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顛風斷送休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顛風斷送休
“本朝武將不少,大多是追隨過當年夏將軍和臨邛王的老將,但青年將領不多,的確有後繼乏人之感。微臣認為,皇上可以啟用新人,如舊年開武科選拔,或令群臣舉薦。還有宗室子弟和諸皇子中也大有可造之才,皇上也可放出去歷練歷練。”
“派皇子親臨南疆?”
“若得皇子親至,更可激勵軍心,提高士氣。皇子親歷疆場,聽西風畫角,看鐵馬金戈,可磨其心志,勵其筋骨,平添帶礪山河之豪情壯志,令我大吳威名更著。”
“楚相言之有理……”
君臣有商有議,看著言談甚歡。
可如今諸皇子中,大皇子早逝,二皇子目盲,四皇子母病,五皇子嫡出,有行事浮躁之名,章皇后大約也不放心將他送到茹刀飲血的風沙之地去;六皇子以下,年紀小,資歷淺,更無法派出。
算來算去,所能遣出的皇子只有三皇子襄王許知瀾了。
本就在朝中賢名甚著的襄王,一旦在武將軍樹立威望……
許安仁負手沉吟。
楚瑜含笑靜候階下。
這時,內侍走過來稟道:“皇上,皇后娘娘、寧遠公主求見。”
楚瑜聞言,正要回避時,許安仁道:“莫非聆花有什麼事?楚相是她和蕭尋的大媒,也不算外人,就不用迴避了吧!”
楚瑜恭聲應道:“是!”
說話間章皇后已攜了聆花進來,如儀見禮完畢,章皇后便道:“皇上,聆花過來,是有一事相求皇上。”
許安仁慈和地望著聆花,“哦,聆花,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聆花仰頭,含著怯意溫懦地笑了笑,說道:“我想求皇上,讓歡顏作為我的陪嫁丫頭,一起前往蜀國。”
許安仁一失神,“歡顏……”
那邊楚瑜已笑了起來,“莫非就是那個最近聞名京師的錦王府小婢歡顏?”
許安仁側頭望向楚瑜,“楚相也聽說過?”
楚瑜道:“如此大名鼎鼎,微臣想不聽到也難!聽說三殿下、五殿下都和這女子有些瓜葛呢!如今又和二殿下捲入流言中,可惜二殿下雙目失明,終日寸步不出,只聽這丫頭擺佈……”
他彷彿自覺失言,猛然頓住口,垂頭不再說話。
許安仁問向聆花:“聆花,這事你可曾聽說?”
聆花嘆道:“女兒略有所聞。何況我與歡顏從小一起長大,她如今不知自重,也和我太過驕縱有關。如今她在京城聲名狼藉,夜來又夢到乳孃淚落漣漣求我救護。想我乳孃對我有再生之恩,我實在不忍歡顏淪落至此,故而想著將她帶到蜀國。那裡誰也不認識她,方便她靜心悔過,重新做人。再則……我也擔心二哥……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很寵著歡顏呢!”
她的眼圈一紅,差點掉下淚來。
許安仁想著上午許知言的執著,心裡頓時發緊。
這個兒子的確有點兒他母親的痴絕純良,今天想納歡顏為側妃被拒,必定不肯死心,也不知日後還會為她做出點什麼事來。一旦他雙眼復明,必如鯤鵬展翅,前程遠大之極,豈可被小小一侍婢玷辱了清譽?
這時章皇后在旁笑道:“要論聆花想要誰做陪嫁丫頭,都容易得很。只是臣妾想著這歡顏是言兒的人,言兒彷彿時刻離她不得,因此不得不請皇上的示下。”
許安仁拂袖道:“有什麼時刻離她不得的?原就瞧著她妖嬈嬈的不像個正經姑娘,言兒也是衝著她有一手好醫術才留著,便於為他開藥調理身子,哪裡就特別上心了?盡是路人胡說,壞朕言兒聲譽!”
何況許知言復明在即,還留著這禍害做什麼?
章皇后道:“既是如此,不妨請皇上下一道旨意,讓錦王放人吧!聆花懦弱,錦王又被矇蔽,若無聖旨,只怕不會依從。”
許安仁點頭,正要令人傳旨時,又猶豫道:“此女聲名,想來蕭尋也有耳聞。不知他是否介意此女伴著公主入蜀?”
