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何時一枕逍遙夜,細話初心
何時一枕逍遙夜,細話初心
歡顏跌落,卻依然被蕭尋攬於懷中,雖然摔得頭暈眼花,但留心身上,到底沒多出一支箭來,忙掙扎著爬起身時,卻見蕭尋皺眉撐地,咬牙不語。
他本就受傷不輕,匆忙間傷口處置得很是草率,此時新換的衣衫又已幾處殷紅。
歡顏慌忙扶他起身時,目光瞥過,已是驚叫。
他的左背結結實實地插著一支羽箭,整個箭簇都沒入肌肉中。
人在半空,他雖盡力躲避,終是無法盡數避開。眼見最後一箭即將射中歡顏,遂在空中硬生生旋身擋下。
歡顏雖不知他中箭的前後因果,到底清楚原來那些箭都是射向自己的,心裡也不知是感激,還是惶急,眼底便湧上了一片水霧。
蕭尋強撐起身,笑道:“得,小白狐,算還了你半條命了吧?”
兩人說話間,前方阻截之人已疾馳而至,卻是一行七八騎團團將他們圍住。
蕭尋將他們只一打量,便已皺眉。
雖是狄人裝束,但這些人卻蒙著臉,露出來的些微輪廓,似不像長期生於苦寒之地的北漠人……
這時,只聞其中人有低低說:“殺了,別留活口!”
不但不是狄人話語,甚至有著明顯的蜀音。
蕭尋暗恨,早已持劍在手,正待奮力一搏,旁邊歡顏忽道:“看我的七步見閻羅!”
她猛地將一物擲於地上,但聽得“啪”地一聲,立時有濃煙滾滾而出,瞬間迷了眼目。
蕭尋只聽她說話,便知曉她又有怪招,早已屏住呼吸,趁著尚能睜目的瞬間將周圍一打量,竟不急著逃走,抱了歡顏裹在煙霧裡揚劍猛砍,便刀鋒入骨的咯嚓聲響,以及馬兒接二連三的慘嘶不絕。
他們已失了馬匹,一個重傷一個不會武藝,便是要逃,怎麼也比不上四條腿的馬。毒煙四起時,這些殺手第一反應便是各持兵刃護住自己要害,再不料蕭尋把他們的座騎當作了偷襲對象。
憑了記憶中的位置蕭尋連傷五馬,待要再動手時,已是體力不支,倒是歡顏清醒些,拖了他便往外跑。
濃煙之中,蕭尋也不辨方向,跟著她直往前衝,寶劍徑砍向前方擋道的人或座騎。
一時奔離濃煙區,蕭尋咳嗽,歡顏卻回頭衝那些人道:“趕快坐地屏息,還有一線生機!我的毒煙厲害得很,行七步便可直達閻王爺那裡了!”
蕭尋跟著她奔跑,卻苦笑道:“小白狐,你該說百步見閻羅才對。”
“為什麼?”
“人家行了七步沒到閻羅殿,不是立時知道你在虛言侗嚇了?不如讓人家試著行個百步,咱們還能逃得遠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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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奔走一程,蕭尋未聽見身後有追來的腳步,緊繃的神經略略一鬆,便再也支持不住,腳下趔趄著,差點摔倒在地。
歡顏忙扶緊他,向後細看一眼,叫道:“阿尋,撐著點,他們……好像不只走了七步了!”
蕭尋向後看時,果見濃煙裡的人影正試探著往這邊行走。
他再往四面一打量,已苦笑起來,“歡顏,你怎會往這邊走?”
“嗯?應該往哪邊走?”
蕭尋道:“往山間。這些人未帶獵犬,天又黑了,有樹木遮蔽,咱們容易脫身。”
而歡顏居然拉著他走到了這邊荒原方向,此時暮色綿緲,將黑未黑,依然很容易被人盯緊目標。
歡顏卻迷惘地看向前方,說道:“可我的馬兒和小白往這邊來了呀!”
蕭尋鬱得想吐血。
敢情她根本沒看地兒,只是看準了小白猿離開的方向才往這邊奔逃?
趁著還未偏離山間太遠,他吸了口氣,拉她說道:“走,從那邊走!”
