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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何處最關心事,恨落梅風急

作者:寂月皎皎

何處最關心事,恨落梅風急

許知捷別開臉,低聲道:“其實……蕭尋這人並不壞,對你似乎也有幾分真心,才會這樣設盡機謀……你放心,便是去了蜀國,我和二哥一定也會留心打聽你的消息,若聽說有人欺負你,怎麼著也會想法子幫你。”

歡顏蒼白著臉龐,勉強笑道:“如此,歡顏先謝過五殿下了!”

許知捷便寬慰地笑了笑,見她起身告辭,也不顧可能落人眼目再惹閒話,親自送她至王府角門,看著她上了一頂青轎,在兩名錦王府侍從護衛下漸漸消失在昏沉暮色裡,才嗟嘆幾聲,無精打采地迴轉書房去了。

歡顏再說要去蕭尋府第時,兩個錦王府侍從都有些慌了。

侍從們都知歡顏是許知言極看重的,並不敢阻止歡顏出門。

許知言在前廳陪宮裡的李公公說話,一時無法請示,他們只得分派出兩名頂尖的高手跟隨保護。許知捷是常來常往的,歡顏過去還不妨;可蕭尋並非吳人,雖然口口聲聲喚著許知言“二哥”,但許知言顯然還沒打算把他當兄弟看。

何況,他們這些貼身侍從消息極靈通,近期的流言瞞不過他們,今天的旨意又略耳聞,蕭府於歡顏甚至整個錦王府,便都成了異常尷尬的去處了。

一名侍從上前提醒道:“歡顏姑娘,你看這天都黑了,我們是不是……明天和殿下說過再去蕭府?”

歡顏蹲下身,在路邊草叢摸索一陣,才起身道:“你們回去吧,我一個人去。”

侍從呆住。

而歡顏果真不要他們跟隨,看那轎伕也是錦王府的,未必肯聽自己吩咐,自己徒步便往前方走去。

這黑燈瞎火的長街,孤身行走的美貌女子……

侍從汗顏,相對失色片刻,立時明確了分工:一人飛奔回錦王府報告行蹤,一人催著轎伕趕上前去,恭恭敬敬請歡顏姑娘上轎。

歡顏未必怕人劫財劫色,卻怕四通八達的街衢巷道,——就和怕密林層布的山間小道一般。

夜間可沒法用鳳仙花汗做記號,萬一迷路,她也許天明都走不到蕭府。

若是不幸撞到巡邏的禁軍,明天許知言得到官府領人了。

權衡之下,她很果斷地閃身進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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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近來是朝中紅人,除了歡顏這種不出閨闥的路痴,其他人想迷路也不容易。不過一炷香工夫,歡顏便被安然送到蕭府。

當她通報說是錦王府的侍女歡顏求見時,閽者大驚,匆忙將她讓進府去,卻把侍衛和車伕阻在門外。

侍衛不悅,待要上前爭執時,歡顏道:“蕭公子是未來的駙馬爺,大吳公主的夫婿,還怕他吃了我不成?你們在這裡等著便了。”

侍衛只得硬著頭皮在門口守著,而門口即刻有婆子過來,將歡顏距院門不遠處的下人茶房內安坐,才急急入內通傳。

但歡顏在內等了足有兩炷香工夫,通傳的守衛遲遲都不曾回來。

最後,當她等來了夏輕凰時,她恍然悟出,閽者急急讓她請入,並非尊重她,而是怕她在府外流連得久了,會落人眼目,壞了他們公子清譽。

至於她的身份,自是不配去見如今的蜀國少主、未來的大吳駙馬蕭尋公子了。

連他的心腹女將推門進來,也是倨傲鄙薄不可一世的神氣,臉色冷得像結了冰。

歡顏站起身來,“輕凰姐姐”四個字滾到舌尖又咽了下去。

她也那樣淡漠地問道:“夏姑娘,蕭公子呢?”

夏輕凰俊美凌銳的眉眼冷冷地睨著她,抱肩道:“歡顏,你應該知道我們少主是什麼身份。好歹你也是太子府裡久經薰陶的,主僕高下尊卑有別這道理你不懂嗎?你現在是錦王府的侍女,日後也只是公主的陪嫁丫鬟,少主那般尊崇,豈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歡顏不怒反笑,“夏姑娘口口聲聲喚我姑奶奶,求我救蕭公子時,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哦!前恭後倨,先揚後抑,夏姑娘到吳國來,怎麼反學會了蜀地的變臉絕活?”

