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後來,便是驚醒了也沒什麼可怕。我喊一聲歡顏,總會聽到你在應我。”
他的笑意裡滿是慶幸,愈發溫軟快慰,歡顏卻快要哭出聲來。
她道:“嗯,只要你喊一聲歡顏,我總會應你。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頭看一眼,我總會在你身畔。”
兩人坐在冰冷的地面緊緊相擁,傾聽著對方激烈的心跳,感受著對方炙熱的呼吸,再也覺不出陣陣襲入樓中的冷風淒雨。
黑暗中,有人低低說道:“世事難料,我只有一個人,一雙手,眼睛又未復明,太多的人或事看不清……我實在怕再生變故。明日我便入宮,先請父皇準我納你為側妃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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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的皇子和健康的皇子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和地位。尤其對於許知言這樣的嫡長子來說,更是如此。
景和帝許安仁遠遠看著愛子在殿前下了肩輿,在宮女的扶持下緩慢地步向殿內時,眼睛裡已忍不住露出痛惜之色。
玉青錦袍裹著頎長的身軀,略嫌隨意的對襟大袖,揉和了雍容典雅的貴家風範和高遠閒淡的出塵氣質,從從容容不疾不徐的姿態,一如弄晴。
對,弄晴,李弄晴。
那才是他結髮同心的太子妃,也是他心目中唯一的皇后。
一年接一年的磨挫掙扎,一次又一次的險死還生,除了他自己,他願意珍而重之的人已經越來越少。
——當生存都成了問題,他分不了心去仔細考慮生活應該是怎樣的。
可活得再艱難,他總會在午夜夢迴時,忽然在李弄晴的笑聲中驚醒,然後冷汗涔涔,淚落漣漣。
再然後,在滿懷的悲傷裡起床,冷眼看著周圍分不清善意還是惡意的目光,利落地找準位置,把自己當作父皇或權臣的棋子落下,然後在周圍佈滿能為他所用或代他去死的棋子。
日復一日地看著朋友和敵人成為棋子,悲傷麻木成厚厚的繭,堅硬地包裹著他,直到他成為永遠在吞噬別人的棋中王者。
對,依然是棋子。
上天的棋子。
他終於得到了一切,卻失去了弄晴。
也許弄晴並不怨恨他吧?
她那樣的溫柔恬和,善解人意,當然不會怨恨他。
不然,他每次夢到她,她也不會總那樣立於杏花天影裡婉然而笑,看著他和小知言那般的恬靜滿足。
不然,她服下鳩酒倒在他懷裡後,不會和他說,她無怨無恨,惟獨放心不下他和她唯一的骨肉。
那時的小知言,尚有一雙和李弄晴一模一樣的清澈眼睛。
平時烏黑明亮,歡笑或哀哭時卻呈淺淺的茶褐,像不事雕琢的天然茶晶,連歡喜和悲傷都那樣透明,透明得映到他心底。
他睜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對著靜臥在床上的母親,問他:“父親,我孃親怎麼了?”
許安仁答他:“她睡了。”
小知言握著母親的手,疑惑而不安,“孃親的手很冷,很……很……”
很僵硬。
誰也說不清,五歲的小知言到底是不懂得這樣表述,還是不敢這樣表述。他應該還記得母親養的花貓被人毒死後,也是這樣僵硬著的。
許安仁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將他帶進來見妻子最後一面時,李弄晴早已沒有了體溫。
往日溫暖柔軟的軀體,又冷,又僵。
可前一天李弄晴軟玉溫香偎著他伴他入宮的情形宛在眼前。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終是一種罪過。
他只能告訴小知言:“這一次,你孃親會睡得久一些。”
小知言似懂非懂,怔怔地看著母親-美麗卻慘白的面龐,淚水大顆大顆地從稚嫩漂亮的面龐滾落。
他抱著兒子,低聲道:“沒事,孃親睡了,你還有父親。”
他這樣說著時,原來的萬般隱忍,萬丈雄心,像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出了名的庸懦太子許安仁,終於不負他的庸懦名聲,為妻子的死氣沮落魄了很多天,並不得不繼續面對愛子被人毒瞎雙眼的鬧劇。
沒錯,在他這個太子的身家性命都風雨飄搖的時刻,妻妾間的爭風吃醋爭權奪利只能算是一場鬧劇。
可對小知言來說,被毀的,是他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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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底,他可以挽回這場悲劇了吧?
