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花事闌珊到汝,更休尋滿枝瓊墜
花事闌珊到汝,更休尋滿枝瓊墜
歡顏本就受傷,強撐著為夏輕凰療毒,委實已身心俱疲,精神比前晚更覺委頓,傍晚和蕭尋說了幾句話,便覺燒得更厲害了,只得自己開了藥來讓人煎了服下,繼續臥床休養。
寶珠明知她傷病不輕,親自將晚飯捧到了歡顏床頭。
歡顏端過剛燉的雞湯來先喝了兩口,舌尖覺出幾分鮮香,神智便清醒些,問道:“寶珠,你怎麼不去服侍殿下?他吃過了嗎?”
寶珠道:“我正納悶來著,殿下說他困得很,不想吃飯。我猜著是因為昨晚的事沒能睡好,所以精神不濟吧?可他沒吃飯,卻叫我去請趙十年過來。”
“請太醫了?”
歡顏端著湯的手頓住,抬眼看向寶珠。
“殿下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寶珠有些不安,“殿下的神色不大好,不時按壓著太陽穴。我問他,他又不肯說,還讓別驚動你,說你身子弱,禁不起折騰……”
歡顏再也坐不住,急丟開碗勺披衣下床,說道:“怎麼會呢?便是夜間沒睡好,午睡一兩個時辰也該夠了!難道是病了?說我身子弱,難道他身體又好到哪裡去?”
寶珠本就不放心,方才故意露了口風,好讓歡顏去看下,見狀急忙過去為歡顏收拾。
好在天氣漸漸和暖,歡顏披了外袍便能趿上鞋去隔壁看望許知言,寶珠自會捧了她的醫箱跟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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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房裡的美人捧蓮銅燭盞上,六瓣蓮花邊緣各插一支燭火,將屋內照得亮如白晝,可以輕易察看到許知言的神情。
寬大的白布條蒙著他的雙眼,他的臉色已白得快和那布條一樣了。
他的雙手仍在按壓著太陽穴,指尖卻微微地發抖。
“知言!”
歡顏忍不住喚道。
許知言頓了頓,放下手慢慢彎出一抹笑,柔聲道:“不是讓你好好地靜臥休養嗎?怎麼又跑來了?”
歡顏已奔過去,問道:“我只是受點皮外傷,根本不礙事。你……你哪裡不舒服?”
許知言吃力地笑了笑,說道:“我好端端的,哪裡有不舒服?”
歡顏再看他一眼,實在看不出他哪裡像好端端的模樣,抓過他的手便搭上了脈。
許知言兀自說道:“大約昨晚著了涼,今日又被那蕭尋氣著了,才有些頭疼。我已喚了趙十年過來開藥,大約兩劑下去,散散寒氣便好了……”
“知……知言……”
歡顏忽打斷了他,彷彿上下牙關在叩著,連聲音都哆嗦了。
她的手將他的脈門按得更緊,彷彿遇到了不可置信的事,連指尖都在瞬間冷了。
許知言不覺住口,凝神對著歡顏的方向。
他頭部的疼痛和暈眩感越來越強烈,一陣陣地昏黑著,——他本就什麼都看不到,但至少他腦中還能描摹著種種色彩。
如碧藍的天空,如潔白的雲朵,如飄零的杏花,如母親柔婉的微笑,如歡顏嬌俏的容顏。
可如今,一陣接一陣,他彷彿連思維都開始昏黑。
從突如其來的聖旨,到歡顏大鬧蕭府,到夏輕凰中毒,到蕭尋的闖樓,走馬燈似的在腦中轉動。
他彷彿抓住了什麼,又彷彿什麼也沒抓住。
“歡顏,別怕……”
他居然這樣說。
卻連他自己都沒細想,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歡顏已鬆開了他的手腕,纖細的手指顫動著,卻解開他眼上蒙的白布條。
他眨了兩眨,感覺中午敷的藥物正簌簌往下掉落。
記得,中午解開白布條時,他的眼前白濛濛的,甚至能看到些微的影像。
敷藥的是沉修的兩名藥僮,歡顏已經疲累得坐都坐不住,臥在軟榻上枕著他的腿。
他依稀辨得出她窈窕的人形,順著那朦朧的黑色輕輕撫過,掌上果然是柔軟如絲的長髮。
歡顏的長髮。
必定烏黑如墨,柔滑如緞。
他想,如果他眼睛復明後再學繪畫,不知道一年內能不能繪出一幅完全描摹出她神態情致的畫像來。
他這樣想著,在包紮完後也就這樣和歡顏說了。
歡顏已累得眼睛都睜不開,卻歡喜地笑著,說他當然能。
他那樣聰明,五歲稚齡就學會那麼多的字詞,用神童來形容並不為過。等他雙眼復明,以那樣真摯柔軟的心境,學繪畫必定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聽到她笑聲裡滿滿的信任和驕傲。
她在為他驕傲,驕傲他的學識和他的天分。
他也在等待他下一刻的復明,以證明他值得她的驕傲。
可他此刻,他連那片白濛濛都看不到了,更別說那若隱若現的黑髮。
一切都是漆黑的。
他熟悉卻始終害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他揉了揉眼睛,低低問:“是不是沒點燈?”