夏輕凰給她損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冷笑道:“你倒會賣乖取巧佔便宜!敢情仗著給公子用了幾次藥,下了幾次針?不知歡顏姑娘出診費多少,今日我十倍奉上,從此兩不相欠!盼姑娘得了銀子後自愛些,少來糾纏我們公子!”

這位聲名赫赫的錦王府侍婢突然造訪本就惹人猜疑,夏輕凰出現後,茶房內外更多了許多守衛侍僕圍觀,看著歡顏的眼神本來便很是不屑,此時更是鄙夷之極,再不知將她當成怎樣挾恩求報賣身求榮的賤婢。

歡顏手足俱冷,只覺那些人的目光刻薄狠辣,一記記如耳光般掃在她面頰。

明明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偏被那釘子般的眼神看得面龐赤燒,彷彿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般。

她愈發絕望,卻彷彿有一把火在胸口燎烤著,越燒越旺。

她許久方道:“不曉得夏姑娘覺得蕭公子一條命值多少銀子,十倍之多又能不能拿得出!至於夏姑娘勸我的,我原話奉還給蕭公子和夏姑娘:若是蕭公子多多自愛,少來糾纏我這不值一提的賤婢,少把我當作牲口般算計來算計去,我便每日為他燒高香了!”

夏輕凰大怒,右手已搭上劍柄,喝道:“你還敢汙衊我們少主?”

歡顏道:“是不是汙衊,姑娘心裡有數,蕭尋心裡有沒有數,我倒要自己去問問!”

她轉身,便往門口走。

圍觀的那些下人不敢阻攔,只悄悄拿眼瞥向夏輕凰。

夏輕凰厲聲喝道:“站住!你以為這裡是你錦王府,由得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歡顏充耳不聞。

旁邊有會武的僕役聽到夏輕凰發話,果然伸出手來去攔歡顏。

歡顏看也不看,只管自己向前走著。

攔她的僕役手才觸著她衣裳,忽覺手上一麻,連忙縮手看時,剛碰著她的手指上像被毒蠍扎過一般忽然間紅腫起來。

“有……有毒!”

旁邊人便都有些驚怯之意。

又有人試探著去抓她,歡顏卻不容他碰著,身子向後退了一步,卻將袖子向那人甩去。

那人手背給袖子甩上,立刻像有什麼爬在了手上。

他低頭一眼,已是止不住地驚叫起來。

這回,竟真的是一隻毒蠍,牢牢地咬在他手背上不肯鬆口,像在貪婪地吸食著他的血液,他的生命……

夏輕凰迅疾拔劍而出,在那人手背飛快拂過,在空中輕輕一抖。

劍氣如霜,流光如雪,毒蠍眨眼間被斬作幾截,零星掉落地間,猶在微微蠕動。

那人手背毫無劍傷,卻無心驚歎夏輕凰劍術超群,只對著手背上突然隆起的黑紫驚恐大叫。

夏輕凰怒道:“歡顏,你敢在我們蕭府傷人,別怪我不念舊情!”

歡顏冷笑道:“舊情?若有半分舊情,我會被你夏大俠女逼在下人房裡連主人的面都見不到?我平生從不欺人,可也容不得旁人一而再欺凌我!我勸夏俠女還是不要欺人太甚,所謂狗急跳牆,兔急蹬鷹,人到絕路,並不在乎同歸於盡!”

她說罷,轉頭又往外走。

身形單薄,步伐堅定,是夏輕凰以往從不曾覺察出的決絕。

不過是讓她隨嫁入蜀而已,何必擺出這副孤注一擲的姿態?

蜀國於她,不是地獄,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很可能讓她一介小小侍婢從此平步青雲,儕身於蜀國貴夫人的行列。

蕭尋顯然不會虧待她。

他聽聞那道聖旨,先是驚疑,隨即眉間便盈上怎麼掩不住的喜悅。

不管此事因何而起,於他,這顯然是一樁飛來的喜事。

夏輕凰甚至猜著,蕭尋此時是不是在慶幸歡顏如此聲名狼藉,才讓他有了可趁之機,如願以償抱得美人歸去。

她從未想過蕭尋獨自一人時會因為某個女子失態。

幾乎整整一下午,他魂不守舍,或皺眉苦思,或失聲而笑,或無奈嘆息,或悵然沉吟。

可以想見,歡顏入蜀,必會佔盡風光,甚至架空正室嫡妻的權位,讓聆花這個堂堂一國公主徒具虛名。

聆花看著似乎太過溫厚單純,這一點絕對不像她義父夏一恆,也就是在吳國易名為將的吳軍統帥易無歡。也許,更像她從未見過面的義母吧?

