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
人情不似春情薄,守定花枝,不放花零落
倒是他旁邊的中年漢子堆起一臉憨笑,說道:“對對對,多半就是因為過於勞累,偏生我們這哥哥不放心,一定要帶她過來請姑娘診治,倒是勞姑娘費心了!”
歡顏一笑,“既是靳總管的至親,這等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不如我開個安神養胃的方子,姑姑煎服幾貼試試?”
中年漢子從後輕輕一推那婦人,婦人才恍然大悟,連聲道:“好,好,有勞姑娘了!”
許知言便道:“歡顏,那你便回去開方子吧!呆會叫小丫頭送給靳總管就行,不必走來走去勞累著。我和靳總管有些事商議下,很快也便回去了。”
歡顏應了,返身回萬卷樓。
走出一程,回頭看時,那婦人正呆呆看著她身影,模樣說不出是傷感還是無奈。
歡顏更是納悶。
但靳總管是許知言心腹之人,想來怎麼著也不會對她不利。
她想了片刻想不通,也便不去自尋煩惱了。
眼看走到萬卷樓前,旁邊忽有人喚道:“小白狐!”
歡顏側頭,便見蕭尋輕袍緩帶,慢慢自旁邊竹林步出。
見他身後並無從人,歡顏奇道:“你不陪著你那位金尊玉貴的公主夫人,跑這裡來做什麼?”
蕭尋看向她,笑容極是明亮,“那天我的確去了密室,那個侏儒也是我殺的。”
歡顏的臉色登時慘變,揚手便一耳光甩了過去。
“啪”地一聲,清脆爽利。
蕭尋捂臉,耷拉著嘴角嘆氣道:“喂……小白狐,我好歹是你病人耶!”
歡顏想著密室裡似夢非夢的曖昧光景,以及蕭尋毒傷拖延許久都不來找她醫治,更覺蕭尋心裡有鬼,繃著臉指著他,好容易才憋出字來:“你……欺負我!”
蕭尋點頭,“因此,我心甘情願受姑娘一耳光。”
歡顏氣結,但想著當日情形,蕭尋的確是為救她而去,身中媚毒也的確身不由己,難不成因此便砍了他?
何況她也沒那麼好的身手,可以把這位身負絕學的蜀國皇子一刀兩斷以消心頭之恨。
她又是委屈,又是惱恨,幾乎要哭出聲來,白著臉便要衝回萬卷樓去。
這時,只聞蕭尋道:“鳳池穴、承漿穴、人中穴、百會穴、太陽穴……這順序到底對不對?我後來倒是清醒了,可惜連抱你都抱不動了,只好把你扔在假山那邊,一個人悄悄走了……”
歡顏一呆。
這正是當時她為剋制媚.毒強用金簪刺穴的順序,不料蕭尋給藥物惑住心智,居然還能一五一十看得清楚,還能一五一十把自己也扎一遍。
她不覺頓下身,轉頭看向他,“你……你沒有……”
蕭尋微微笑著看向她,“我走時,許知捷已經到了。他有沒有欺負你,我就不知道了!”
許知捷帶了許多人去,自是不會欺負她,只是她當時狼狽萬狀,別說許知捷,便是隨從遠遠看著,都斷定她已慘遭蹂躪。
歡顏道:“你當時不是已經被刺客傷著了嗎?”
蕭尋得意一笑,“你診不出來吧?我其實是回去的第二天才遇到了刺客。”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蕭尋咳了一聲,摸摸鼻子道:“我心虛嘛!的確對姑娘失禮過。”
歡顏仍是疑惑,吞吞吐吐道:“那……那我衣裙上怎麼會有那麼多……那麼多……”
她漲紅了臉,到底說不出那個在特定時刻沾染上情.欲色彩的“血”字。
蕭尋見她尷尬模樣,已忍不住笑出了聲:“那個侏儒光.溜.溜的,被我一劍刺死在你肚皮上,自然會有血。”
歡顏給針紮了般跳起來叫道:“你……你無恥!”
人已轉過身,飛一般地逃進萬卷樓去了。
揚起的黑髮下,隱見得連脖子根都羞紅了。
蕭尋自覺說得太過直白,本來有些懊惱,見她那模樣卻又禁不住大笑起來。
這丫頭,應該……不至怨恨他吧?
