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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寂寞芳菲暗度,歲華如箭堪驚

作者:寂月皎皎

寂寞芳菲暗度,歲華如箭堪驚

四年後,初春。

塞外猶是荒煙衰草,亂鴉斜日裡有孤鷹高高掠於天際,聲唳長空。

一匹棗紅馬自遠方草原的兒的兒地奔來,步履卻越來越沉,越來越慢。忽見前方有一小道溪泉自山間流出,頓時一聲長嘶,人立而起,要把背上的人甩下。

鞍上之人暗自叫苦,卻知這馬兒馱著兩個人重量奔得太久,委實受不住了,只得自馬上一躍而下,在地上滾了兩滾,才穩住身形。

他懷中尚抱著一人,此時嘆道:“太子,你的馬技不行嘛!”

那人放開她,看著奔去喝水的馬兒無奈道:“明明是你這馬兒太不敬業,怎麼又扯上我了?”

他眉目俊秀,英姿灑脫,即便給人追逐得滿身血漬,一頭灰塵,依然有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卓異氣度,正是蜀國國主蕭曠的長子、如今的蜀國太子蕭尋。

和他共乘一馬的,卻是素來不離他左右的女將夏輕凰。此時她掙扎著想站卻站不起來,身體一晃又坐到地間,埋頭檢查腿上的刀傷。

蕭尋蹲身撕開她的褲角,已看到那尚在流血的深深傷口,嘖嘖道:“幸好還沒傷到骨頭,不然我只能把你扔在這裡喂狼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急急抱起她走到溪水邊,為她清洗傷口。

夏輕凰抱怨道:“都怪你。明知閔西這些狄人裡已有不少人和閔東狄王暗通款曲,你還親自趕過來安撫,需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何況你已是一國太子……”

蕭尋掏出藥為她敷著,笑道:“哦?現在你曉得這樣說了?當初慶王請命過來時,你為何又說太子來更合適?”

“那你就來了?我就是怕慶王趁機聯合閔人,又鬧出事來。你不能趁機推個武將出行啊?也不至於這樣給人算計!”

蕭尋不答,從自己衣角下襬撕出一根長布條,仔細為她包紮。

夏輕凰哼了一聲道:“還是衝著閔東這裡出現的什麼美貌女醫來的吧?我真服了你和錦王這兩人了。四年了,杳無音訊,居然還在找。一個找去南疆,一個跑來北漠,都找到什麼了?那個五六年前就出現在這裡的美貌女醫,是你的歡顏嗎?啊……”

她忽然痛叫起來。

蕭尋將手中布條猛地一收,打了個結,嘻嘻笑道:“夏大小姐,包紮完畢!”

夏輕凰痛得直哆嗦,怒道:“你故意的!”

蕭尋不答,走到泉水邊洗自己滿是血漬的手。

清澈的水倒映著他的容顏,俊朗的眉宇間閃過疲憊和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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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過去,又歷了多少個驚心動魄的日子,蕭尋始終都覺得那一夜是個噩夢,一個至今沒能醒過來的噩夢。

許知言不支倒地,被強送回凝香小榭休養。

據說,東陽郡主暗示太醫用藥讓他昏睡過去,卻見他昏睡時猶自蹙眉不安。

蕭尋帶人在雨中尋找一整夜,始終一無所獲。

敢在那樣的雨夜行走在山間的侍衛,當然個個身手敏捷。饒是如此,這夜還是不斷有人溼滑的山路上跌倒,甚至有人摔斷了胳膊。

等天亮回到凝香小榭附近時,雨漸漸小了,止了,但幾乎所有人都開始絕望。

旁邊的溪泉愈發水流湍急,不少人的目光開始掃向溪泉下游,就差點沒建議派人到下游打撈屍體了。

歡顏在認路方面的天分之差,正如她在醫學方面的天分之高。以常理而論,她一個懷著身孕的弱女子,迷失在那樣暴風雨的深夜山林裡,生還的可能實在不大。但她身邊帶著一猿一犬,便是出了事,至少也該聽到犬吠猿啼之類,不至這樣杳無蹤跡。

若是她一氣投水,惶惑的猿犬或是自己跑了,或是很通人性,跟著跳下去救人,一起被水捲走倒是有可能。

慕容雪已在安排人去附近官府,打算動用官兵過來搜山了。

她不一定對歡顏有多少好感,但她不能看著許知言憂心如焚,他的身體也未必禁得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