歡顏卻道:“我要追小白。”
她將一粒藥丸塞到他嘴裡,轉身走到他身後,捉住箭身用力一掰,頓時將露在外面的木質箭柄折斷,卻牽動蕭尋傷口,疼得幾乎背過氣去,膝間一軟,已經跪在地上直不起身,滿額盡是冷汗。
他好久才能道:“小姑奶奶,我真給你跪了,不帶這麼折騰人的……”
“誰要你跪了?那箭身太長,行動時會加劇你傷痛……來不及處理傷口,只能先折斷了罷!”歡顏拖他起身,說道,“快起來,那邊人真追來了!”
蕭尋疼得耳中都在嗡嗡作響,轉頭好容易看清眼前情形,卻覺心都涼了。
他道:“看來我們都不用走了!”
歡顏所用的毒向來不致命,這回用的迷煙更不過一時眩人眼目,方便自己脫逃而已。此刻煙霧散去,卻只有蕭尋砍倒的五匹馬發揮了作用。
剩的兩匹竟被兩人合乘一匹奔過來追人;而剩的三人沒了馬,一樣步行往這邊趕來。
這七人並非狄人,身手都頗是高明,以他們目前的狀況,大約只能束手待斃吧?
但歡顏卻高聲道:“快走,快走,他們追不上我們的!”
蕭尋正想問她是不是在說夢話時,歡顏拉他道:“快,快上馬!”
哪來的馬?
蕭尋忙轉頭,正見歡顏的雪馬如一道亮白閃電般飛快自遠方奔來。
小白猿也在馬鞍上,因為馬兒行得太過迅捷,它再也坐不穩,前臂扳緊馬鞍,身體已被帶得騰空,快和馬背平行,一路尖叫不已。
蕭尋呆呆看著,待雪馬奔到跟前,才嘀咕道:“好馬……這麼忠心,一定也是公馬吧?”
雪馬果然不同凡響,馱著兩人一猿依然奔得飛快;追兵若是捨得改作一人一騎,大約還是能追上的。
可惜蕭尋盛名在外,都知他身手不凡,卻不敢只兩三個人冒險行動。
如此追逐,雙方距離便拉得遠了。
待歡顏找到一處狹谷拐進去時,天色早已墨黑墨黑。獵鷹還能不能看到他們雖說不準,但他們肯定已經看不到獵鷹了。
在遇到後來這群“狄人”前,都是蕭尋帶了歡顏騎馬;但那一箭的確已將他所剩不多的元氣耗盡,只能抱了歡顏的腰讓歡顏騎馬帶著他走了。
歡顏再向山林間行了一段,只覺蕭尋靠在自己身上的的軀體越來越沉,鼻間的呼吸卻越來越熱,問道:“阿尋,你感覺怎樣?”
蕭尋咬牙道:“呆會你扎一個箭簇在背上,然後騎馬顛上半個時辰,你便知道我現在感覺怎樣了!”
歡顏道:“想來感覺也不會太差,不然你不至於還有這麼多的話兒!”
蕭尋嘆氣,真想伸手捏斷小白狐的脖頸。
好在歡顏從來也就一張嘴兒不肯饒人,覺出蕭尋支撐不住,立時找了一處僻靜的山林勒住馬,小心把蕭尋扶下。
小白猿極會拍馬屁,明明對蕭尋沒多少好感,見歡顏待他溫存,便也搭著手,很是殷勤“照顧”他。
好在歡顏的家當都在馬上,各類藥物用具取用都還方便,很快拿出當日沉修送他的珠簪,讓小白猿拿在手中為她照明,自己則拿了小刀藉著月光和珠光為他挖出箭簇。
她的小刀雖利,指觸卻溫軟柔和,又或許刀上另敷過什麼藥,微微地涼,卻不見得有多疼。
他甚至很悻然地發現,他好像在吃醋。
為什麼她隨身的猿兒馬兒狗兒全都是公的?
而且,浪跡天涯之時,她會想著把它們帶上,卻不會想著把他蕭尋帶上。
若不是這次委實傷重,只怕她還不肯親自動手為他診治,甚至還想著讓小白猿為他敷藥……
四年,四年不見,好像他的心眼反而長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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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擔心再被人追上,為蕭尋包紮處理完傷處後,二人便繼續上馬前行。
歡顏向來沒有方向感,一到夜裡更是迷糊,還是蕭尋強撐著辨明方向,指點她往東南方向行走。
可一旦入了山林,不過由著雪馬覓路而行。走到後來,連蕭尋都不知道到底走到哪裡了。
最後,前方居然出現一處才七八戶人家的小小村落,見有人經過,有兩三隻土狗開始此起彼伏的叫喚。
蕭尋便道:“歡顏,我好像餓了。”
歡顏怔了怔,“你不會想吃狗肉吧?”