聆花微笑道:“父皇放心。歡顏醫術很好,陰差陽錯下救過蕭公子性命,蕭公子對她很是感激,不會反對此事。”
章皇后又將許安仁拉過一邊,悄聲道:“蕭尋的心腹女將夏輕凰,和聆花處得極好,方才是陪著聆花一起入宮的。此事我也問過夏姑娘,她彷彿並不十分樂意歡顏陪嫁。聽她意思,蕭尋不僅感激歡顏,好像還對歡顏頗有好感,她擔心歡顏過去,會奪了聆花的寵呢!”
許安仁道:“胡說。一個是公主,正室嫡妻,一個是奴才侍婢,好不好,傳個話一段白綾一杯鳩酒便夠結果她了,看她還敢和大吳公主比!”
章皇后笑道:“我便是這意思呢!再則蕭尋真的喜歡這淫婢,於我大吳也沒什麼壞處。”
蕭曠頗有治國之才,如今瞧著這蕭尋也非池中之物,如若繼位,蜀國益發強大,恐怕就沒那麼甘心俯首稱臣了。
因此,如果歡顏能惑得蕭尋不理朝政,致使蜀國生變,削弱蜀國的實力,於大吳簡直是大功一件。
許安仁頷首,唇邊已漾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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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二月廿四。
於很多人都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
午時,許知言丟開軟在床榻上迷糊的歡顏,自己回了寶華樓,卻將靳總管和他幾個心腹部屬召了過去,細細詢問王府及京城內外所傳流言之事。部屬見他詢問,卻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說將出來。
果然早已知曉,只是怕他憂心傷了身子,再無一人敢在他跟前提及。
可如今這情形,才真的讓許知言暗自憂心,只是不肯流露出來,若無其事地吩咐他們設法追查流言源頭,並多派人手留心楚相府甚至諸王府的動靜,若有異常,需即刻回報。
靳總管到底看出些端倪,猶豫片刻,遂道:“寧遠公主一早便入了宮,到現在不曾回來。聽說……是蕭公子身邊的夏姑娘陪著去的,再不知所為何事。”
“聆花和夏輕凰?”許知言心裡咯噔一下,側頭問,“楚相今天是否在宮裡?”
旁邊便有部屬答道:“暗中監視相府的人有回報,說楚相下朝後並未出宮回府,應該……是被皇上留在宮中議事了。”
許知言便向靳總管道:“即刻遣人去見李隨,問他是否知道今日楚相、聆花等人入宮後的行蹤。”
李隨是跟了許安仁三十年的老太監,他侍奉許安仁從步步維艱的太子到天下至尊的帝王,水漲船高成了宮中管事太監,依然謹慎細緻,處處留心,自然許安仁寵信。
許知言幼時被抱在父親跟前養著,李隨看顧的時候極多,許知言對他也很敬重,感情絕非別的皇子可比,若有事相求,多半不會拒絕。
靳總管應了,正要帶人離去,許知言忽又叫住了他。
他回頭時,許知言以手支額,靜默了半晌才問:“如果我不是雙目失明,身體孱弱,你們還會刻意瞞著我這些事嗎?”
靳總管不敢回答。
許知言心中明白,神色更見黯淡。
他揮了揮手道:“你們且去吧,但願……但願還來得及……”
靳總管只得返身離去,卻又是奇怪,又是不安。
這位二殿下素來孤寞淡泊,不預外事,他們為主分憂,自然也不敢拿外事擾他。而如今,卻是他義無反顧奔往他以往厭倦的紅塵俗務,並且兢兢業業,唯恐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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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午後方來辭行。
此時歡顏已醒,一眼看向他身後的從人,便奇道:“咦,怎麼不見輕凰姐姐?莫非打算留在府中陪公主到出嫁麼?”
當著許多人的面,蕭尋對她遠不如私下裡那般親熱,只淡淡道:“歡顏姑娘說笑了。輕凰有事,已先行離府。”
許知言微笑道:“想必,又在為蕭公子成親之事奔忙吧?”
蕭尋笑道:“的確是我有事遣她先走一步,未及與二哥告辭,實在是失禮之極。改日必喚她過來向二哥賠罪。”
許知言道:“蕭公子言重了!”