本不想困擾她,但她對後來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若是聽信了那些刻意針對她的流言,以為自己真的曾經受人凌.辱,只怕心裡更會難受。
從許知瀾背叛,到許知捷嫌棄,到如今流言滿天飛,她在這府裡似乎呆得並不如意。若不是許知言還肯一力相護,她還能呆得下去嗎?
可許知言到底是雙目失明,只顧琴棋相伴;若是雙眼復明,以他的嫡長子身份很可能被冊為太子。他這樣的性情,一旦捲入朝堂紛爭,明刀暗箭之下,多半自顧不暇,還護得了自己的貼心小侍婢嗎?
蕭尋嘆氣。
或許,把她帶回蜀國,讓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在地嬉笑嗔怒,才是最妥當的法子。
若他告訴她,通往密室的密道機關重重,他在金針刺穴後雖然勉強保持了神智清醒,一身功力卻已折損得七七八八,他是為了護住懷中的她才會中了機關內射出的毒鏢,她會不會因而感動,繼而動心?
他低頭負手想了片刻,嘆息著搖了搖頭,慢慢往鹹若館方向踱去。
挾恩求報,不是他蕭尋的風格。
何況,歡顏所要的,他的確給不起。
他很快……便是她討厭的聆花的夫婿。
在她眼裡,只怕他連守護她都不夠格,更不可能是可以許她一世歡顏的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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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回到萬卷樓,好一會兒都滿心惶然,坐立不安。
小白猿跑在她腿邊撒嬌賣弄了許久,見她總沒反應,悻悻地跑到一邊啃饅頭了。
寶珠奇道:“殿下喊你出去做什麼了?瞧你這一回來像是小魂兒都出竅了!”
歡顏回過神來,才想起靳總管那個什麼族妹還在等她的方子,忙道:“沒什麼,正好靳總管有個族妹病了,喊我去看看。”
她匆匆寫了方子,囑小丫頭送過去,自己呆坐片刻,便走到窗邊,點燃了小紅爐烹茶。
於是,許知言回來時,正聽見歡顏吩咐小丫頭,把她新烹的一壺茶送到鹹若館去。
許知言微笑道:“你不是一向討厭他嗎?什麼時候捨得送他好茶了?”
歡顏想了想,答道:“或許我以前誤會他了吧?現在看著,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哦!”
許知言坐到琴案邊,接過歡顏遞上的茶,輕啜片刻,忽又抬頭問道:“給他的茶里加了什麼?”
“什麼?”
“是預備再讓他鬧肚子,還是預備讓他臉黑得見不了人?”
“……”
歡顏好久才鬱悶道:“我對他就這麼兇嗎?”
許知言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歡顏沉默良久,毅然宣佈:“以後我再不拿他試藥了!其實他還不如阿黃和小白配合。”
話音未了,小白猿尖叫一聲,連跌帶滾從窗欞上跳下來,顧不得撿它掉落的饅頭,飛一般地竄下樓了。
外面,不知內情的阿黃正躺在階上閉著眼睛曬太陽,胖腿胖身子舒展得悠悠閒閒,冷不防給竄出來的小白猿連踩兩腳,慘叫著跳起身來汪汪幾聲,趕過去和小白猿追逐撕咬起來。
歡顏納罕道:“這都是什麼畜生啊?一隻只都快成精了!”
許知言嘆道:“換你給人試上四五年藥,多半也會成精。”
歡顏撅起嘴唇,怒道:“我成精了,你是什麼?”
許知言認真地想了想,答道:“我都試了八、jiu年的藥了,自然比你和它們還先成精。嗯,你是女精怪,我是男精怪,還帶著一猿一犬兩個小精怪。”
歡顏大樂,很是殷勤地過去捶背捏肩,以示討好。
自她學醫以來,最配合最聽話的試藥者,的確是許知言。
只是她的膽子還不夠大,不敢讓治眼疾的許知言鬧肚子或變身大黑臉。
等他眼睛治好後……也許還可以偷偷試上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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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很欣慰,小白狐還是很通情達理的。
歡顏沒計較他中媚毒後對她上下其手種種無禮,並且多少開始感念他冒險救人的一片痴心,從此每天診脈再不用三催四請了,因他曾經的“輕浮”而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開始融化,有點春意融融的味道了。
但她的懶散還是依舊。
這日診完脈她便說道:“雖還有些餘毒,但按原來的方子再服上三五天,也便無恙了。我以後也不用天天過來診脈了吧?”