許知言的眼睛上蒙著布條,人剛跨過門檻,許安仁便聞著了淡淡的藥味。
如果換了別人,他早該滿腹狐疑滿懷猜忌令人打出去了。
向他高呼萬歲卻詛咒他萬死的人太多;就像他總想著要把他下旨褒獎的權臣滿門抄斬一樣。
但眼前俊逸蘊藉的少年正是他心頭不多的柔軟之一。
他向正在行禮的許知言招招手,溫言道:“又沒有旁人,不用講究那些虛禮。來,到父皇身邊坐會兒。”
許知言謝過,尚未及起身,許安仁已站起身,拉過他的手牽在自己身畔坐了,示意一旁侍奉的宮人們退了,才轉頭細細打量他,笑道:“常言道,是藥三分毒。何況沉修來自異域,朕本擔心他用的藥你未必受得住。如今看著氣色倒還好。”
許知言微笑道:“父皇忘了?知言身邊有個精於歧黃之術的歡顏在,飲食醫藥事事上心,每日和沉修法師商量著預備,自然處處妥當,知言也省心許多。”
“歡顏……”
許安仁看了眼許知言蒙著的雙眼,皺了皺眉,“嗯,如果你眼睛能好,她也算有一份功勞吧!”
“不錯,這些年來,如果不是她勤謹侍奉,知言不知會多遭多少罪。”
許知言起身,端端正正向許安仁行下大禮,稟道:“歡顏稟性純良,醫術精湛,便如兒臣左膀右臂,兒臣也缺她不得。故而想求父皇下旨,準兒臣納其為側妃,一則不負她這麼些年侍奉兒臣的苦心,二則兒臣以後也有了可靠的人照應,三則也可見父皇破格提拔的恩典,各府侍僕以其為典範,更會用心侍主。”
“她的苦心!”
許安仁臉色越來越沉,終於按捺不住冷笑起來,“當初你眼睛無人能醫時,她怎麼不想著跟你,卻跟著老五廝混,把他迷得神魂顛倒?沉修必定告訴了她,你的眼睛可以治癒了吧?”
許知言一凜,頓知有人在暗中算計,只得道:“父皇莫非聽了甚麼人的饞言?歡顏聰穎過人,不拘小節,聽說生得也好,所以屢屢為人所忌,時有饞謗之語。兒臣日後會好好約束歡顏言行,免得聰明外露,招惹是非。”
許安仁道:“你為些許小事杖殺府中下人,是在約束她言行,還是約束其他人言行?”
許知言靜默良久,到底隱忍不住,低聲抗辯道:“父皇,壞人名節,並非些許小事。”
今日的許安仁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無用太子。往年的壓抑在權力驟然釋放後,是尋常人難以想像的反彈和爆發。
對於曾經站在他的對立面的臣僚或對手,他的心狠手辣令人咋舌。
他是帝王,並且早已具備了作為帝王該具備的基本素質:專斷,狠毒,多疑,寡情。
眼前這個少年到底是不同的。
他不可能像處置長子許知文那樣利落乾脆地處置他,可他還是忍不住沉下臉。
他霍地站起身,睨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怒道:“在你心裡,這還能算作大事了?開始人說那歡顏媚惑諸皇子,朕想著不過小小侍婢,又是你看重的,能哄你歡喜,不讓你成天關著自己憋壞了,也便不和她計較了。可她怎敢這樣不自量力,攛掇你娶她為側妃?她那樣的聲名狼藉,連讓她繼續呆在錦王府朕都不放心,還敢痴心妄想伴你終身?”
許知言垂頭道:“父皇,並非歡顏痴心妄想,而是兒臣希望能有這樣的女子相伴一生,就如……父皇曾希望母后能相伴一生那樣,患難與共,死生不棄。”
許安仁怒道:“你果然被那賤婢迷了心竅!她先和你三弟、五弟糾纏不清,又曾落入強人手中惹出那許多不堪之事,如今更聽說她和蕭尋走得親近,還在放出話風,說聆花不夠標緻,配不上蜀國少主……這樣的賤婢,你竟敢拿來和你母親相比?”