她沒法抱怨聆花出言不慎引狼入室。便是抱怨了,聆花也只會睜著一雙小鹿般無辜的眼睛,疑惑地反問她:“蕭公子的確喜歡歡顏啊,歡顏雖然脾氣壞些,可的確是我好姐妹啊!何況我乳母銀姑,對我有再生之恩,我本該報答一二……”

所以,當她聽說歡顏求見時,著實對她那張如花容顏厭惡之極,不但沒有回稟蕭尋,反而讓過來通傳的主管藉著別的事拖住蕭尋,自己親身過來,想將歡顏逐走。

但歡顏表現如此激烈,實在不像拿喬作勢。如果真有急事,這樣苦苦阻止她去見蕭尋,她這個部屬就僭越得著實過頭了。

夏輕凰正想著要不要忍口氣領她去見蕭尋時,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忙扭頭看時,卻是先前那個中毒的僕役半條手臂都腫了,正滿臉青黑口吐白沫癱倒下去;另一個被毒蠍咬過的僕役臉色青白,抓著自己失控般哆嗦著的手臂,身體也已搖搖欲墜。

歡顏擅解毒必然也擅用毒,只怕那毒性還不是一般的庸醫能解的……

若真是致命的劇毒,兩名僕役還能撐多久?

夏輕凰心裡一寒,也不敢出手去攔,遂將寶劍遞出,飛快將歡顏前方的路擋住,喝道:“你想見公子,先去把他們的毒解了!”

歡顏給那劍氣一逼,生生地打了個寒噤,卻倔強仰起臉,盯著她道:“我也中了絕命之毒,只你家公子能解。若他為我解毒,我自然為他們解毒。否則……臨死之人,不怕多造殺孽!”

她居然伸出手指來,在夏輕凰逼在自己脖頸的劍鋒上彈了兩彈,最初因備受羞辱而赤紅的臉已轉作慘白。

可她卻笑道:“我一生總想著怎麼救人,從不曾害過一個人,卻總是被人構陷謀害。什麼善惡到頭終有報,我是不信了!何況,蕭尋的命不是特別值錢嗎?我救他兩次,他欠我的命多讓幾個蕭家人來還,也算是公平吧?”

夏輕凰氣結,“你一個小小侍婢,還想到我蜀人的地盤來興風作浪?”

歡顏笑道:“說到底一句話,你們就是瞧不起我身份低微,連找個良人廝守終身都是痴心妄想,一舉一動便是興風作浪?可惜你們看著蕭尋怎樣的金尊玉貴,我瞧著他的命並不比我的黃狗白猿多值一文錢!我能救他的命,也能取他的命!至於你,也一樣!”

她說著,纖白的手指又在她劍鋒上彈了一彈,忽有一道黑影如電,飛快順了劍鋒襲向在夏輕凰。

夏輕凰大驚撤劍,卻已不及,那道黑影飛快襲上她的手,然後消失。

微涼,微酸,像在頃刻間融入了骨血,那種涼和酸便在血液中擴散開來,沉沉地壓得她忽然間喘不過氣,胸間卻翻滾欲吐。

回想歡顏話中之意,彷彿恨極她和蕭尋,有取他們性命之意。

她擅解各類奇毒,也必擅用各類奇毒……

這禍害,不能留!

她心底發寒,再也顧不得多想,持穩劍猛向歡顏刺去。

“住手!”

有人高喝。

夏輕凰聽出是蕭尋聲音,卻覺自己運功之際不適感驟地強烈,血液像不受控制般亂竄起來,酸涼之外幾乎全身都開始僵冷疼痛起來。

她再想不出這歡顏到底發了什麼瘋,竟會這樣滿懷殺機而來。以蕭尋對她的愛戀,斷然逃不過她的暗算。

她這樣想著,劍如匹練,光似寒霜,竟像毒蛇般毫不容情地襲向歡顏胸前。

歡顏側頭,一眼看到蕭尋旁邊那個玉青衣衫的熟悉素影,頓時眼眶一熱,淚水泉湧而出,再看不到夏輕凰即將置她於死地的劍芒。

蕭尋大驚,慌忙扯下腰間玉佩,擲向夏輕凰劍鋒。

劍鋒一偏,卻去勢不減,斜斜刺入歡顏胸口。

“歡顏姑娘!”