蕭尋伏榻,虛弱地嘆氣:“誰說的?我明明還是四肢浮軟渾身無力,走路都走不動,你便打算不給我治了?”
歡顏道:“渾身無力嗎?輕凰姐姐怎麼告訴我,說你今天還出去練劍來著?”
蕭尋道:“我哪裡還能練劍?只是試試還能不能提得動我的寶劍。我說小白狐,你第一次見我時,見過我身手吧?說不上獨步天下,至少也算得上罕有其匹。可你瞧瞧,現在我都虛弱成什麼樣子了?不然你試試,還有沒有什麼藥可以讓我恢復得快些?”
“哦?你的意思,我可以在你身上試藥?”
“試藥……”蕭尋一哆嗦,隨即挺一挺胸,故作大義凜然狀說道,“好吧,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讓歡顏姑娘醫術更上層樓,以後救治更多的人,我就再為姑娘試幾回藥吧!”
歡顏噗哧一笑,差點把嘴裡的茶噴出來。
旁邊的夏輕凰重重地哼了一聲。
蕭尋便道:“試藥麼,也是積陰德的事。輕凰,你說對不對?”
夏輕凰悻然道:“把自己的小命試沒了,把你的皇位拱手讓人,更積陰德呢!說不準慶王會為你立個牌位,供你個千秋萬載!”
她轉身,摔簾走了出去。
歡顏嘆道:“她這一去,我便該走了吧?”
夏輕凰維護義妹,深知蕭尋對歡顏有意,原來歡顏對蕭尋不理不睬還好些,現在蕭尋恢復得差不多,她對他反而友好起來,叫她怎能不擔心?因此每次歡顏在這裡呆得久些,她便過去把聆花邀來。
聆花倒不介意,一向的溫婉和氣;歡顏不喜聆花,見她來了,總會淡漠離去,絕不流連。
蕭尋深知此理,嘆道:“真鬧不清你們女孩子家有什麼解不了的仇恨。我瞧著聆花這性情也算是難得了,便是以往得罪了你,聽說也是無心之錯,並非刻意陷害,你又何必這樣計較?幾次聽聆花提起,看她總是說不完的懊惱悔恨。”
他覷著歡顏的神情,柔聲道:“要不,呆會她來了,我來做箇中人,替你們兩個和解了,從此依然做一對好姐妹,好不好?”
歡顏冷笑道:“不敢。我小小侍婢,哪裡高攀得起金枝玉葉的當朝公主、未來的大蜀國後?”
蕭尋嘆道:“瞧你這小雞肚腸!不肯便不肯,何必說這酸溜溜的話給我聽?”
歡顏自顧喝著茶,再不理他。
蕭尋便向桌上的茶盞努了努嘴,說道“給我也來一茶盞。”
歡顏看他一眼,走過去取過茶盞,將盞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把空了的茶盞遞到他手上。
蕭尋愕然,“我要喝茶。”
“沒了。”
“……”
“你剛剛明明說要一茶盞,沒說要茶。”
蕭尋無語,只得從榻上坐起,高抬貴手自己倒茶。
歡顏也不理他,抱了藥箱徑自去了。
回去的路上果然遇到了夏輕凰伴著聆花姍姍而來。
聆花愕然道:“歡顏,怎麼這就走了?我還想著咱們姐妹一起喝喝茶敘敘話呢!”
歡顏微笑道:“公主,蕭公子正在等著和姑娘喝茶敘話呢,我一個外人,怎好擾了二位興致?自然得知趣些給公主讓道才事。”
聆花便垂頭握著自己的衣袖不說話。
夏輕凰見她截口葫蘆般的溫默模樣,又是氣恨,又是無奈,向歡顏說道:“姑娘果然是個知情識趣的人,二殿下和我們家公子便省心了!”