許知言掌心滲出汗來,原來明淨的心頭也如眼前一般遍是陰霾,看不清從哪裡逼過來的冷刀暗箭。
“是,兒臣失言,父皇請息怒。”他定定神,說道,“兒臣只是想著,母后出身名門,行止端雅,可若她當年未死,一樣會有奸人算計,令她身敗名裂,令父皇難以自處。”
許安仁驀地變色,身體一晃便坐回榻上,寒著臉不說話。
許知言嘆道:“歡顏侍奉兒臣已經九年,素來勤慎用心,雖和我們幾兄弟親近,但從未有那樣不堪的言辭傳出,更不至於被有心人特地告訴到父皇跟前。父皇素來明斷,也當看出此中定有蹊蹺。”
許安仁神色略霽,說道:“朕也想著你目盲心明,不至於信任那等不堪的賤婢。她原和老三相好,如今又和你在一處,他的人編出些話來嘲諷也有可能。”
“父皇明鑑!”
許知言本想著能不能伺機將先將歡顏的身世稍作暗示,但他們的對手顯然比他行動得早得多,並快得多。
他並不認為在外散佈流言,並將此事捅到景和帝許安仁跟前的只是許知瀾。如果幕後的主使者是楚瑜和聆花,他們必定早已猜到了解真相的許知言會告訴許安仁,併為此有過對策。
聆花怕的是身份被揭穿,到手的未來蜀國國母之位會被歡顏取代;楚瑜想得應該簡單得多:他不想歡顏活得好,甚至不想歡顏活。
一旦歡顏聲名狼藉,人人鄙夷嘲笑,即便被確認她才是夏家女兒,吳國也不可能將她以大吳公主的身份嫁入蜀國,蜀國更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女子為未來國後。
他無聲嘆息,低低道:“父皇,歡顏跟我多年,我深知其為人,不想因為旁人毀謗便委屈了她。”
“不委屈她,難道委屈你嗎?真也罷,假也罷,如果不是她為人輕浮,多少有些影子落在別人眼目,怎會傳得這等有鼻子有眼,大街小巷,盡人皆知?”
許安仁將他拉到身邊坐下,撫摸他包得嚴實的雙眼,緩了聲調道,“若論你現在身份,打死幾個下人原也不算什麼事,可如果是因為惑於女色虐殺家僕,壞了你自己聲名,那才是大事!”
許知言道:“富貴浮名只是身外之物,我並沒放在心上。”
許安仁眼看他清淡閒逸的模樣,卻也微覺無奈,嘆道:“若是你的眼睛再好不了,把那些看淡是好事。可眼見覆明已是朝夕之間的事,父皇還期待著你大展拳腳的那一天,你怎可再那樣渾噩度日?”
許知言靜默片刻,答道:“父皇,兒臣失明已久,疏於人情世故,於朝堂風雲更是陌生,又無外戚權臣援手,捲入那些是非之中,不過徒惹煩惱。還不如四處走走,看看我久違了十多年的日月山水,倒還自在快活些。”
許安仁笑道:“你要什麼外戚權臣援手?有父皇幫著你還不夠麼?皇后和楚瑜各懷鬼胎,以為朕不知道嗎?且讓他們鬥去,你調理好身子要緊。——便是想臣僚相助也容易。你外祖和幾個舅父當年受朕牽累,外調的外調,賦閒的賦閒,如今也該陸續回京任職了……再等一二年,他們在朝中站穩腳跟,便是你最堅實的後援。”
“再則臨邛王慕容啟新年頭裡進宮朝見,私下裡和朕提及愛女東陽郡主年方及笄,皇后屢屢召見,讚不絕口,那意思應該是想為老五求配。朕當時便讓臨邛王等等再說,一轉頭把霍家女兒指給了老五,想來臨邛王心中也有數了!”
他冷笑道:“夏一恆走後,朝中武將便數慕容啟威望最高,實力最強,行事也最謹慎,朝中幾度風雲變幻,獨他矗立不倒,便可見他城府才幹。朕不會讓皇后、楚相把他拉攏過去,阻了言兒日後的道路。如今你眼睛尚未復明,且不提這話;等你眼睛好了,朕即刻定下你和東陽郡主親事,便是你歷練差些,有他這樣的岳父幫著,誰敢小覷你半分?”