放下手時,他忽覺歡顏握緊他臂腕的手僵硬,同時寶珠發出一聲驚叫。
拖著壓抑不住的哭音。
外面有侍女匆匆地稟道:“寶珠姐姐,趙太醫來了!”
有人跨步進屋,接著“砰”地一聲,分明是趙十年的醫箱失手掉落。
幾乎同時,傳來歡顏變了調的尖細嗓音:“快拿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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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沓的腳步,驚恐的話語,慌亂的喘息。
歡顏為他洗去眼上的藥物,然後奔去檢查午時給他敷眼後剩餘的藥材。
等她再回來時,她坐在他對面,渾身都僵冷著,雙手死命的捏著他雙臂,指甲幾乎掐進了他的肉裡。
她本該診脈,本該開藥方,本該用她最拿手的針灸治病救人……
可她居然就那樣僵硬地抓著他手臂,什麼也沒有做。
許知言從沒“看”到歡顏面對病人時有這樣僵硬的一刻。
他也那樣僵硬地坐著,神思忽明忽暗,似乎僅餘的那點神智隨時會給什麼東西輕輕抽走。
許久,他問:“藥裡給人動了手腳?”
歡顏點頭,然後意識到他根本看不到,眼前忽然也就黑了。漫無邊際的寒冷和驚恐忽然間將她包圍。
她定定神,看著許知言的眼睛,啞聲道:“千里鏡……被人換了!換了一種藥性至涼的鰒魚甲。研成粉末後,它們看著一樣,可藥性相沖……上午我是看著藥僮用千里鏡研磨好的,午時用藥時就沒有再仔細檢查……”
因給夏輕凰針灸療毒,她早已體力透支,根本無法親自為許知言上藥。
本以為自己上午看著研磨調配的藥材絕不會出問題,不想還是被人算計成功……
她看向許知言,渾身都在顫抖。
那雙本該復明的眼眸,便是瞎著也是那般黑白分明,動人心魄。
可是,這一刻,他的眼睛裡佈滿了鮮紅的血絲,如無數條細小的毒蛇糾纏盤繞,幾乎佔有了整個瞳仁,看著不僅醜陋,甚至詭異,恐怖……
那樣遺世獨立風華絕代的男子,竟被一對這樣可怖的瞳仁毀了,毀了……
趙十年呆呆地站在房中,手足無措;寶珠已簌簌掉下淚來,卻將手指塞入口中,生生地憋住即將衝口而出的號啕大哭。
“怪我,怪我……”
歡顏喃喃地說著,一滴兩滴的熱流掉在許知言手上。
許知言心裡一燙,忽然便明亮了些,張口便又說出和先前一樣的話來:“歡顏,別怕……”
歡顏道:“我不怕。可我不仔細,我害了你……”
許知言輕輕笑道:“傻瓜,我都想不到的,你又怎會想得到?你又怎會想到,他們要對付的,原來不是你,而是我,是我……”
他始終只想著歡顏。
怎樣留住歡顏,怎樣使她不被居心叵測的人陷害,怎樣為她找回應得的身份和地位。
他卻忘了,如果沒有他,歡顏便是水間浮萍,陌上飛絮,隨便掀起一點風浪,便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胸間似乎充盈著酸苦之極的黃蓮水,翻江倒海般折磨著他。
他忽然又想起了母親含恨死去的蒼白麵龐,忽然又想起了剛被人弄瞎眼睛時的驚懼和絕望。
親人,兄弟……
他悽然笑了起來,身體卻已慢慢地軟倒下去。
若從此一睡不起,於他,也許便是幸運。
可歡顏呢?