二人又說笑遜謝幾句,蕭尋方才領人離去,許知言行動不便,也不相送,自有靳總管等循禮相送。
歡顏想著他這一回府必定忙著成親之事,隨後便要帶著和她相看兩相厭的聆花回蜀國,日後天南海北,今生未必再有相見的機會,原本有些不捨,有心送他一程。誰知蕭尋過來辭行,除了開始淡淡答上一句,竟不曾正眼瞧她一眼。
她既對外面流言漫天之事一無所知,只猜著蕭尋平時雖和她親近,心裡多半不屑她一介小小侍婢,怕和她交往被人嘲笑,方才如此冷淡。
想他原就是個輕諾重利的輕浮公子,不過沖著她容貌和醫術方才另眼相看幾分,她又怎能信以為真,以為他真是什麼可交可信的正真君子?
這樣想著時,因他曾出手相救而生出的幾分好感也便蕩然無存,他離不離開分不分別也便沒什麼值得惋惜的了。蕭尋踏步往萬卷樓外走時,她也提裙自顧上樓研藥去了。
這幾日沉修被一個神交已久的世外高人約去,不知探討醫理還是探討毒理去了,留下了兩個小僮在照料許知言。——他已將藥配好,只需將千里鏡磨好後調入配好的藥液裡為許知言敷上即可,委實簡單之極。只是歡顏細緻,都是親自研藥,親自調藥,親自為許言敷眼,小僮們不過在旁輔助,幾乎不需要他們動手。
蕭尋明知歡顏沒有跟來,走到院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看一眼。
樓上的窗扇緊閉,小白狐果然心狠意狠,甚至不願意目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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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聖旨來時,歡顏剛聽許知言彈了幾曲,因聽他說頭皮癢,遂扶他坐到窗邊,為他取下發簪,便用自己隨身帶的桃木刻花梳細細地為他梳理。
她正笑著說道:“現在你看不見,我總幫你梳頭,回頭你能看到了,也得幫我多梳幾次才公平。”
許知言點頭,“我幫你梳到白髮齊眉,可好?”
歡顏暈紅了臉,卻咯咯而笑。
聽得皇帝心腹太監李隨親過來傳旨,並且指定許知言和侍婢歡顏一起接旨,兩人都是一驚。
歡顏正待替他綰好發去接旨,許知言忽握住她持梳的手。
握得極緊。
原來溫熱的掌心沁著絲絲汗水,冰涼。
“怎……怎麼了?”
她想笑,卻覺得那笑聲被憋著壓緊在喉嗓下,怎麼也笑不出來。
看著他忽然間沉鬱的眉眼,她身上似乎也開始沁出冷汗。
掌中的梳齒因為許知言不自覺的大力而嵌入肉中,卻覺不出疼痛。
寶珠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為許知言收拾齊整,說道:“李公公已等在廳中,殿下還是快過去吧!”
許知言點頭,回身向歡顏道:“歡顏,別怕。”
歡顏道:“我?我……不怕呀?”
但她的確是忐忑的。
她居然看出了許知言很怕,並且很迅速地被他的怕傳染。
在記憶裡,他總是沉靜的,淡漠的,甚至連下令杖斃散佈流言的婆子時也波瀾不驚。
至少,他給人的感覺是鎮定自如,波瀾不驚。
可這一刻,他已開始失態。
彷彿有什麼生死攸關的事,正往他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
許知言的預料沒有錯,歡顏的預感也沒有錯。
當歡顏跪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磚上,聽到李隨在贊完寧遠公主的賢淑盛德,以及和乳母之女的姐妹情深後,宣佈以歡顏為侍,隨侍公主嫁蕭門入蜀國時,她忽然間全身都冷了。
一直忘了收起的木梳從掌中跌落,輕微的“撲”的一聲。
許知言居然聽到了,順著聲音在地上一摸,恰觸著那梳子。
他默默將它撿起,聽李隨讀完聖旨,便叩首道:“兒臣,領旨謝恩!”
李隨寬慰地笑了笑,待要扶起許知言,卻見歡顏雪白著臉直直跪在那裡,不由一皺眉頭。
許知言早覺出她的異常,低低提醒道:“歡顏!”