歡顏道:“輕凰姐姐若不多心,二殿下和蕭公子更省心。”
她說畢,看也不看夏輕凰,邁步便走了開去。
夏輕凰更怒,右手不覺搭向劍柄,猶豫著要不要拿把寶劍擱她脖子上嚇她一嚇。
可歡顏看著膽子不小,未必怕她威嚇,說不準袖子裡還藏著毒蜈蚣毒蜘蛛之類的,會反過來驚嚇到旁邊的聆花公主。
何況錦王許知言又護短得緊,真的惱將起來下個逐客令,蕭尋折了面子不說,連累兩國邦交受損才糟。
遲疑之際,歡顏早已走得遠了。
聆花牽牽她的袖子,道:“姐姐,別生氣了。她就是這倔性子,等我有機會再勸勸,也許還能和好如初。”
夏輕凰道:“勸她做什麼?不過一個自負自大的蠢人。等過了三月,你去了大蜀,留她在這府裡慢慢蹦達好了,我倒在看看她能蹦達到什麼地步!”
聆花道:“二哥眼睛不好,事事依賴她,想必不會虧待她。”
夏輕凰道:“這可不一定。那個沉修法師很有本領,帶過來一味叫什麼‘千里鏡’的稀世靈藥,應該可以治錦王的眼睛。”
聆花眸中流光閃過,驚喜道:“二哥的眼睛能治好?真的嗎?前兒去見他,也不告訴我,讓我也高興高興。”
夏輕凰沉吟道:“大約沒打算在復明前告訴別人吧?但我那日過去時沉修和歡顏都在,聽他們口吻,瞧他們神情,錦王的眼疾應該很有希望治癒。”
聆花微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希望我去蜀國前二哥便能痊癒,我走得也放心。”
“你呀,總是為別人著想著!”
夏輕凰又是欣慰,又是發愁。
“若回了大蜀,少主倒是重情重義,絕不會虧待公主。但你這麼溫善之人,日後面對那許多神通廣大的侍姬,如何是好?”
“有姐姐照應,我有什麼好怕的?”聆花嫣然笑道,“何況聆花自認也不是笨人,只要多看多學,自然能學會和她們相處的訣竅。”
“那就好。”夏輕凰攜著她繼續向鹹若館走著,悠悠嘆道,“我義父英雄一世,卻含冤半生,妻離子散,不得不改名換姓成為異國臣子……我受他再生大恩,絕不會讓旁人欺凌他留在這世上的唯一骨血。”
“姐姐如此恩義,想來父親在天有靈,也會欣慰不已。”
聆花這樣說著,眉尖微不可見地輕輕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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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回到萬卷樓,見院內侍立著幾個久違的英王府侍從,不覺皺眉。
那些侍從自是熟悉她,見她見來,已恭敬行禮道:“歡顏姑娘!”
歡顏問:“五殿下來了?”
侍從道:“來了好一會兒了,剛才還在問姑娘回來沒有呢!”
交談間,屋內的許知捷已然聽到,匆匆奔了出來,滿臉堆上笑道:“歡顏,你回來了!”
歡顏抬頭看向樓上靜靜閉著的窗扇,問道:“二殿下呢?”
許知捷道:“一個人在下棋呢!真不懂自己跟自己下棋有什麼好玩,怎麼也能下得這樣樂在其中!”
歡顏暗道,若是你雙目失明,聞得到書香看不了書,聞得到花香賞不了花,即便滿懷落索獨自下棋,也會逼著自己找到些許樂趣的。
好在這一切快結束了。
沉修連著七日在子時、午時以術法治療,再輔以三日一次敷藥,顯然大有療效,不僅眼周經絡漸有活力,連許知言自己都開始在換藥時覺出微微的光芒。
許知言身為嫡長子,一旦復明有望,朝野內外必然再起風波。許知捷是章皇后之子,即便親為兄弟,許知言也不會讓他知曉此事。
歡顏於是也只輕嘆道:“二殿下也是百無聊賴吧?我陪他下一局去。”
她正要走開,許知捷忙攔道:“先別忙著去,我有話和你說。”
他把歡顏的藥箱一把抓過,交小丫頭送進去,自己抓過歡顏的手,拉了她便跑。
歡顏無奈,只得跟著他一路飛奔。
待她氣喘吁吁地站定時,才發現眼前正是上回許知言喚她來給靳總管親戚治病的玉蕊亭。
這時前方的杏林卻真有幾株打了玉米粒般的小花骨朵兒,嫣紅嫣紅的,計算許知言復明之日,應該來得及看到那番雲蒸霞蔚花開正好的盛景。
她如此想著,頓時心情大好,回頭問向許知捷:“五殿下,有事?”