生或死,她必須給許知言一個可以看到的結果。

可蕭尋不認為他的小白狐會走上那條絕路。

她早早地把墮胎藥扔了,足以證明她從來沒打算過不要他們的孩子。既然想保住孩子,她便沒有理由輕賤自己的性命。

在天色大亮後,他又回到了歡顏最後呆過的山石邊,徘徊許久,意外地看到了山石上的兩行字。

當以金簪所劃寫,字體不大,痕跡也淺,並且是在山石下方,該是她坐於地上所寫,如果不是用心查看,連白天都不易看清,更別說晚上了。

或許,根本上她故意的。

如果他們沒有用心找她,她又何必讓他們看到她的去向?

字跡本就淺,又被雨水沖刷了一夜,很是模糊。蕭尋辯認許久,才看清所有的字。

“我當走遍南疆北漠,尋出療治錦王眼疾之策。錦王保重,阿尋勿念。”

錦王。

阿尋。

孰親孰疏,一眼可辨。

蕭尋不敢自作多情,以為在歡顏心裡,他就比許知言重要了。

她該深知許知言被迫棄她,只是因為雙目失明,無力自保,無力保她,——而他被人算計,也和她的疏忽不無關聯。

因此她要挽回他的眼睛。或者,也想……挽回他的人。

可她眼見他就這樣放棄了她,甚至放棄了他們的孩子,到底心灰意冷。

也許只是無意識地刻劃出的稱呼,卻有意識地將她和許知言拉開了距離,並且承認了始終容讓保護她的蕭尋是她最親近的朋友。

蕭尋沒有再找下去。

他默默回了驛館,按原計劃帶著聆花等回蜀。

他不知道許知言聽到歡顏留下的這兩句話會怎麼想。

但是,他必定很清楚,是因為他不曾挽留,才會讓歡顏含恨離去。

從此孤身一人,帶著一猿一犬,遠走天涯,後會無期。

可他明明那樣愛她,就如她也是那樣深切地愛著他。

也許,從今後,他們只能說曾經愛過了。

愛過,就是曾經相愛,然後擦身而過。

她那樣悲傷而決絕地走出了相隨十餘年的錦王的世界,走出了她漸漸信賴的阿尋的世界,自此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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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的秋天,有客自南疆來,帶給錦王許知言一封沉修法師的信函,和一個健康的男嬰。

男嬰的脖子上掛著一面金鎖,上面刻了他的生辰八字。

沉修法師說,歡顏跟他去了南疆,研究治療眼疾的方法,無果。八個月後,歡顏在南疆產一男嬰;再隔十月,男嬰斷奶,她託他把男嬰送還錦王,自己離開了南疆,說要訪遍天下名醫,繼續尋找治療許知言眼疾的方法。

這時,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歡顏一個路痴還能安然從山林裡走出,應該有沉修法師的緣故。

算來蕭尋等啟程回國的日子,也是沉修法師認為許知言病情已穩,辭行回南疆的日子。

歡顏從未打算過跟蕭尋回蜀,應該早和沉修有了棲雲山相會的約定。沉修一向想收歡顏為徒,見歡顏有意,自然在棲雲山相候。歡顏等不到許知言的挽留,終於無可選擇,默默隨他去了南疆。

據說許知言接信後,抱著那孩子終日呆在萬卷樓一言不發;那孩子極活潑,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對著他父親咿咿呀呀個沒完沒了。

