些幼稚的清脆,卻柔潤,溫暖,好似鋪灑下來的月光,帶著股子有清新味道的暖意。好像,剛剛下了雨,出了太陽時候的涼風。
“我不是掖庭的人。”
湘靈婉轉的答了一句。她不是掖庭的人,她沒掖庭人那股子勢力,她不會做皇后的走狗,哪怕是真的死在這裡。
“確實不是。”
那人說了一句跳下來,白色的袍子在她眼前拂過,帶著一陣薄荷的清涼香氣和溫潤的人體氣息,讓湘靈瞬間竟然有些貪戀。
“你不怕我?”
他站在她面前了,她卻沒躲,他又靠近,故意把他銀白色的面具弄得一閃一閃的,確實有些滲人,可那雙眼睛,褐色的眸子中沉沉的氣息,才真好看。
“為什麼怕?要怕,也是你怕我,我身上是臭的,你靠我這麼近,幾天都吃不下飯。”
湘靈覺得開心,進了掖庭一個半月了,每個人理她。況且這男子,說話做事之間,一股子脫俗的氣息,讓她忍不住就想靠近點。
“臭?胡說,我聞著是香的!”
男子笑著直起身子,仍舊是那個笑笑的表情,在月光下白希的幾乎有些透明的臉,真讓湘靈瞬間懷疑,他是不是娘找來的神仙。
“我天天在馬桶池。”
湘靈躲了躲,臉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她身子已經被折磨的幾近崩潰,此時此刻便是臉紅,也讓她瞬間眩暈了。
“美人!你沒事吧?”
誰知這一下,卻落盡了男子的懷抱,一句美人,竟讓湘靈不僅醒來過,還撲哧的笑出來了。
“你真會哄人。”
她挽了挽頭髮躲著男子,坐下來把衣服拉到眼前。不知怎麼的,聞了一些他身上的氣息,竟然覺得頭腦清楚了,身子也有力氣。
“怎麼是哄人?你是妃子,叫你美人,級別還低了呢!”
洗衣房還有幾張小凳子,他取了一張就在她旁邊坐著。說話的口氣,帶著孩子特有的純真。
“你知道我?”
湘靈有些詫異。此人不像宮中之人,宮中人都好像有特殊的標誌。
“知道。”
男子點了點頭,仍舊看著湘靈,燦爛的笑著的模樣,帶著溫馨的光環,飄到她頭上,暈開,彷彿就成了今夜圓盤似的月亮。
她沒再問。
顯然男子認為知道她是理所應當的,或許他是哪家的公子。
今夜十五,聽說皇后召集了各家的女眷攜著子孫們來同聚,也許他就是其中的一個。況且一個半月前,她在宮裡宮外,也曾經是傳說的寵極一時的妃子,知道,也是正常的。
如此想來,湘靈就忍不住多看了男子幾眼。
身上的衣服是專門入貢的料子,上面的暗花紋,裁剪的樣式,一例都是宮裡的。手上一串檀香木的珠子,看似簡單,卻香氣逼人,月光之下,能隱約看到十八羅漢的雕刻,各個活靈活現,如有神光護體。
再有臉上的面具,腳下的鞋子上繡著的花樣,無處不顯示著他與眾不同的尊貴身份。定然是王公貴族無疑。
“你怎麼這麼看我?”
男子好似覺察到湘靈正透過盆裡晃盪著的水面看他,湊近了水面,蹲在上面照著自己的臉和湘靈的臉,看著裡面她的眼睛問她。
“沒什麼。”
湘靈躲了躲,淡淡的笑起來。她也覺得,自己怎麼這麼看著個男人?
“我好看麼?”