是錦王府侍衛成說等在驚呼。

蕭尋躍身飛起,越過眾人,重重一腳,將夏輕凰踹得寶劍脫手,整個人飛起,狠狠撞在牆上,唇角頓時溢出血來。

歡顏中劍,卻咬著牙不肯哼出聲來。她一伸手將插在胸前搖晃的寶劍拔出,看向她忽然間失態的心上人,又是疼痛,又是心酸,卻已無力支持,身體一晃,已經軟倒在地,沾滿鮮血的寶劍“咣噹”落地。

如雲髮髻散落,凌亂鋪於地上。

長髮墨黑,臉龐雪白,卻依然大睜的眼睛飽含淚水,濛濛地望著許知言。

“歡顏!”

許知言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他與蕭尋並肩而入,雖然眼睛上蒙著布條,什麼也看不到,卻也從那片混亂中聽出大致發生了什麼,循聲往歡顏身邊踉蹌走去。

成說急扶了他,說道:“歡顏姑娘受了傷。不過……應該不是要害。”

不能讓許知言急出病來。

何況,蕭尋接連出手阻止,夏輕凰的劍的確已經偏了;以歡顏受傷後的力量還能拔出,應該刺的也不深。

饒是他這樣說了,許知言還是向前衝得急了,腳上絆到屋中雜物,頎長的身段猛向前一撲,卻也摔倒在地。

蕭尋踹倒夏輕凰,情急之下用力不小,但料得以夏輕凰的功力應該不妨事,轉身便上前抱住歡顏預備查看傷情。

夏輕凰嚥下喉間的鹹腥,急急叫道:“少主,離開那賤婢,危險!”

蕭尋惱怒,狠狠剜她一眼。

幾乎同時,他臉上一涼一疼,卻是歡顏伸出手來,尖尖指甲毫不容情地撓在他自詡俊美無雙的臉龐。

最原始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女人對付男人的法子,對付蕭尋這樣的高手卻也同樣有效。

蕭尋一愣神間,臉上已是四道血痕。歡顏再用盡力氣將他一堆,已掙扎著從他臂腕間滾落地上,卻撞到胸前傷處,立時鮮血迸濺,藕色衣衫殷紅一片。

而她恍如未覺,只支起身,衝著那個玉青色的人影哽咽地喚道:“知言……”

許知言已被人扶起,聞聲向前摸索,已觸著她的黑髮,忙屈身將她攬住,顫聲道:“歡顏,傷在哪?”

歡顏道:“我沒事。”

說話間,許知言已抓了一手微涼的血。

“歡……歡顏……”

他的指掌順著血的流向摸過去,正觸到她的傷處,她的身體顫了下,卻向他偎得更緊。

他慌忙按緊傷口,卻覺溫熱的液體正沿著他的指縫汩汩溢出。

蕭尋不顧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慌忙說道:“二哥,先送歡顏去客房吧,我這就讓人請大夫過去。”

許知言猶豫,輕輕捏了捏歡顏臂膀。

他才和李隨敘完舊誼將他送走,就聽說歡顏去了英王府,當時便覺不對,剛要令人去英王府把她找回來,那邊跟著歡顏的侍衛已飛奔回來,稟告歡顏去蕭府之事。

許知言心知不妙,急備車趕過來,正遇到如熱鍋螞蟻般在蕭府前轉圈的錦王府侍衛,問明歡顏入內許久都沒有動靜,許知言沉著臉喝令蕭府守衛帶他去見蕭尋。

他身份尊貴,如今含怒而來,對蕭尋亦是直呼其名,殊無敬意。

隨侍之人見神色不善,自是跟著橫眉冷對,竟按著腰間刀劍直衝入府。蕭府守衛不敢阻攔,只得一邊引著他的軟輿前行,一邊派人飛報蕭尋。

歡顏所在的下人茶房並不在前往大廳的要道上,守衛更不敢冒然提及歡顏正被冷落羞辱之事,等蕭尋一臉錯愕迎出來問明真相,卻是兩人都變了臉色。

待匆匆趕來,再不想看到的竟是歡顏血濺當場的一幕。

許知言心中恚怒,只因著蕭尋異乎尋常的身份方才隱忍不發,自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呆。只是不知歡顏傷勢,掌間黏膩的血液讓他一顆心提在半空般無處著落,再不曉得她還能不能支持下去。