蕭尋道:“如果你捉不了野兔野雞,我不介意你迷倒一兩條狗來餵我。”
歡顏聞言,果然在一戶有狗的人家門前下了馬,跑進人家竹蘺圈的小院裡,老半天不見出來,也不知在折騰些什麼,那狗兒卻叫得越發兇猛了。屋裡主人被驚動,在內叱罵道:“阿黃,半夜三更的,讓不讓人睡了?”
那狗便不叫喚了。
片刻後,歡顏出來,把手裡一個黑乎乎的什麼玩意兒在路邊的枯草上擦了擦,塞進包袱裡,繼續上馬趕路。
蕭尋鬱悶道:“那個……狗呢?”
歡顏道:“那狗挺胖的。”
蕭尋道:“嗯,肉多。烤上兩條腿,還可以把骨架留著,明天找口鍋燉湯。”
歡顏道:“那狗挺嗓門挺大的,叫得真響。”
蕭尋道:“你一用藥,它自然便不響了!”
歡顏抬高了嗓音道:“那狗也叫阿黃!”
這回,便輪到蕭尋不響了。
他們不敢在狄人居住的村落久呆,很快又離開小村,順著水流聲尋了處密林停下,讓辛苦了大半夜的雪馬自在喝水啃草,歡顏自己也走到溪邊洗了手,用冷水拍著滿是灰塵的臉。
蕭尋卻倚著處山石半臥著,自己取水袋喝了口水,疲倦地闔著眼休息。
歡顏自己也已是飢腸轆轆,料得蕭尋給追殺一路更是又餓又累,遂道:“我帶了薏仁米。”
蕭尋不由地睜開眼睛,“你……在外行走不帶乾糧,帶米?”
“米最不佔地方,一把可以煮一大碗粥。何況薏仁米性涼味甘,可健脾益胃、補肺清熱、去風袪溼……還可美白肌膚,延緩衰老。”
蕭尋嘆道:“這個你可不能吃。你再白該和閻羅殿裡的白無常差不多了!”
“所以,我不吃,省給你吃吧!你比四年前難看許多呢!”
“……”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還是出自歡顏口中,蕭尋抑鬱了。
如果不是給追得滾了一頭一臉的泥塵,到現在沒機會好好清洗,而且身上還穿著她那麼小的衣袍,他這樣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能給人評價為難看麼?
可即便他是風度翩翩濁世佳公子時,她好像也沒怎麼高看他。
於是,片刻後,他還是把思維轉到現實問題上來,“小白狐,煮粥得有鍋灶。”
“不用鍋灶,能煎藥就能煮粥。”
她從包袱裡掏出方才在那人家門口拿出來的黑乎乎的東西,說道:“這個應該行。”
蕭尋定睛看時,卻是個缺了口的瓦罐,下方乾乾淨淨,上沿卻結了厚厚一層汙垢。
剛才她在那人家門口耽擱許久,難道就是在研究這玩意兒能不能煎藥?
想起方才土狗叫得格外慘烈,他無力地說道:“歡顏,這好像是狗的食盆,鄉下人家餵狗的。”
並且這戶人家一定很小氣,狗兒才會把瓦罐下面舔得那麼幹淨……
歡顏卻不以為意道:“沒事,我洗刷乾淨,再用火烤一遍,便是那狗有什麼病,也不致於傳染到你身上。”
蕭尋氣噎,盯著她笑道:“好,咱倆一起吃,才不枉我們同甘共苦一場。咱這才叫患難之交,誰都比不上,對不?”
歡顏也不和他爭論,招呼小白猿一起撿了柴枝,在蕭尋旁邊生了火,再到附近小溪將瓦罐清洗了,果然拿到火上細細烤上兩遍,然後便捧了瓦罐對著火堆發呆。
蕭尋已強撐著走到水邊把自己的手和臉洗乾淨了,又頭髮裡的灰塵碎屑拍了拍,草草綰好,自覺不會很難看了,卻已牽引得傷處疼痛,手足無力,一陣陣地冒著冷汗。
轉頭看歡顏那模樣,便知她又在犯迷糊,他忙忍疼起身,尋來些小石塊,比著瓦罐的大小搭了個小小的爐灶,幫她引燃了,這才滿頭大汗地跌坐回山石邊休息。
歡顏舒了口氣,這才放了幾把薏仁米,在瓦罐中注入水。
蕭尋看她舉止生澀,忍不住又問:“歡顏,你會煮粥吧?”