許知言心頭翻湧,嘆道:“兒臣慚愧,竟從不知父皇費這等苦心為兒臣謀籌……”
許安仁拍拍他肩膀,傳入他耳中的話語少有的慈愛:“你母親只留下了你這點血脈,還被人害成這樣。我看顧不了你,讓你受了十多年的罪,如今我既有這能耐,必把這天下最好的全留給你,便是百年後,也不怕去見你的母親了!”
他和許知言私下說了這許久的話,已無平時帝王的威嚴,此刻更以你我相稱,許知言看不到他的神情,卻也已覺出他惆悵和傷感,又是感激,又是無奈,只得委婉說道:“聽聞母親性情恬淡沖和,常因父親當年處境憂心忡忡,認為還不如尋常百姓寧謐開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水相伴,雞犬相聞,連睡覺都容易睡得安穩,不比帝王官宦之家強上許多?”
許安仁皺眉道:“你不許再說這樣的話。女孩兒怎麼想都不妨事,你一個堂堂男兒,就應該有一番主張,立一番事業,展一番拳腳,才不負來這世上走一遭,也不負……父皇對你的一片苦心。你現在什麼都看不到,只留意到自己身邊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等你眼睛復明了,見識的美景美人多了,如果還要那個歡顏,等娶了東陽郡主後收了她也不妨。——現在卻萬萬娶不得,最好先送走,別留在身邊。不然連累了你聲名,日後落人話柄,那還了得!”
許知言只覺胸口像是有人捏碎了多少顆的黃蓮子,苦得五臟六腑都在糾結,卻深知此時絕不能再在此事多作糾纏,否則別說娶歡顏為側妃,便是將她留在身邊都可能大成問題,只得道:“兒臣謹聽父皇教誨!”
許安仁這才滿意點頭,感慨道:“朕現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那些兄弟和那些各結朋黨的大臣們,看到朕的嫡長子雙眼復明站在朝堂之上,會是怎樣的表情!”
他眯起眼,彷彿看到了那些人努力掩飾的驚愕、憤怒和失望,拈著須快意地笑了。
可許知言彷彿從沒去考慮過別的皇子或大臣的表情。
他只想知道,歡顏看到他用一雙明亮的眼睛望向她時,會是怎樣的興奮和快樂。
她的笑容必然輕盈如暮春三月婉轉飛揚的杏花天雨,美麗清絕得讓人傾倒。
他們的未來也許更坎坷了。
但是不打緊,他很快便能看到她了。
一眼,只要看她一眼,他便會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籌備和應對他們未來的一切。
父皇要給他天下。
可他的天下,必須先有她。
他不會為謀求天下而犧牲她,不會像他的父皇——為謀求天下犧牲了自己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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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走出正殿,便有肩輿急急放落到他跟前。
諸皇子中,他向來最受優待,肩輿可直上丹墀,直停在宮門口,以方便他出入,不必摸索著上下階梯。
但許知言沒有立刻坐入輿中,站在丹墀前向天空仰了仰臉,問道:“今天太陽是不是很好?”
跟他入宮的貼身侍衛成說忙答道:“的確是個大晴天,又是正午,陽光也好,很暖和。夜間下了一場暴雨,連花香聞著都比平常時候清爽呢。要不要令人將肩輿的圍幔撤了,我們就這樣曬著太陽慢慢回府?”
許知言搖頭道:“不必了,我自個兒走一段路吧,順便散散心。”
成說笑道:“也好,殿下常出來走動走動,氣色才好。”
“哦!”
許知言扶了一旁小太監的手一步步走下臺階,側頭問,“我是不是平時氣色都很差?”
成說道:“也不是很差……就覺得沒血色。”
“沒血色?”
“大約總在屋裡,太陽曬得少吧?”
成說目注許知言雪白的面龐,“殿下龍章鳳質,其實怎樣都是英姿過人,與眾不同的。”
許知言還在想著自己毫無血色是什麼模樣。
大約便跟母親死時那樣慘白的面色並無二致吧?