歡顏……
他想喚,已喚不出聲來。
“知言!”
歡顏尖聲叫著,一邊抱住他,一邊探手從醫箱裡取來銀針,想紮下,卻又遲疑。
他不是小白,他不是阿黃,他是她的知言。
她完全沒把握,怎麼下得了手拿他試針?
許知言身體已在她腕間沉落,殷紅可怖的雙目,在臨閉上的那瞬,慢慢滑落一滴淚。
竟是殷紅的。
殷紅的血淚,沾在歡顏的指尖,彷彿在頃刻間蔓延開去,眼前充斥著攝魂蝕魄的大片血紅。
“知言……”
她好像喚了一聲,又好像沒喚。
她的身體晃了晃,指尖的銀針掉落,人抱著許知言重重地摔倒在地。
前胸劍傷再度裂開,嫣然的紅漸漸在她雪白的中衣上氤氳開來。
和她的知言的淚水,同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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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輕凰在夜間甦醒,到第二日早晨吃了藥,精神便又恢復了些。
她已聽說蕭尋為她強闖萬卷樓之事,卻不知道蕭尋為救她不惜向許知言屈膝,覷著蕭尋臉色冷沉,不若平日瀟灑親和,也是心虛,嘆道:“阻攔歡顏見你,是我的錯。可這女子水性楊花,居心叵測,你又對她念念不忘,如今再跟著我們去蜀國,天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我也是為你著想,擔心她心狠手辣,害死我再去害你,才想著除了她這禍水,免得後患無窮。”
蕭尋大怒,站起身來說道:“夏輕凰,爽直仗義是你的好處,可爽直到頭腦不會拐彎,由著人撥弄得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就是十足十的蠢貨!你可知道你所中的致命劇毒並非歡顏所下?你要殺死她,可她還是救了你的命。你自命女俠,不說知恩圖報,還在喋喋不休說她怎樣水.性.楊.花居心叵測……夏輕凰,你臊不臊?你丟自己的臉沒關係,能不能別連累我和你義父丟臉?”
夏輕凰的臉刷地漲紅。
她和蕭尋從小一起長大,雖有尊卑之別,但兩人都是爽朗磊落之人,並不計較這些,蕭尋待她和親姐妹無異,她才能無所忌憚插手蕭府之事。——便是在蜀國,蕭尋府中那些鶯鶯燕燕也無人敢得罪她,遠遠看著便得笑顏相迎,親親熱熱地喚一聲“輕凰姐”。
相處十餘年,蕭尋幾乎沒說過她一句重話,更別說這樣沉下臉劈頭蓋臉痛罵了。
她人在病中,身體尚虛軟無力,掙扎著待要坐起身細問,蕭尋已拂袖走向門外,竟懶得再看她一眼。
剛到門檻,便見侍衛小蟹匆匆奔來,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蕭尋不悅道:“你慌什麼呢?”
可小蟹在他的親衛中年歲雖是最小,卻機警伶俐,從不是鹵莽的人。他喝斥完了,也便詫異起來,頓下身看向小蟹。
“少主恕罪!”
小蟹擦了把汗,急急稟道,“剛宮中傳來消息,錦王殿下夜間突染重病,昏迷不醒。如今皇上、皇后和幾位皇子都趕到錦王府去了!”
蕭尋大驚。
昨天許知言彈琴為歡顏提神,琴聲舒緩有致,收發自如,那等遊刃有餘的模樣,絕非一個重病或即將重病的人彈奏得出的。
他急忙問道:“知不知道是什麼病?”
小蟹道:“不清楚。恍惚有人在傳說,昨天午時錦王治眼疾,用錯了藥。”
蕭尋腦中彷彿轟地一聲巨響,好久都回不過神來。
小蟹緊跟著又道:“因為昨天上午我們曾去過萬卷樓,只怕皇上也會問及我們,所以我一得到消息就趕著過來告訴公子。咱們……也得預作準備。”
蕭尋如墜冰窖,冷冷地笑了一聲。
他轉頭,看向同樣一臉驚訝的夏輕凰,緩緩道:“夏輕凰,你被人當作了棋子!而我,不幸也被人當了刀槍使喚,害了最不該害的人!”