歡顏咬緊牙偏頭看向許知言。
許知言微帶無奈地低聲警示:“歡顏,先接旨再說。”
歡顏全身哆嗦起來,卻猛地站起身,高聲道:“不接!我不接!若要我陪嫁入蜀,我寧願一頭碰死在這裡!”
李隨愕然,皺眉道:“嘿,我以前瞧著這丫頭挺好,如今果然不懂事了呢!這聖旨也是你想接就接,不接就不接的?抗旨不遵這是什麼罪,你知道不?”
許知言忙道:“李公公,把聖旨交給我吧!”
李隨見他說話,忙堆下笑來,將聖旨雙手遞過,過去將他扶起,搖頭道:“二殿下,這歡顏果然恃寵生驕,太不像話了!若是鬧得大了,你想死容易,想死在這裡,可沒那麼容易!”
許知言勉強笑道:“李公公說的是。這丫頭是任性了!皇上面前,還請公公多擔待。”
他這話自是要李隨對歡顏的抗旨之舉多加包容,別在許安仁跟前提及此事了。
許安仁繼位後喜怒無常,甚是暴戾,真的追究起來,只怕歡顏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李隨原就對在自己身邊長大的二皇子格外不同,聽他這樣說,自是順坡下驢,笑道:“咱家這裡怎麼都好說。可歡顏姑娘入蜀後,如果還是這樣的脾性,只怕會連累寧遠公主為難了!便是咱們大吳的臉面也不好看。”
“公公所言極是。”
那邊早有侍婢扶許知言和李隨坐了,奉上茶來。
許知言沉靜應對,卻始終牽繫著那邊的歡顏,只恨自己目不能視,看不到她目前的情形,更是懸心。
他自晨間面見景和帝求娶側妃被拒,便知此事不妙,待聽得說聆花等人入宮,更猜到從頭到尾便陷入他人設計中。他已打算靜候時機力挽狂瀾,卻一字都不曾向歡顏吐露,生怕添她困擾。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看了敵手。
這道聖旨,他猝不及防,歡顏更該是晴天霹靂。
他側頭喚道:“歡顏!”
歡顏已被寶珠拽到一邊,兀自偶人似的站著,怔怔地看著他,往日顧盼生輝的一對明眸完全被水霧掩住,濃得看不到眸心的顏色。
寶珠見她不應,只得推歡顏道:“歡顏姑娘,殿下喊你呢!”
推搡幾次,歡顏才霎了霎眼,睫下頃刻滾落幾串淚珠,無聲無息地滴到光可鑑人的金磚上,——正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樣。
許知言隱隱聽到她在抽泣,薄唇動了動,低下頭喝了口茶,才淡淡道:“寶珠,先送歡顏回萬卷樓,我和李公公許久不見,正想念著,要說會兒話呢!”
李隨忙笑道:“蒙二殿下惦記,老奴愧不敢當啊!”
寶珠領命,忙推著歡顏出廳。歡顏耳聽著許知言說話,只覺五臟六腑都絞著般抽搐疼痛,腳底如踩著棉花般綿軟著,由著寶珠連推帶挽,踉踉蹌蹌向前走著,卻差點被門檻絆倒。
“小心!”
寶珠忙將她扶緊,然後回頭看向許知言。
他依然容色沉靜,舉止從容,彷彿根本不曾留心到歡顏的狼狽。
可他半垂的一邊袍袖上,卻隱見幾點嫣紅。
寶珠記得,他便是那隻手撿起了歡顏跌落在地的梳子,然後捏緊。
狠狠地捏緊。
卻依然那樣沉著溫文地說:“兒臣,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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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歡顏回到萬卷樓,寶珠不放心許知言,又匆匆趕到前面去。
歡顏腳下依然軟綿綿的,整個人渾渾噩噩,宛如身在夢中。
這便是她的命嗎?