歡顏道:“我會煎藥。”
蕭尋沉思,然後道:“煎藥和煮粥……嗯,應該差不多吧?”
於是,歡顏拿著她偷來的狗用瓦罐煮粥,——像煎藥一樣煮粥。
蕭尋疲累之極,可看她跪在地上吹火,把自己吹得一臉黑灰,終於比他還難看,忍不住又問道:“你一個人在外面流浪這麼久,每天都吃什麼來著?”
歡顏道:“有鎮子的地方就有客棧,怎會沒吃的?便是山林鄉村,有人家的地方也可以去和人家討些吃的,沒有人家的地方……”
她指一指小白猿,說:“它吃什麼,我跟著吃什麼。”
小白猿不知什麼時候鑽到了蕭尋身邊,正從它腰間小紅裙的大兜裡掏果子吃,有紅的有綠的,有乾的有潮的,再分辨不出都是什麼果實,居然吃得不亦樂乎。
蕭尋驚歎:“小白狐,你聰明,和小白猿一樣的……聰明……快可以成仙了!”
火終於旺了,歡顏拍著身上的灰正對著弄髒的衣袍發愁,倒也沒顧得上理會他稱讚裡的弦外之音。
而蕭尋已臥到火邊,只一闔眼,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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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蕭尋在睡夢裡聞到了陣陣香味,——嗯,焦香味。
他一驚坐起,歡顏的外袍並她一件厚實的狐狸皮大斗蓬便自他身上滑下。
身著單衣的歡顏正手忙腳亂地用帕子隔著從爐灶上端開瓦罐,然後吹著給燙了的手對著那罐粥發愁。
蕭尋笑問:“煮好了?”
歡顏點頭,又遲疑道:“好像有點不對……煮得太久了?”
蕭尋道:“沒事,煮得久,營養更好。”
歡顏一笑,待瓦罐涼些,依然用帕子隔著,將粥端到蕭尋跟前,說道:“吹涼些再吃。可惜沒有碗,不然舀在碗裡吃著更方便。”
她這樣說著,卻也遞過來一雙筷子。蕭尋看時,卻是用堅硬的細樹枝颳去樹皮小心削成。
他牽過歡顏的手打量,果然發現食指和拇指指節上有磨出的小小水泡,還有燙紅的痕跡。他嘆道:“就沒見過你這樣的,當了十多年的侍女,反比嬌小姐還嬌弱幾分。”
歡顏還沒來得及生氣,他已將歡顏的外袍披回她身上,柔聲道:“自己這樣嬌弱,還不知道保重。如果著了涼,誰來照顧你?”
歡顏圍著火堆煮粥,本覺不出涼意來,此時忙亂出的一身汗意被風一吹,果然覺得背脊生涼,不由地捏緊了衣襟,卻道:“我自己便是大夫,還怕著涼?”
蕭尋道:“好吧,我是怕大夫病了,沒人照顧我。”
歡顏沉了臉。
蕭尋已捧過瓦罐,卻見裡面果然已煮好一大罐的粥,只是米粒放得太多,稠厚無比,且顏色看著很有些不對。
他努力不去想今天以前是什麼動物吃著這瓦罐裡的食物,提筷便吃。
剛入口,他便頓住,默然望向歡顏。
歡顏便忐忑,問道:“不好吃?”
蕭尋搖頭,彎彎嘴角笑道:“沒有,很好吃。只是……有些藥味。”
歡顏便納悶,拿了自己剩餘的生米細看,說道:“的確是和些常用藥材放一起了。難道是洗得不乾淨,藥味滲進去了?”
蕭尋道:“沒事,藥香也是香,我愛聞,也愛吃。”
他果然低頭就著那瓦罐大快朵頤,吃得很是香甜。
歡顏見他狼吞虎嚥,想起那條被她奪走飯碗的土狗,再想想蕭尋素常的驕傲尊貴,心中漸漸也好笑起來,悄悄側了頭,唇角已向上揚起。
蕭尋明曉得她多半在笑話自己,卻是忍不住因她那歡喜而大感快慰,痛快淋漓地吃掉大半罐,才舒了口氣,說道:“我差不多了。要不要我去煮些給你吃?”