小白狐醫術怎樣,他早已領教。
他並不認為,以那隻小白狐的本領,居然會把藥用錯,甚至危及她心上人的性命。
唯一的可能,許知言的藥被人替換。
許知言行事謹慎,等閒之人根本無法踏入萬卷樓。
可昨天,是他蕭尋帶人不管不顧地強闖萬卷樓找歡顏救人。
因救人而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歡顏,顯然已不可能再親自為許知言用藥,也便無法發現藥被替換。
一切,都在有心人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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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匆匆趕到錦王府時,景和帝許安仁和章皇后已經趕到,襄王許知瀾、泰王許知臨、英王許知捷等皇子也都來了。
都是滿臉憂急,一副手足情深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真摯模樣。
聆花立在床榻邊,已經哭得兩眼腫得和桃子一般,見他過來,淚水更是掉個不停。
以蕭尋推測,暗中算計許知言的人,必定就是眼前眾人中的一個。
口蜜腹劍,笑裡藏刀,算計於無形之中,原是殺人毒計裡最狠毒的一種。
他生在蜀國皇室,雖無堪與匹敵的兄弟相競,卻有祖母和叔父處處為難,不惜痛下殺手,每每想及都覺得寒心不已。如今看到許知言慘白著臉臥在床間昏迷不醒,推人及己,倒似看到自己幾度受人排擠暗算的模樣,更是心下惱恨黯然。
此時許知言已被挪至他原來住的寶華堂,臥房很是闊朗。蕭尋上去拜見許安仁和章皇后時,章皇后對他很是熱絡親切,急叫人扶起;許安仁卻沉著臉負手站著,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掃在他臉上,像要看到他心裡一般。
一時他走到稍遠的窗邊,向蕭尋一招手。
蕭尋忙過去時,許安仁已問道:“聽說你昨天來過錦王府?”
“來過。”
“前天那賤婢曾經大鬧蕭府?”
“賤婢”二字極是刺心。
蕭尋竭力忽略那種不適,輕描淡寫地說道:“皇上是指歡顏姑娘嗎?她曾救過微臣性命,因此微臣邀她有空便過去坐坐。我身邊的人不知道,因此有了點小誤會,談不上大鬧蕭府。”
“可你一名心腹因此中了那賤婢下的毒,才有你昨天冒失闖入錦王府之事。”
蕭尋揣度許安仁之意,分明是疑心歡顏受了誰的指使有心毒害許知言,以尋覓機會把換藥之事栽贓到他蕭尋頭上。可蕭尋是異國皇子,不該傻到直接參與大吳的奪嫡之爭中去;何況他的嫌疑最大最表面化,在看慣爾虞我詐明爭暗鬥的許安仁看來,反而成了最不可能的一個。
他急忙說道:“啟稟皇上,據微臣後來調查,對夏輕凰下毒的,應該另有其人。”
許安仁皺眉。
蕭尋道:“歡顏姑娘侍奉錦王殿下用藥,若錦王殿下出了狀況,她第一個難辭其咎。她身份低微,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並沒有至親的人需要維護,實在沒必要為幫誰搭上自己性命。”
“哦……”
許安仁不置可否。
他顯然信不過歡顏。雖沒什麼至親之人在身邊,卻和好幾個皇子不清不楚,保不準便和誰暗通款曲,情迷心竅時不惜以犧牲自己性命為代價也是可能的。
蕭尋明知其意,傷感嘆息道:“我在蜀國屢被皇叔暗中算計,以為到大吳暫住便能稍避鋒芒,誰知這裡也是暗流潛湧,連我和歡顏、輕凰這些人,好像都成了暗算二殿下的棋子。這背後的人物,似乎比我那皇叔高明太多了!”
許安仁眯眼,“你知道些什麼?”