又一次在自以為的幸福來臨時,在感恩命運的眷顧時,生生被打入到人生的谷底。
被許知瀾無情棄叛時,尚有許知言、許知捷奮力營救,小心守護;而如今,許知捷即將另娶,許知言面對嚴父之命,聖旨大於天。
她明白自己是誰,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卑微,更明白許知言在無聲的承諾里默默為她爭取的一切。
有他心意,她已知足。
她不願他為難操心,寧願什麼都不求,只求最簡單的相守。
可相守也成了奢望。
她付出了更多,卻失去了更多。
或者,她從來都一無所有,卻因著許知言,才覺得這世界是多麼地充足而美好,連每一朵杏花的綻放都那般光華奪目,讓她雀躍歡欣,眉目生輝。
終究,因那張明黃色的聖旨,轉眼一切成空。
她無力地跌坐地上舉目四顧,滿屋的書冊都似清寂起來。
許知言離開她,她離開許知言,許知言該怎麼辦,她又該怎麼辦……
她害怕得渾身發抖。
院中隱隱傳來人聲。
她猜著是不是許知言回來了,渙散的神智便恢復了些,側頭聽外面的動靜。
聽到的,卻是聆花柔美動人的聲線。
大約門前的守衛阻她進來,她正幽幽嘆道:“我剛從宮裡回來,想找歡顏說幾句話,也不行嗎?不想二哥不在,我連他屋子也進不了。回頭倒要問問二哥,怎會和我生分成這樣!”
守衛為難道:“這個……公主,若是殿下在,屬下進去通稟一聲,殿下當然不會不讓公主和歡顏姑娘說話。可如今殿下到前面去了,屬下職責所在,便是其餘幾位殿下過來,屬下也不敢放人啊!”
許知言喜靜不喜鬧,萬卷樓本就是錦王府禁地,近來許知言治眼睛,防備更是森嚴,若不得許知言應允,除了他幾個貼身隨侍,其他人連院子都進不了,更別說樓內或樓上了。
歡顏猛想起聆花前日折花時的暗喻,心裡一緊,猛地站起身來,奔到屋外。
聆花一身輕粉宮裝,人比花嬌,正盈盈立於院內。
她看向釵環不整臉色蒼白的歡顏,微笑道:“歡顏,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歡顏定定神,理一理衣襟鬢髮,慢慢走下石階,說道:“公主說笑了!我不過一介侍婢,哪敢代主迎客?公主若有吩咐,我自當洗耳恭聽。——日後需聽公主吩咐的時候更多,對不對?”
聆花臉色微變,咬咬唇道:“你以為我盼著這樣的結果嗎?”
她掃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守衛,說道:“既然不讓我進樓,咱們便出去走走吧!”
歡顏心神蕪亂,不由地跟在她後面,一徑走出萬卷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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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前不遠,便植了一片竹林。
隔年的竹子剛經了前夜的暴風雨,枝葉頗是憔悴,竹竿倒還挺拔,只是經了風霜,翠色甚是滄桑。新竹剛冒了尖尖的筍芽,聆花纖纖秀足踏上,不知有意無意,盡落在小小筍尖上,輕易便將它們踩折踏斷,踐入泥土之中。
或許,是因為筍尖長高了,也會礙她的路?
曾耳鬢廝磨一起長大的少女便更覺陌生。
歡顏厭煩,抱著肩倚竹而立,不想再看到她趾氣高昂的步伐。
見歡顏頓足,聆花也只得站住身。鮮亮嬌妍的衣裳很襯她的皮膚,盈盈立於碧竹間,出水芙蓉般潔淨無瑕。
她看著歡顏,有幾分無辜,有幾分無奈,幽幽嘆道:“其實你也該明白的,對不對?我並不希望你跟我嫁到蜀國去。”
歡顏道:“公主高看我了。我不明白,始終不明白。如果成為蜀國太子妃或國母是你和孃親的願望,我也盼著你們的願望早日實現。我到底哪裡礙著公主,礙著其他人了?”
聆花擊掌道:“正是這話。你若去了隨嫁入蜀,才會礙著我。我也盼著咱們各走各的陽光道,從此兩不相擾,銀姑地下有知,想必還會安心些。”
歡顏道:“公主是想告訴我,聖旨裡公主念舊、姐妹情深等語,與公主毫無關係?這道聖旨並非公主所願,並非公主所請?”
聆花嘆道:“的確非我所願,但的確是我所請。”
歡顏好容易才剋制住自己衝過去甩一耳光的衝動,許久才把嘴一咧,慢慢道:“論容貌論才識,你不如我;論身份論城府,我不如你。蕭尋看似豁達,可心機之深,不會弱於你。我並不覺得他看清你本來面目後還會真心待你。你把我帶在身邊,不怕我仗著自己的容貌和對蕭尋的恩情奪盡你寵愛嗎?”