那模樣,像極了歡顏……從小到大,鬧騰得他又是歡喜,又是煩惱。

他總是擔憂自己無法給歡顏幸福。事實上,他好像也只給歡顏帶去了悲傷和痛苦。

但他不得不給這個孩子幸福。這孩子是他再也無法推脫給別人的責任。

哪怕,此時他已遵照當日的承諾,如約娶了慕容雪為錦王妃。

那是他一直想要的盛大的婚禮。可新娘卻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娶的那一個。

半個月後,他啟程去南疆,慕容雪執意相隨,並親自看護孩子,充當了母親的角色。

沉修大約也擔心被錦王興師問罪,在送走男嬰不久便離開南疆,據說去海外了,應該沒有和歡顏同路。

許知言在歡顏住過的地方住了好些日子,臨走時帶走了阿黃。

阿黃年歲大了,以狗的年齡來說,快到可以養老的時候了。

何況……它太胖了,胖得走路都有些困難。

歡顏再不忍帶它奔波,把它留在了南疆,只帶小白猿起身。

於是,阿黃很幸運地回到了錦王府,回到了它出世並長大的地方,回到了它的主人一直想回卻回不來的地方……

不久,錦王妃慕容雪有了身孕。

再不久,錦王妃意外滑胎。

再不久,太醫們集體診治後,宣佈錦王妃將終身不孕。

許知言對錦王妃關懷備至,時常帶了她和小公子入宮侍駕。

景和帝近年每為病痛困擾,雖對這孩子的生母有些不滿,但到底是愛子的親骨肉,由不得抱在身邊逗弄幾回,卻覺可愛異常,比許知言幼時還要討人喜歡,竟連病痛都似好了許多,遂連誇這孩子是個福星,讓慕容雪無事便帶孩子進宮玩耍。

景和四年夏天,小公子許思顏被冊封為錦王世子。

這時候,他已能被人牽在手上蹣跚走路,會趕著慕容雪喊:“母妃,母妃,抱抱,抱抱思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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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一直留心錦王府動靜,這些事輾轉報來時,他自是看得出其中某些說不得的蹊蹺,每每暗自嘆息,不知道該認為許知言痴心,還是該認為許知言狠心。

而他自己也曾暗中派人去過南疆,甚至西域,意圖打聽出小白狐的下落,始終沒有消息,卻意外聽說北漠的閔地出現了一位美貌女醫,醫術極高,被當地牧民奉若神明。

恰閔西這邊屢有異動,蜀國國主蕭曠怕他們與閔東的狄人和烏桓人聯合,令邊疆再起戰亂,遂借了為閔西居峌王母親壽辰之機,遣使前來賀壽,順帶查探狄人動靜。

此時蕭尋已娶回吳國公主,並且帶回了一道吳帝冊其為蜀國太子的詔書。

蜀國這些年日漸強大,雖然照舊向吳國稱臣,諸如這些冊後冊太子之事,向來是國主自己拿主張,吳國從不干預。但如果國主願意奉了吳帝的詔書行事,倒也是相當有用的籌碼。

靳太后再偏寵慶王,擱不住長子藉著吳國詔書態度越來越強硬。何況蕭尋也不是省油的燈,對於在吳國被刺之事再三逼命有司徹查,幾處線索直指慶王,於是蜀朝內外開始議論紛紛,倒有一大半是疑心慶王為尊位對侄兒暗下毒手的。這種狀況下,靳太后也不敢再為慶王招嫌,只得眼睜睜看著蕭曠借了吳帝的名義,發佈了冊蕭尋為太子的詔書。

慶王到此時也是無可奈何,縱然不肯死心,蕭曠父子同心同德,防範森嚴,一時也無機可趁。

邊疆不寧雖麻煩,但目前局勢還沒發展到需要太子或親王親自出使安撫或查探的地步。蕭尋願意親身過來,的確是衝著那個傳說中的美貌女醫而來。

習醫的女子本就不多,能以醫術出名的更少,何況還要生得美麗敢跑到那樣邊陲之地去的,少之又少。

蕭尋的確第一個就想到了歡顏。

在派人前來訪查的同時,發現有機會可以親身去一探究竟,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選擇了親身前來。

剛到邊境,他便得到回報,那位女醫在五六年前便在閔河左近出現,絕不可能是歡顏。

蕭尋雖是萬分失望,但人都到了這裡,閔西之行自然得繼續。

誰知閔西新繼位的居峌王少年柔懦,素常對蜀國謙恭和順,卻更孝順其岳丈左相金柬。蕭尋雖對有意聯合閔東狄王的金柬頗有戒備,再不料對他禮敬有加的居峌王也會對他暗存機心,約了蕭尋一起出外狩獵,竟將他引入埋伏,估料著不是打算拿了他的人頭和閔西和解,就是打算捉了他和蜀國談點什麼了。

蕭尋帶的人雖少,可個個身手高明,他自己更是身負絕學,在部屬捨命相護下,終於衝出包圍圈,卻因座騎被射成重傷,不得不與夏輕凰合騎逃離。

閔西狄人內部,也有不少願意依附蜀國的部落首領,且各部落都有自己兵權,居峌王依靠左相支持和父王餘威才被推為眾部落之首,多半不敢明目張膽調動兵馬追擊。可即便小股人馬,目下蕭尋兩人一騎,想成功逃脫也是不易。

太子遠來異邦,蜀國邊境自然早有準備;但算來此地距離最近的蜀軍駐地,便是快馬疾行也要兩日路程。

這麼遠的路途,他們能安然到達嗎?