男子於是更加笑的好看,蹲在那裡乾脆仰起頭問她,白希的面龐,在月光下越發細膩的肌膚,讓湘靈更加深了判斷。
“我又看不到你的臉,怎麼知道?你為什麼不過去,御花園裡,皇后娘娘擺宴席,我這裡只有臭味。”
湘靈歪著頭看看他,又低頭準備繼續洗衣服,一雙手卻不偏不倚的,被那男子握住了。
“你的手真涼,涼的讓人心疼。”
這一句,不那麼孩子氣了,不那麼稚嫩了。帶著一點點調笑和好似真的心疼的味道,看著她的時候她看不清他眼睛,卻覺察到他調戲的意思,竟而生氣了。
“這是做什麼!”
湘靈一驚,慌忙把顫抖的手抽回來,站起來就想離開,誰知站的猛了,一陣血湧上來,幾乎昏厥過去。
“小心!”
她不知那男子的動作竟這麼快,她倒下的地方是身後,睜著眼睛看清他時,卻已經在他懷裡穩穩的縮著。
“你得休息。”
男子語重心長的一句,放她坐下。縱然看不到他的臉,可語氣之中的擔憂,讓湘靈竟然又氣消了,心裡暖暖的,雖然帶著微微的疼。
“我還要洗衣服。”
湘靈倔著。不管這男子是不是皇后的人,與她是無關的,也不可能救她出去。她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活下去。況且,他若真是皇后的人,肯定是要害她的。
她擺脫開男子的懷抱坐下來,敲打著盆裡的衣服。
“你怎麼還不走?”
她洗了一陣,男子還在那裡坐著,看她,沒有生氣的意思。
“你好像忽然不高興了。”
男子委屈的聲音,讓湘靈想象著他面具下楚楚可憐的臉。
“這不是你呆的地方。”
湘靈看到了,緩緩的垂下頭,卻想起了什麼,站起來,在井裡打了一桶水上來,洗乾淨放在陽臺上的一隻碗,倒了半碗水過來,遞給男子。
男子接了,不解的放在唇邊喝了一口,卻差點吐出來。這水冰涼不說,還那麼苦澀,簡直比他在乾旱地方喝到的水還苦。
“你知道了,這裡連水都是苦的。所以,這不是你呆的地方,走吧。”
她賭氣似的坐下來。
進了宮裡,她知道自己就是進了地獄,用盡一切辦法的妥協、抗爭,卻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可這時候,卻忽然出來這樣一個人,忽然把一種她從來沒想過的希望帶過來,那就是她也想活著,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自己。甚至於,好好的活著。
她不該有這樣的想法,宮廷是地獄,她能保住云溪,便是上天的恩賜。也算是報了云溪娘照顧自己那些年的恩情。
男子放下碗,不說話了。他覺得自己確實闖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那地方是她心裡最傷最痛的地方。
“你好像,都沒有想過活下來?”
他真想打自己一巴掌,怎麼把這句話說出來?
湘靈詫異,回頭,看著男子,從來沒有那個人,一句話,一個眼神,竟然就進了她心裡。
“湘靈的命賤,活著,死了,都沒關係。”
她站著,回答的時候聲音的深處顫抖著,如鯁在喉,僵硬刻板。
“那你為什麼這麼努力,死還不容易,從井裡跳下去,就死了,還免得在這裡受罪。”
他卻好像故意氣她,冷冷的,也那麼生硬的冒出一句。與剛剛的溫情如水,天差地別。
是,她知道,她知道跳下去死了,她就不用再受罪,不用再害怕。可是云溪怎麼辦?
湘靈從來不覺得她活著有什麼希望,娘死之後,她活下來的唯一原因,就是娘說過,人活著,得知道報恩。
可其實,她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活下來。從前,為了孃的那句話,她想報恩那個埋葬了孃的人,她想報恩養了自己的舅舅舅母,她想報恩照顧她的云溪的娘。現在,葬孃的人的恩,她抱不了,舅舅舅母的養育之恩,她報了。只剩下云溪的娘,所以為了讓云溪擺脫這裡,她才活著。
她的命,就是這麼賤。
“我還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