一陣急奔後,她雖然鬢髮浮亂,一對黑眸卻晶亮如明珠顧盼生輝,晶瑩潔潤的面龐上浮現著桃花般柔美的紅暈,連鼻尖沁出的細細汗珠看著都是如此地妍媚誘人,許知捷不覺間已是心旌神蕩,伸手便觸上她鼻尖,輕輕為她擦拭汗珠。
歡顏忙向後退了一步,靠在柱子上別過臉瞧向那幾株打著花骨朵的杏樹,說道:“五殿下,有事你快說吧!我還要回去給二殿下烹茶呢!”
許知捷便鬱悶,“你天天陪著二哥還不夠?我難得過來,你也不肯多和我說會兒話。”
歡顏道:“二殿下只有我陪著,五殿下卻有的是人可以陪著說話。”
許知捷道:“你在怨我這麼久沒來瞧你?”
歡顏誠實地答道:“沒有。”
許知捷卻聽不出她的誠實來,自顧嘆道:“父皇鐵了心要我娶那霍安安,連母后也不幫我,催著我預備親事,因此最近忙亂得很,總沒空過來看你。”
歡顏轉頭盯著他。
那雙眼睛依然黑而明亮,年輕而熱切,有著直白的歡喜和豪情。
她耳邊又響起他上次離開前衝著許知言憤鬱的話語:“若不是因為她,我又怎會給逼著娶那個潑婦!”
重重帶上的門讓周圍的窗扇嗡嗡作響,久久不能寧靜。
但她從未因此懊恨或自傷。
若不是他的離去,有些話,只怕許知言永遠也不會說出口。
他的心思總是朦朧,再深切的愛意都像籠著紗,她感覺得到,卻始終無法觸碰。是許知捷的猶豫讓他坦露心扉,也讓她看清,原來最讓她安心的,就是最靠近她的這個人。
歡顏道:“五殿下的確到了娶親的年紀,皇上皇后滿心疼愛,自然盼著早些抱皇孫。”
“皇孫……”許知捷苦笑,“我可不想那個刁蠻小姐幫我生什麼皇孫!”
歡顏道:“霍大小姐是出身名門高戶的公侯小姐,性情直爽些也不是壞事。難道五殿下希望娶那種口蜜腹劍心如蛇蠍的陰毒婦人?”
許知捷嘆道:“難道這天下的女人,除了潑婦就是毒婦嗎?我偏想娶你這樣聰慧靈秀的,不成嗎?”
歡顏道:“自然不成。別說我既不聰慧也不靈秀,便是真的聰慧靈秀,你說一聲娶我,只怕即刻便送了我小命了!”
若說想娶一個侍婢為妃,章皇后怕影響了兒子的前程和她自己的前程,來個慧劍斬美人快刀斬情緣絕對是稀鬆平常的事。
歡顏甚至特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以示對自己小命的愛惜。
許知捷沉默片刻,低聲喚道:“歡顏。”
歡顏抬頭,看到他閃爍的眼神。
為難,無奈,卻勢在必得。
他道:“我不想放手。我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
歡顏道:“我也挺喜歡二殿下。我還喜歡四殿下、七殿下和八殿下,以前都住在太子府,我們常一處玩兒,挺快活。”
許知捷道:“我很想娶你。”
歡顏同情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有心無力。好在我也不敢嫁你。這樣各得其所,挺好。”
許知捷便不得不為她的不解人意苦惱,猶豫了半天,才道:“我已經在英王府後面的弄堂買了一處宅院,獨門獨戶,景緻清幽,我想把你搬那裡去住。”
歡顏腦子轉了好幾個彎才悟過來,“外室?你的意思,是要我做無名無份的外室?”
許知捷忙擺手道:“也不算……外室。我自然也一般地和你拜堂成親,以後再見機行事。——想那霍安安也是厲害人物,若先讓你進府,日後娶了她,一個眼錯不見讓她害了你可怎麼辦?若在外邊住著,衣食住行也不會比府裡差,你行事也方便,愛行醫便行醫,愛出遊便出遊,豈不自在?”