疼痛略略舒緩,夏輕凰道:“太子,那些狄人一時被拖住,但他們可能帶有獵鷹和獵犬,我們逃得不遠,只怕很快會追來,還是趕緊走吧!”

“走?”

蕭尋指著那匹抖著腿肚子在地上啃草的棗紅馬,“就憑它?”

夏輕凰無奈道:“它的確累得厲害,但它的耐力還行,恢復得也快。——咱們再休息一會兒罷!”

又聽得一聲鷹唳,蕭尋抬頭,然後嘆道:“來不及了!”

夏輕凰不覺站起身,變色道:“獵鷹!”

蕭尋道:“所以,我說你這人特能招晦氣,好的不靈壞的靈,以後還是離你遠些好!”

夏輕凰怒道:“說來說去,你還是為我維護聆花不滿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信了許知言話一直在冷落聆花!你也不想想,歡顏是錦王心坎上的,便是嫁走,也盼她過得好些。你怎知不是錦王出於私心胡亂編排出那樣的話來?等有一日證明了錦王在撒謊,看你怎麼對得起義父的在天之靈!”

蕭尋四下張望著,隨口道:“是啊,我得儘快找到歡顏弄清真相,不然怎麼對得起大將軍的在天之靈……”

夏輕凰氣結,“她也在你身邊呆過好些日子,你都沒能弄清真相,這會兒找到了,就能弄清真相了?”

蕭尋不答,卻問她道:“輕凰,你還能騎馬嗎?”

夏輕凰立時想到目前大敵當前,性命堪虞,再顧不得追究那些爭不出結果的陳年往事,答道:“能!不能也得能!”

難不成在這裡等死?

蕭尋便過去把棗紅馬牽近,把她扶上馬,說道:“坐穩了!”

夏輕凰怔了怔,道:“你也快上來啊!”

蕭尋笑道:“你幫我引開追兵,我就藏在附近等救兵!”

夏輕凰一呆,叫道:“這怎麼行?左近都是狄人部落,連山民都聽他們的,你往哪裡藏身?”

蕭尋道:“那邊有的是深山密林,哪裡沒地方藏身了?若你若把他們引得遠了,又有誰能知道我藏在這裡?”

夏輕凰還待說話,蕭尋狠狠了掌抽在棗紅馬臀部,那馬吃痛,長嘶一聲,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太子!”

夏輕凰的驚惶叫聲隨著馬蹄聲漸遠。

她自是明白,這馬雖是難得的好馬,但揹負兩人重量,斷斷難以逃脫。

而單人單騎逃開追擊的可能雖大,可剩下的那個人憑著兩條腿,怎麼和那麼多的追兵周.旋?

初春,這漠北苦寒之地,山林間草木未發,又是人生地疏的,對方又有獵犬獵鷹,他該往哪裡藏身?

她惶恐地往身後看時,蕭尋身捷如電,已飛快向左側山間閃去。

而獵鷹,正在她的頭頂盤旋,一聲聲地召喚著它的夥伴,她的敵人。

天邊,隱隱有黃塵翻滾。

若這時勒馬回頭追上他,只會把兩人一齊暴露在他們眼前,一個也逃不了。

惟願……

他們就是發現馬上少了一個人,也會認定逃走的那個才是蕭尋,繼續追擊她。

誰又能想到,堂堂的蜀國太子,會把更多的生存機會讓給自己的部屬呢……

刀鋒,利劍,毒箭……

馬蹄,獵狗,飛鷹……

夏輕凰到底沒能把追兵盡數引開。

而蕭尋不得不承認,他這輩子從沒這麼狼狽過。

即便那次在東山遇伏,他第一次遇到小白狐,雖然也曾中毒,也曾差點死去,到底還能護住懷中美人瀟灑而退,不像現在……

他給追得像一條滾進泥塘裡的垂死的狗。

真心不能怨他,他發現身後有人追蹤,只想藉著溪水掩去自己氣味而已,誰知剛從另一側冒頭,迎面又是獵鷹撲至……

便是爹孃多生兩條腿都沒用,敵不過那些長了翅膀的扁毛畜生啊!