“怕,當然怕。”
聆花一低眸,悵然道,“可輕凰姐姐說,蕭公子屬意於你,很想把你帶蜀地去。我何嘗不知把你帶在身邊,像是帶了一包不知什麼時候便爆開的炸藥……無疑在跟自己過不去呢!”
“誰知今日入宮見母后,輕凰姐姐執意跟過去,我不過敘些和乳孃的舊情,輕凰姐姐卻提起你曾救過蕭公子,蕭公子屢屢提起想帶你一起回蜀國……母后當即便帶我去和父皇請旨,讓你隨嫁入蜀,一則全我姐妹之情,二則慰蕭公子相思之苦,三則見大吳皇恩浩蕩……”
她側頭看向歡顏,“這樣一舉三得的事,你說我怎好拒絕?何況輕凰姐姐向來維護我,卻忽然和皇后說那樣的話,無疑是蕭公子的意思,我更不能駁回。”
“蕭……蕭尋……”
歡顏身體發顫,猛地想起前一日蕭尋很認真地提出要帶她回蜀之事,再則午後他辭去時的確說,是他有事遣夏輕凰去辦。聯繫他今日忽然態度大變,莫非早已料到夏輕凰此去必定成功,他和她已逃不了主婢貴賤的高下名分?
他終究還是個浮萍心性的輕薄之人……
可他又何苦牽累她,毀她得之不易的安樂生活?
聆花向前一步,定定地看著她,“我不知你累不累。但我已經累了,——我厭倦和你共存於同一片天地。”
歡顏氣極,冷笑道:“這便是所謂的不共戴天?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和公主有這樣深的仇恨!既然公主這樣厭惡我,何不拿出公主的威風來,一頓亂棍把我送到地下了事?”
聆花冷笑,並不說話。
歡顏轉念一想,卻恨起自己的後知後覺。
聆花借刀殺人,的確打算一頓亂棍把她打死,終究功虧一簣;歡顏九死一生逃出生天,身邊依然有許知言等人守護,豈是她這個並無實權的公主說殺就能殺的?
可一旦入蜀,許知言鞭長莫及,聆花身為大國公主,再來一頓亂棍把歡顏打死,蕭尋無論如何也不會為那麼個小小的陪嫁丫頭和辛苦求娶來的公主夫人翻臉。
聆花是在警告她,若她入蜀,便是她死期已至。
歡顏一字一字說道:“我不會入蜀,更不會做蕭尋的姬妾。可杜聆花,那絕不是因為怕你。”
聆花面色倏變。
銀姑的夫婿,歡顏名義上的父親,正是姓杜。
歡顏黑眸灼亮,如跳動著一簇燃得正旺的火焰,一無所懼地逼向她。
聆花許久才輕笑道:“你這是仗著二哥對你死心塌地?可聽說他已經領旨謝恩。你當然可以逼他抗旨。晨間他請旨納你為側妃,已經惹怒父皇,如果再公然頂撞,必定會失去父皇歡心。他母親早逝,母族衰敗,如果再被父皇厭棄,別說他是個瞎子,就是雙眼復明了,他這一輩子,也算是毀了!”
知言,許知言……
歡顏握緊拳,一步一步往竹林外走去。
聆花在後嘆道:“這事怪不得別人,只能怨你自己太能招蜂引蝶。若是蕭公子不肯要你,也許這事還有挽回的餘地。可惜……”
歡顏只作沒聽見,走出老遠,才抬手拭去不知什麼時候滾落的淚水。
卻是越拭越多,怎麼也擦不幹。
明明哭著,耳邊卻總傳來誰的溫柔笑語。
“我並沒有想著過去的凋零。我想著……以後的每一年,都有人和我同看這世間繁盛……”
“我失明十七年,老天送我一個你來相伴十載,然後攜手一生……這十七年,便不算白挨,這一世,便不算白過……”
“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們會有一個盛大的婚禮,生一對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然後——攜手吟遊天下,走遍大吳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無限風光……”
她在曾經的歡喜笑聲裡哭得泣不成聲。
聆花看著她回了萬卷樓,又很快換了衣裳走向府外,唇角便冷冷地漫開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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