也算是……另類的與眾不同。
若是那樣,真委屈歡顏了,那樣活潑潑討人歡喜的小丫頭,天天對著他這樣嚇人的臉色……
許知言苦笑一聲,慢慢向前走去。
小太監緊緊扶著,一路躬著腰道:“殿下,小心腳邊,有臺階。殿下,這邊有些滑……殿下,往那邊不是出宮的路!”
許知言淡淡道:“我知道。我只是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要好好想想,怎樣走完他和歡顏未來的道路。
也許,是他想得太簡單;也許,是前面的路太困難。
他從沒一刻那樣迫切地希望,他能重見光明。
他必須要看清前面的人,前面的事,而不是在黑暗中憑著一點靈性摸索著前方的路。
那一天,已經快了吧?
明天正午再換一次藥,他的眼睛應該便可以恢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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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彷彿隔了層布,能觸摸得到輕柔舒適的光線。
沿著大道慢慢走了一段,許知言仰了仰臉,“哪裡的杏花開了?”
成說向前方張望了下,笑道:“是那邊錦寧宮後面的杏花開了。那邊不知誰搬了竹凳和茶几在,並沒有人。殿下要不要先過去坐坐?”
許知言沉吟道:“錦寧宮,是霍太妃住的地方吧?”
“是。聽說霍家小姐如今也在這裡住著。”
霍家小姐便是許知捷的未婚妻霍安安。
許安仁既說了要儘快為他們完婚,禮部和欽天監議過,很快確定婚期便在四月。
東萊侯急急送女入京,霍太妃早聽說霍安安性情,唯恐她年輕不知規矩,所以立刻把這侄孫女接到宮裡,預備親自教導教導,免得她把母親河東獅吼那套本領帶到帝王之家來,早晚釀出大禍。
“未來的英王妃……光陰似箭,一轉眼,連五弟都納妃了!”
許知言感慨著,慢慢踱了過去。
這裡的雀兒應是被吃齋唸佛慈悲為懷的老妃嬪們喂慣了,也不怕人,嘰嘰喳喳地叫得歡騰,彷彿就在耳邊。
許知言順著鳥鳴聲伸手去,沒碰著鳥兒,卻觸著一枝開得正好的杏花。
他折了一枝下來,放到鼻尖輕嗅。
成說等侍從扶他在竹凳上坐了,笑道:“還有兩盞喝過的茶在案上冒著熱氣呢,剛在這邊賞花的人大約還走沒遠。”
許知言點頭道:“若是太妃來了,需提醒我起身見禮。”
“是!”
成說等應了,便屏息靜氣靜靜站於他身後。
雖然後宮規矩森嚴,但許知言是今上寵愛的皇子,自是來去隨心;他因人暗算而雙目失明,許安仁憂心其安危,身邊向來有侍從寸步不離守護。此刻成說等緊緊隨他而行,內廷守衛也無人過問。
此刻兩個金剛般的侍從侍奉著雍容秀逸的貴公子立於杏林間,彷彿天地一時都清寂了,唯餘斯人拈花蹙眉,清姿蘊愁,說不出的風標秀舉,清輝映世。
素白的袍角在風吹得翩翩飄起,他抬手去壓,便有杏花碎瓣跌在他的手背上。
凋零的杏花潔白如雪,可他的手竟似比那花瓣還要瑩潔幾分。
有什麼擦著他的面龐跌落。
他以為是杏花,伸出手來一抓,卻摸著了絲滑的細絹,不禁一怔。
再仔細一摸,竟是塊上好的絲帕。
天下掉下來的絲帕?
他微怔時,旁邊成說已喝道:“什麼人!”
頭頂傳來少女驚叫,許知言但覺有什麼伴著那驚叫聲從上方直直向他砸來,不由地仰起頭匆忙伸手去接,卻覺一個嬌軟溫香的身體堪堪落在腕間。
可他目不能視,又未曾學過武藝,根本無從平衡那股向下的衝力,哪裡接得住?
他身上猛地一沉,再也無法坐穩,連人再竹凳整個傾翻在地,肩膀硌在凳角上一陣疼痛,只是忍著沒有呻吟出聲。
那人卻身手靈敏,飛快地從他身上爬起來,慌里慌張地伸手扶他,連聲道:“喂,喂……你,你沒事吧?”