勉強藏身到一處山石下,借了一叢常綠灌木擋住自己身體,他用顫抖的手掏出傷藥,灑在幾處要緊傷口,已經疼得滿額冷汗,咬著牙生生地忍著不吱聲,卻已陣陣地目眩眼暈。

待疼痛稍微過去,他又已聽得人聲。

側身探過去查看時,心中已中叫苦不迭。

剛除掉一隻獵狗,後續追來的那些狄人又帶來兩條獵狗……

他忽然間很想念歡顏的那條大黃狗。

如果獵狗們都像它那樣又笨又肥,如今他該會安全很多吧?

他一定傷勢很重,甚至傷重到出現了幻覺,想到阿黃時,他居然看到了歡顏的小白。

更荒唐的是,小白猿居然繫著條紅圍裙,前爪攀著山石上的一根藤蔓,掛下來向他看啊看啊看……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乎在分辨什麼般迷惑不定。

他居然給那雙幻覺裡的眼睛看得又羞又惱,低罵道:“死小白,看什麼看?滾回你家歡顏那裡去!”

這回,小白猿不只看他了,一躍從上面落下來,在跟前又蹦又跳,對著外面吱吱亂叫。

蕭尋一呆,腦中慢慢地轉動,開始想著這可能不是幻覺時,小白猿再往外一跳,便跳得不見蹤影。

於是……還是幻覺?!

確定不是幻覺的,只有狄人的叱喝聲和狗叫聲。

他甚至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

坐以待斃從不是他的風格。

那麼,再出去奮力一搏吧!

他閃身出去,差點和側面攀來的一人撞上。

他幾乎沒有考慮,便揚起寶劍要刺過去,卻在刺了一半時猛地頓住,傻在那裡再不能動彈。

一定……有哪裡不對了。

幻覺裡出現大黃狗、小白猿後,現在居然出現了歡顏!

他找了四年芳蹤杳然的歡顏,正一身玉青色的衣袍站在他跟前,疑惑地向他凝望。

肌膚如雪,烏瞳如玉,黑髮如緞,眉目雅麗,似比記憶中的少女更要美貌,甚至……風華絕代!

如果硬要用什麼詞語來評價這個幻覺中出現的歡顏時,他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

雖然想著是幻覺,他還是忍不住向那幻覺中的歡顏笑了笑,喚道:“小白狐!”

那歡顏的神色頃刻由疑惑轉為震驚,指著他吃吃道:“阿……阿……阿尋?”

蕭尋垂下劍,退後一步倚在山石上去揉眼睛。

歡顏依然指著他,問道:“你……你怎麼弄成這樣?蜀國被滅了?還是你被趕出家門了?”

蕭尋好一會兒才道:“滅了!我被你滅了,絕對的!”

如果在幻覺中,要怎樣的魂不守舍,才能在這時候見到她,甚至見到她旁邊一臉賣弄的小白猿!

如果在真實裡,又要怎樣的巧合,才能跨越千山萬水重逢在這樣要命的一刻!

真的……很要命!

若真的註定在這一刻相見,他寧願自己早被人滅了,免得臨死還得拉上這丫頭墊背。

他已經聽到了狄人奔過來的聲音,縱然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他都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麼:“快,快,在這兒,在這兒!”

或被人活著折辱,或被人斬下腦袋。

他再度提起劍,若無其事地向他的小白狐笑笑,“歡顏,帶你的小白猿走遠點兒,這裡沒你的事!”

他再不退縮奔逃,衝上前徑自上前迎敵。

可讓他鬱悶的是,小白狐和小白狐渾然不知險惡,更不懂得他攔住他們以求她能全身而退的苦心,居然木愣愣地跟著他往前走!

回身看歡顏還是一臉迷糊,蕭尋只得將她奮力推開,低喝道:“還不快走!”

歡顏總算看出了一點門道,緊走幾步又奔到他身邊,納悶道:“你怎麼又給人追殺了?”

蕭尋道:“因為又遇見了你!”