這時,歡顏喘著氣向他說道:“知言,我沒事。我不想呆在蕭家。我不想喝蕭家一口水,不想見蕭家一個人,更不想踏上蕭家的土地。便是這些人再作踐我,便是這天地再沒有我存身之所,我寧願把自己留給大吳的三尺黃土,都不希罕當什麼蜀國貴夫人。”

她抬眸看向蕭尋,蒼白的面龐毫無血色,黑漆漆的眼睛彷彿跳動著夜半荒野間幽幽翻滾的星星火焰,冷而烈,隨時會被一陣風吹起燎原之勢。

她道:“我來找你,原想你能念著往日相處的情誼放過我;可我到底看錯了人。恩將仇報,你還不如我的小白和阿黃!”

蕭尋滿臉通紅,想辯解一切與他無關,一轉頭卻見夏輕凰強撐著立起,冷著眉眼踉蹌地站到他身後,卻將滾到舌尖的話又吞了回去。

夏輕凰是他的人,她做的事,他必須一力承擔。

蕭尋身畔隨從見歡顏對主人出言不遜,無不露出憤憤之色,許知言身後從人也不甘示弱,同樣怒目而視。

蕭尋忍氣道:“歡顏姑娘先養好身子,再來評判在下是否千錯萬錯、豬狗不如,可好?姑娘且消消氣,我先陪二哥和姑娘去客房看大夫吧!”

許知言微微側頭,成說已將手中一瓷瓶打開,將其中的粉末盡數倒於歡顏傷處,稟道:“公子,軟輿便在屋外。”

許知言便抱了歡顏站起,在隨侍的扶持下走出門去,踏上軟輿。

“二哥!”

蕭尋奔出去。

許知言彷彿沒聽到他說話,只柔聲問向歡顏:“歡顏,別怕,這裡離錦王府不遠,我們一會兒便到家了!”

歡顏低低嗚咽,“我不怕。我只怕我死都不能死在你身邊。”

錦簾輕輕放下時,許知言正輕輕地吻著懷中的女子,清清淡淡地說道:“那你更不用怕。我會一直守著你。便是你死了,我還是會陪著你。”

蕭尋好像給人當胸刺了一劍。

人都說二殿下許知言是個瞎子,原來他才是瞎了眼。

他竟從不知道,他滿懷憐惜一心想帶回蜀地的小白狐,早已覓著了她的幸福生活。

是他,——至少,在小白狐的眼裡,是他,一手捏碎了她好容易重新覓得的幸福。

軟輿抬起,淺青色的圍幔掩著那顯然相親相愛的一對,無視著圍觀眾人的驚愕和猜疑,迅捷奔向府外。

歡顏還在流血,誰也不知道那一劍到底刺得深不深,她傷得重不重。

蕭尋彷彿化身石像,定定地目送他們離開。

蕭府眾侍僕看出情形不對,也各各閉了嘴,悄悄地窺視著他的動靜。他一身薑黃色的袍袖被吹得鼓起,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夏輕凰撿了自己寶劍,按著胸口走來,步履有些蹣跚。

“少主……”

她臉色蒼白,眼神不若以往凌厲有神。

瞥一眼劍鋒上尚未凝結的血漬,她更見沮喪,低聲道:“我原以為,她會對你不利。”

蕭尋點頭道:“所以,夏女俠的利劍便刺向一個以行醫濟世為己任的小侍婢?”

夏輕凰咬著唇道:“她擅長用毒,且心機深沉,真要暗算少主,少主未必躲得過去。少主難道沒看到?若我不出手,這裡倒下的人,絕不止兩個三個。”

蕭尋看向暈倒在地上的兩個侍僕,慢慢道:“給他們傳大夫吧!”

他又盯向夏輕凰,黑眸沉沉,似被夜色侵滿。

夏輕凰抿著唇回瞪著他。

蕭尋重重地哼了一聲,再不願理會她,捏緊拳便往後院走去。

沒走幾步,便聽身後“撲通”一聲。

接著,便是眾人驚惶的叫聲:“夏姑娘!夏姑娘!”