許知言看不到,成說等卻一眼看到這少女面貌美麗,穿著華貴,必不是普通宮女,也不敢大聲呼斥,只趕著把許知言扶起,喝道:“這是當今二皇子!你是什麼人?敢驚了錦王殿下的駕!”
“二……二殿下……”少女磕磕絆絆地退了幾步,又向前走了兩三步,小心地看著許知言神情,怯怯道,“我……我不是有心的……”
許知言揉著摔疼的肩,皺眉道:“你是哪個宮裡的?怎會跑到……”
他向上指了指,苦笑。
雖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他也明白天上絕不會掉下人來。竹凳分明是在一株老杏下,必是這姑娘淘氣,不知怎的跑樹上去藏著了,又不知怎的摔了下來。
那少女傻傻地站在他跟前凝望著他,卻覺杏花如雪,花落如雨,都抵不過眼前這微微含慍的男子風姿如玉,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道:“我……我拿紙鳶呢!”
卻是答非所問。
成說抬眼,果然看到那密密的杏枝裡纏著個美人紙鳶,畫著和這少女一般的淺粉衣裳,雜在挨挨簇簇的杏花間,不仔細辨別的確看不出。
他搖頭道:“姑娘,二殿下問你是哪個宮裡的。”
少女往前方一指,說道:“我就住在錦雲宮裡。”
忽想起宮中規矩森嚴,尋常宮女冒犯了皇子,指不定會給怎樣懲罰,——雖然這個嫡仙般的公子怎麼看都不像殘忍之人,可他的隨侍委實有些凶神惡煞……
她趕忙又道:“我不是宮女,是霍太妃傳我入宮來作伴的。”
霍安安?
許知言不覺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一家人。成說,替這姑娘把紙鳶拿下來吧!”
成說應了,當即縱身躍上杏樹,但覺花瓣紛紛,細細的花粉直灑入眼睛。少女忙去揉眼睛時,成說已走至她跟前遞上紙鳶,恭謹道:“姑娘的紙鳶。”
少女歡喜接過,向許知言行禮道:“謝謝二殿下!”
許知言微笑道:“不用謝。下回有這樣的事,打發小太監去辦就行,姑娘千金貴體,還需多保重才好。”
少女連聲稱是,又道:“二殿下可有不適?要不要我去請太妃傳太醫?”
許知言道:“不用了,本王不妨事。姑娘請便,本王也該回府了,這便告辭!”
他轉身,扶了成說緩緩離去。
少女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消逝在杏林外,悵然地嘆了口氣,低頭看著地上。
幾番折騰,可憐的老杏被摧殘得夠嗆,滿地都是落花狼藉。
少女彎起腰,撿起自己的絲帕,又拈過一段花瓣有些零落的杏枝。
正是原來許知言在手中把玩的杏枝。
她抬手將杏枝送到鼻尖。
沒有聞到杏花的清香,似有原來那人的氣息。
落於他腕間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他的體溫,並聞到了他身上清清淡淡的微香。
暖暖的,靜靜的,有一種莫名的讓人沉醉的力量,直要拉她墜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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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身後有人高喚。
少女一回頭,忙斂了心神笑起來,“安安,我拿到紙鳶了!”
另一個比她略大些的紅衣少女領著幾名侍女太監走過來,從她手中抓過紙鳶,打量了下說道:“你看,到底給樹枝扎壞了!我就說叫人重做一個,偏你要找人去取。怪不得慕容伯伯說你死心眼,做什麼事都不到黃河心不死。”
先前那少女抿嘴笑道:“可我還沒被爹爹趕宮裡來學規矩呢!”
霍安安聞言,丟了紙鳶要去撕那少女的嘴:“慕容雪,我看你敢取笑我!”
慕容雪一邊躲閃,一邊笑得喘不過氣:“安安,安安姐……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麼?”
侍女們看兩位小姐扭作一團,相顧掩嘴而笑。
霍安安放開慕容雪,叉著手向她們叫道:“笑什麼笑?再笑把你們都扔荷花池裡涼快去!”
那侍女卻是跟著慕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