歡顏接過瓦罐,向罐內看一眼,說道:“這麼多我儘夠了。”
她居然也不介意是土狗或蕭尋吃過的瓦罐,拿過蕭尋吃過的自制筷子便喝粥。
蕭尋想阻止時,已是不及。但見她才喝一口,便眉眼口鼻扭作了一處,丟開瓦罐忙不迭地吐了出來。
蕭尋難得看到她孩子般的失態,心中大樂,卻很好心地嘆息道:“我說了,有藥味……其他還好。”
的確是藥味,藥的……苦味。
歡顏遍嘗百草,早已習慣了各式各樣的藥味,卻很不能接受這種另類的苦澀,吐了好一會兒才從滿口的苦味中解脫出來。
她問:“這能吃嗎?”
蕭尋微笑道:“很難吃嗎?我一受傷,味覺不大好,吃著倒還行。”
歡顏的眼底便有衷心的佩服,然後提起瓦罐,毫不猶豫地將剩餘的粥倒入小溪,然後重新洗涮,從隨身的包袱裡取了幾樣藥材放進去,卻是準備煎藥了。
蕭尋忙問:“你不煮點東西吃嗎?”
歡顏道:“若還是這個味兒,我寧可不吃。”
蕭尋點頭嘆道:“大約女孩兒都這樣怕苦怕疼吧?”
他在懷間摸索一會兒,便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歡顏,“別吃小白那些果子了,不養人。”
歡顏接過,奇道:“這是什麼?”
打開外面的油紙包,才見裡面居然是兩大塊鹿脯。
這一天一夜,蕭尋在汙泥血水裡滾過,還在閻羅殿門口轉悠了好幾回,藏的這兩塊鹿脯卻還潔淨,散著淡淡的肉香,在飢腸轆轆之際,著實引人垂涎欲滴。
她問:“你怎麼不吃?”
蕭尋嘆道:“我不怕苦,怕鹹。你看我受的都是外傷,給鹹得咳起來牽到傷口,那還了得!”
歡顏便咬了一口,並不覺得鹹;再咬一口,還是覺得鹹淡適中,鮮香可口。
以蕭尋的地位,為蕭尋預備的食物會鹹到無法入口嗎?
何況他剛才不是說了,他的味覺不行,連苦都都覺不出來,又怎覺出鹹來?
歡顏自己取了一片,另一片丟回給蕭尋,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說道:“你把這個吃了,不然呆會不帶你走,留你在這荒山野嶺喂老虎。”
蕭尋接過鹿脯,撕下一塊塞到口中,卻歡快地笑道:“老虎?我眼前不就有頭母老虎?”
歡顏很想把手中的瓦罐砸到他頭上,又怕浪費了自己的藥。
何況,這荒山野嶺的,想再找一個餵狗的瓦罐,好像有點困難。
蕭尋得意,倚著樹幹望著她笑,“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肯捨身飼虎,殺身成仁了。”
歡顏明知他不會有什麼好話說出口,恨恨說道:“因為這些人都和蕭公子一樣白痴吧!”
蕭尋點頭道:“這話切中肯綮。定是那母老虎太過美麗,把人看得變白痴了,所以心甘情願捨身飼虎!”
歡顏再分不清他是在損她還是贊她。
可她抬頭看看前方黑黢黢的山林,到底沒法真的把蕭尋丟在這裡喂老虎,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到一旁,——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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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歡顏這等難得一見的妙手神醫在,那樣重的傷勢,蕭尋居然沒有發燒,甚至睡到第二天醒來時,精神也好了許多。
他睜開眼時,金亮明燦的陽光正從樹葉間灑入,靜靜地投在他們身上。
這漠北的初春還很冷。
為保命一路奔逃時還不覺得,待他們駐馬憩息時,立刻便覺出冷意襲人;歡顏臨睡時把火堆燃得旺旺的,本來鋪了張毯子帶著小白睡在離蕭尋足有尺把遠的地方。可睡著後火堆漸漸滅了,大約迷糊間覺出冷了,懷裡抱著小白,卻弓了背蜷到了蕭尋身畔。
而蕭尋也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順手推舟把她攬在懷裡了。
此時她正睡得酣暢,雙頰浮著桃花般嫵媚的豔色,蝶翼般的雙睫低著著,寧謐而安然。
若每個清晨醒來,都能這樣靜靜地看著在他懷中酣睡的小白狐,是何等美妙的好事……
唯一不和諧的,是討厭的小白。
男女授受不親哦,小白狐太不懂得保護自己,居然讓小白猿把頭埋在她胸前。
它是公猿,公的呀……
蕭尋恨恨起來,抬手在小白猿額上重重敲了一記,然後閉眼裝睡。
小白猿一聲哀鳴,從睡夢裡直跳起來,四下打量是誰下的黑手。
歡顏也驚醒了,揉著眼睛坐起,困惑道:“小白,怎麼了?”