他不禁回頭看時,已是大驚。

夏輕凰已一頭栽倒在地,緊閉雙眸,唇色發紫,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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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的傷勢並不重。

嚴格說來,這回應是蕭尋救了她一命。

他飛起的玉佩打歪了劍鋒,未中要害;情急之下飛起的一腳也抵消了夏輕凰的力道,血雖流得多了些,倒也沒傷到骨骼,更沒傷及內腑。

等許許知言將她帶回府中時,她以往送給侍衛們的傷藥已經在她自己身上起了效用,傷口開始止血。

許知言聽歡顏自敘傷情,覺出她的確呼吸漸穩,也便放下心來,一邊喚寶珠進來,按歡顏指示清洗包紮傷口,一邊卻令成說親自到太醫院,急召太醫趙十年過來為寧遠公主的陪嫁丫鬟治傷。

歡顏道:“我並無大礙,驚動了太醫院,只怕更惹閒話。”

許知言道:“我自有道理。”

歡顏便垂頭不語。

許知言嘆道:“你也聽說那些流言了?”

歡顏道:“我好像知道得太晚了!”

“我知道得也太晚,才會被人算計。”許知言倚著床欞,握著她的手,“你不好好呆樓裡等我回來,跑英王府、蕭府做什麼?”

歡顏一失神,淚水便又要滾落。她道:“我想看看能不能挽回。既然事情由蕭尋而起,如果他出面求皇上收回成命,也許還有挽回的機會。我原以為他至少還是個磊落的人……誰知他避而不見,反讓夏輕凰這樣羞辱嘲弄我……”

“這事未必與蕭尋有關。”

“與他無關?明明就是夏輕凰到皇后那裡說了什麼……”

“夏輕凰是蕭尋心腹,就是看得出蕭尋對你有意,一個未婚女子,也不便開口和皇后要人。何況她和聆花交好,沒來由的把你要過去,白白為聆花豎個勁敵做什麼?”

“可……那是誰?聆花……更不會願意我跟她入蜀。”

“她不必帶你入蜀,只需帶你離京便夠了。”

“離京?”

“離開錦王府,離開我的視線,你一介侍婢,還能逃天上去?”

歡顏打了個寒噤,“你是說……你是說……”

“她必定一出京便把你交給楚瑜。你將永遠到不了蜀國,更不可能成為奪她寵愛的勁敵。”

傷口已經包紮完畢,歡顏縮在衾被中,還是覺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很冷很冷的冬天,沒有暖爐的日子。

小歡顏和小聆花蜷在床榻的一角,用彼此的體溫相偎。

小歡顏問:“聆花,孃親去廚房這麼久,怎麼還沒回來?”

小聆花道:“快回來了吧?你冷嗎?”

她伸開瘦瘦的小手腕,將小歡顏抱住。

小歡顏覺得舒服些,嘆道:“不冷,就是餓了。”

小聆花便探手入懷,取出半張大餅,說道:“早上的餅,我留了半張沒吃呢。”

小歡顏眼巴巴地看著餅,嚥了口口水,說道:“那你一定更餓。你吃吧,我忽然不怎麼餓了。”

小聆花便笑了笑,張開嘴大大地咬了一口。

小歡顏垂下眼不去看,眼淚卻快要掉下來了。

這時,被咬掉一口的大餅送到她跟前,隨即是小聆花大大的笑臉,“看,我先吃過了,不餓了,剩下的給你吃。”

小歡顏看著大餅,到底抵不住誘惑,接過來張嘴便咬一口,想想又覺得難為情,又遞迴給小聆花,“喏,我也飽了!”

小聆花猶豫片刻,湊到她手上也去咬一口,又推回給她,“好,輪到你吃了……”

純真而清澈的笑聲裡,你一口,我一口……

那冬天,忽然便覺不出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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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回憶著,澀澀笑了聲,卻差點落下淚來。

她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呢?”

許知言道:“對,我也想問,為什麼需要你去設法挽回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嘆道:“我不過是瞎了,又沒有死去,你憑什麼認為,這事得你出面挽回?”

歡顏道:“我不出面,難道讓你為難?皇上雖然疼你,可他登基後威嚴日甚,若是因我冒犯他,只怕他不肯饒你。”

“你怎知我會為難?”許知言揉著她散亂卻柔軟的髮髻,許久才輕輕一笑,“即便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也該是我盡力把你安頓妥貼,怎麼著也用不著你隻身犯險為我出頭吧?”

歡顏道:“我原是有備而去,也沒認為蕭府是什麼龍潭虎穴……如今,我才曉得人心險惡,出了這萬卷樓,實在沒多少人可以相信。不過……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