他想推開她也來不及了。對方足有二十餘人,已經迅速奔襲上來,除了身後的峭壁,幾乎堵絕了他們跟前所有的去路。

他計算了下,即便他沒有受傷,想跳上身後的峭壁逃生都不容易,遑論如今他受傷不輕,更遑論身邊還有個小白狐……

倒是小白猿不用他操心。

看歡顏依然瞠目望著對手,蕭尋苦笑道:“小白狐,看來,咱們註定了會生不同衾死同穴啊!”

歡顏便轉頭瞪他,低聲道:“呆會屏住呼吸!”

蕭尋怔了怔。

歡顏提著裙裾小心踩著山石上前,走到那個貌似頭目的狄人跟前,從懷中取出一隻極美麗的粉釉瓷瓶,雙手捧到他跟前,說道:“這個送給你。”

山野中驀然出現這麼個嬌美異常的女子,眉目溫柔,氣質脫俗,憑他是誰也看得呆住。

那頭目迷惑地看看他,又看向身側的一個狄人。

那狄人卻懂得中原話語,向那頭目解釋了什麼,又問向歡顏道:“你是什麼人?”

歡顏道:“我是這山裡的女醫人,你們沒聽說過嗎?”

那懂漢語的譯者轉頭向同伴一解釋,狄人們頓時一呆,臉色便各有些奇異。

歡顏打開瓶蓋,繼續把瓷瓶捧給那頭目,說道:“這人看著很可憐,你們別抓他了,我用這瓶九天仙露換他一條性命,可以嗎?”

譯者轉敘,眾人便大笑起來。

譯者指著蕭尋道:“譙明山女神醫的大名我們的確早有耳聞。可你知道他是誰?你以為一兩瓶珍奇藥物就能換得了他的命?”

歡顏困惑地看著他們,小梳般的細密長睫下一雙明眸如寶珠流輝,潔淨得無辜。

她道:“可我這藥以千年靈芝配製,一滴便可起死回生,返老還童,連聞上一聞都可精神百倍。前年居峌王還曾特地遣人為他父王求這藥,可惜我當時尚未配成……這樣的稀世之珍,換誰的命不夠?不然你們引我去見居峌王,我親自用這藥和他換人罷!”

譯者呆了呆,轉頭和同伴說了,便都有些將信將疑的模樣。頭目聞上幾聞,似乎並未覺得有什麼特別,身旁之人卻有人深深呼吸著連連點頭,彷彿在贊這藥的效用。

小白猿也奔到那頭目跟前,奮力地吸著氣,好像他手中握的真是什麼吸取了日月精華的寶物,迫不及待想要沾點兒光的神氣。

頭目一時委決不下,但神醫想來不會用什麼毒物,不然他早該倒了,白猿也不會這樣眼饞,遂將那瓷瓶小心翼翼地傳給同伴辨認。

蕭尋站得頗遠,已隱隱聞得一絲甜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想起歡顏先前說的話,連忙屏了呼吸。

這時,小白猿忽然連打兩個噴嚏,連蹦帶跳奔回歡顏跟前,伸出前爪和她要糖吃的模樣。

歡顏坦然地從荷包裡取出一粒藥丸,遞給小白猿,看它吃了,滿意地拍拍它的頭,“小白真聽話!”

譯者忽然覺出些不對了,問道:“你給它吃的什麼?”

歡顏打量著他們,“解藥啊!奇了,你們怎麼不倒?”

話未了,只聽“砰砰砰”連聲響過,卻是那頭目和離他最近的人紛紛倒地,連兩條獵狗都趴在地上瞪著眼睛,再也爬不起來。

稍遠處的人忙要奔過來時,腿腳卻已軟了,眼睜睜看歡顏撿過掉在地上的瓷瓶,挨個兒在他們鼻前晃過,才塞上瓶塞,施施然放回懷中,向蕭尋招手道:“走啦!”

“好……”

蕭尋掩住口鼻,匆忙從那些人身上跨過,走得稍遠些,才收了劍,扶著棵楝樹大口喘氣。

歡顏趕上前來,問道:“你怎樣?要不要我揹你?”

蕭尋打量著她的身板兒,道:“好,你揹我!”

歡顏一呆,“我開玩笑的。”

蕭尋微笑,“我也是開玩笑的。”

歡顏將他再一打量,嫌惡道:“其實我能背得動你。只是你今天也太髒了吧?一身的泥……還有血。從沒見你這麼難看過……”

蕭尋嘆道:“我也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