小白猿抓摸著疼痛的額頭茫然。
蕭尋最後一個坐起,打著呵欠也問道:“小白,怎麼了?”
小白猿便望天,看天上有沒有可疑的敵人飛過。
歡顏到底不通猿語,再不知自己心愛的小白剛被人暗算過,順手又在小白猿額上敲了一記,說道:“又做夢了吧?睡覺都不老實,吵得我們不安生!”
小白猿摸著額痛得直跳腳,哀哀亂叫不已。
既然給鬧醒了,自然沒有在這荒山野地裡繼續睡下去的道理。
歡顏捏了捏自己痠痛的手腳,跑到溪邊洗漱了,又拿瓦罐盛了水來讓蕭尋洗漱。
蕭尋難得被她服侍,竟是心滿意足,很開心接過瓦罐,再不計較那曾是什麼動物的食盆了。
二人一猿一馬在山中且行且歇,倒也沒有再遇到追兵。
蕭尋愁的是,這樣的深山老林,一旦救兵來了,便是他沿路做了記號,也不容易找到他了。
除此之外,日子過得還算逍遙。
雖沒法臥床休養,歡顏隨身帶了些藥材,沿路再尋些藥草來為蕭尋內服外敷,蕭尋倒也復原得很快。
待他略好些,便能拿自己的寶劍當投槍一樣擲出去,打些野兔野貂之類的烤來吃,便再也不用吃狗用瓦罐煮出的薏仁粥了。——當然照舊得用它來煎藥,或者洗漱飲水什麼的……
歡顏問到的關於那個女醫的全部地址,也就是譙明山東南的某個山坳。
而這譙明山還真不小,他們又不敢出山繞行,帶著蕭尋這個傷員行得極慢,足足費了三四天工夫,才大致到了東南的方位,卻全然不曉得這女醫到底住在哪裡。路上偶遇兩次山間獵手或樵夫,語言半通不通,再打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眼見得又在山裡轉悠了兩天,蕭尋估料著尋找自己的人也該到了,——便是夏輕凰沒能及時把消息傳遞出去,他留在閔西的手下以及蜀國在閔西的眼線也該有行動了。
他傷勢漸痊,便想著出山探查外面情形;可轉念一想,歡顏性情倔強,既然為訪那女醫而來,別說三五天,就是三五個月,找不到人也絕不可能放棄。一旦他走了,歡顏自然會一個人繼續她的旅程。
上天給了他一次機會,讓他在遙遠的異域和她重逢,他不能不珍惜,更不能讓她像四年前一樣,如斷了線的風箏,離他越來越遠,直至杳無蹤跡……
朝夕相處這幾日,因在山野之間,日常用品缺乏,萬事不便,行止便顧不得太過避諱。
譬如兩人共用碗筷巾帕衣袍,譬如蕭尋會把烤好的肉自己嘗一口再遞給她,再譬如,夜間天寒,蕭尋只借口冷得受不住將她偎抱,歡顏抗議幾次,到底得以病人身體為重,也便由得他。
至後來她也習慣了彼此取暖,夜間丟開小白猿和他相擁而睡,很是安然。
自然,美人在懷的蕭尋睡得安然不安然,便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瞭。
也因這種心知肚明,更讓他下定決心,務必設法打破這個僵局。
人的一生,還有幾個四年可以耽誤?
而歡顏,她打算鐵了心這麼把自己的大好年華耽誤下去了麼?
為了那雙從未見過光明的眼睛,為了那段已經過去並不可能再擁有的情事,為了她對她自己所立的那個可能永不會實現的誓言……她就這麼毀了自己的一生?
連帶害他蕭尋寢食難安……
於是,繼續陪她在山間轉悠吧!
除了有時因為小白猿和雪馬的性別而看它們不順眼,其他時候,真是……夢寐以求的快樂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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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前方又見山村。
二人在山間遊蕩已久,便商議著入村去換點日常所用之物,——於蕭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