歡顏笑道:“嗯,你果然很為我打算。”
許知言原先的意思,是希望許知捷為歡顏求個誥封,有個側妃的名份,便是霍安安進了英王府,也不能輕易去動欽封的側妃。但許知捷既怕求娶侍婢失去父母歡心,又因歡顏的“失貞”耿耿於懷,到底不肯答應,竟一走了之。
可他終究放不開,於是便有了這麼一個“好主意”。
歡顏問道:“你這主意,有問過二殿下嗎?”
許知捷皺眉道:“你自己的終身大事,自己拿主意不就行了嗎?”
歡顏道:“五殿下錯了。我原來是聆花小姐的侍女,但跟二殿下的時候比跟聆花小姐的時候還多。上次出事後,二殿下更是當著皇上皇后的面說了我是他的侍女,從此我便是二殿下的人,哪能說走便走?若是二殿下將我送給五殿下,我倒是無話可說。”
許知捷為難道:“他好像不肯。”
“不肯?”
許知捷道:“他說若我不娶霍安安,便讓我娶你。可他又不是不知,無論是我還是他,甚至我們其他兄弟,誰的親事能自己做得了主?他比我們還要好些,畢竟身體不好,父皇又疼他,凡事都肯依著他。——父皇登基後脾氣比以往更古怪,換作我們幾兄弟逆他心意,不知該怎樣叱罵責罰。”
歡顏有些失神,“不錯,你也是,他也是。”
許知捷道:“對,他也是,我也是。那他為什麼不成全我,反而為難我?”
歡顏摘過一粒殷紅鮮豔的花骨朵兒,放到鼻際嗅了嗅,嫣然一笑,“因為他知道,我想嫁的是他,不是你。”
“對不起,五殿下。我喜歡你,卻愛二殿下。就像曾經愛過三殿下一般。”
-----------------我愛知言,我愛知言---------------
歡顏回到萬卷樓,躡手躡腳走向許知言。
他正倚著軟榻,一手摸索著旗枰,一手捏一枚黑子,卻許久沒落下,不知在沉思著什麼。
歡顏悄無聲息地坐到他身畔,凝視著他白玉般的面龐。
他的眼睛上包著布。便是沒有包,他的眼眸裡也永遠只會是讓人心疼的一片空茫。
他並未蹙眉,濃黑挺直的眉是一貫的淡漠沉靜,彷彿永遠只沉浸自己一個人的世界,無悲無喜,無恨無怒。
可歡顏知道,他至少有一樣感情。
摯愛。
她不覺揚唇。
許知言忽然側轉頭,正對著她的方向。
她愕然時,許知言已在問道:“你還要看我多久?”
歡顏嚇一跳,低聲道:“誰看你了?我在看你的棋枰。”
許知言緩緩道:“撒謊!”
歡顏道:“我沒撒謊。我就是在看棋枰。”
許知言道:“哦?莫非在想著怎麼在我臉上橫著縱著割幾道,割成棋枰模樣?”
歡顏伸手,撫摸他的臉龐。
光潔細潤,觸手處微微地酥麻。這酥麻傳到心頭,像小小的翠羽,不緊不慢地輕輕撓著,讓她身體有些軟,有些飄。
她也便順著這種軟,這種飄,輕輕地趴到他懷裡,抬起下頷,吻上他的唇。
許知言手間的棋子忽地零落,嗒嗒嗒彈在地上,肆意亂滾。
彷彿這樣的歡愉還是太少,少得心裡都空落落的,只想把對方整個擁過來,填作自己滿心的歡愉。
許知言緩緩撫於她的腰際,忽輕輕一抽,已將她衣帶鬆開。
歡顏蜷作一團軟在他懷中,羞紅著臉再也抬不起頭來。
許知言俯了身依然再要親她,便吃虧在看不見,半天捉不著她的唇。
他也不急,淺笑著轉動手腕,已輕輕將她放倒在軟榻上,將她壓於身下,輕易找住她的唇,品嚐著她露珠般的甘美滋味。
“歡顏。”
許知言忽然低低地喚她,“我很喜歡歡顏,從不想委屈歡顏。”
歡顏貼著他滾燙的面龐,低低答道:“我知道。我……也喜歡二殿下。我喜歡知言。”
許知言道:“我一直沒說過怎麼安頓你,你好像也沒問過。”
歡顏蹙了蹙眉,終於睜開眼,卻將手伸出,按於他的心臟部位,答道:“我信你。”
“為什麼信我?”
“從你第一天抱我在膝上教我寫我的名字,你的名字,我便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