蕭尋答道:“微臣什麼也不知道,但身在局中,微臣不可能感覺不出。”
這話他人無法理解,但許安仁一定懂得。
經歷太多的險境後,他們對於危險的感應力可能比獵狗還要敏銳許多。這種敏銳常常可以幫助他們生死一線之際力挽狂瀾,順利逃脫在旁人看來絕難逃脫的劫數。
許安仁當了四十一年的太子,此中的辛酸艱難,只怕連蕭尋都未必能體會得出。
畢竟,蕭尋有著始終支持他的父皇和母后,許安仁卻真的只能步步為營,一次次被人逼到絕境,完全靠著過人的心機和謀略一次次險死還生。
饒是如此,他還是保不住自己心愛的妻子,甚至可能……保不住她留在這人世間的唯一骨肉。
許安仁忽然覺得異常疲憊,轉過身慢慢走向他昏迷的愛子,臉色晦暗,步履蹣跚。
蕭尋略略鬆了口氣,也走向床榻邊,去看許知言的情形。
這個往日風清神峻優雅閒淡的男子,一動不動地臥在床第間,呼吸急促,嘴唇乾裂,臉龐泛著高燒時不正常的潮紅,雙目向前凸出得厲害,異常的腫脹。
有大夫上前撿查,小心翻開他的眼皮,便聽得周圍人群一陣吸氣聲。
他那雙雖不靈動卻異常好看的黑眸,此刻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地佈滿粗大血絲,重疊纏繞著,完全淹沒了烏黑的瞳仁,看著像兩團溼淋淋的血球,說不出的猙獰恐怖。
許安仁呻吟一聲,腳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章皇后連忙和宮人一起將他扶住,連聲道:“快,快扶皇上坐好,取安神湯來!哎,作孽啊,那賤婢到底給我的言兒用了什麼藥,把他害成這樣!錢太醫、趙太醫,快去細細診斷,務必……務必讓他好起來……”
她說到後面,已經在哽咽了,旁邊忙有侍婢送上絲帕讓她拭淚。
許安會被扶到旁邊圈椅坐了,也不看她一眼,只向李隨道:“令人再去催沉修,看他到哪裡了!順路傳朕的口諭:如果二皇子有個三長兩短,朕拿他南疆九部二十八寨陪葬!”
蕭尋早已注意到歡顏沒在,聯繫著帝后二人對歡顏的態度,更是懸心不已:總不會那麼快就認定是歡顏的錯,當場一頓亂棍打死了吧?
他悄悄退出屋去,留心四處看時,正見一個圓臉小侍女哭得眼睛紅紅的,正端著水從旁邊廡房走出。
蕭尋記得這侍女叫兔兔,也是許知言的侍女之一,忙叫住她問道:“兔姑娘!”
兔兔頓住腳,見是蕭尋,忙過來見禮。
蕭尋悄問道:“兔姑娘可知歡顏姑娘哪裡去了?”
“歡顏姐姐……”
兔兔猶豫,向院外看了一眼,待說不說。
蕭尋忙取了一錠黃金悄悄塞到她手中,低聲道:“一向聽說兔姑娘重情重義,想來也猜得出歡顏姑娘冤屈。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只想見她一面,看看有沒有法子替她解開這個死局。”
他容貌清俊,目光晶亮,唇角含笑,這般連捧帶求地說著,口鼻間的氣息直撲到兔兔脖頸,由不得她心尖一顫,手中的水盆差點端不住,半天才紅了臉道:“我也不想歡顏姑娘出事。旁人不知道,難道我們還看不清楚?這裡就數她和寶珠姑娘侍奉殿下的時間最長,也最得殿下歡心,哪裡會害殿下呢?”
她放下水盆往院外一指,說道:“蕭公子從這裡出去,過了蓮池,拐到迴廊往東,就會看到漏月館,歡顏姐姐就關在那裡。”
蕭尋問:“是皇上下旨關的嗎?”
“是啊!聽說昨天夜裡歡顏姐姐發現殿下用錯了藥,當時就急得暈了過去。正好趙太醫在,急忙把她救醒了,兩人商議著給殿下開了藥,不過好像沒什麼用,下半夜就開始高燒起來。歡顏姐姐哭得都快死過去……”
她比劃著胸前,“聽說她前晚受了傷,夜裡一勞碌,傷口又裂開了,我送東西進去時,看到她半邊衣裳都當染著血。可她也不包紮,哭得跟個什麼似的。後來聆花公主也來幫忙,讓侍女硬拉著出去敷了藥換過衣裳,又讓寶珠姐姐勸她吃了點東西,這才覺得好些,便又為殿下冒險針灸。——算來整整辛苦了一晚上。再後來宮裡知道了,又遣了許多太醫過來,皇上皇后也來了,不知怎的就說是歡顏姐姐的錯,立刻喊人把她關起來了……都說回頭還會處置她,都說她這一回凶多吉少……”
蕭尋聞言,踏步便往寶華樓外走去。
兔兔忙又叫道:“蕭公子!”
蕭尋回頭時,兔兔訥訥的,羞得連脖頸都紅了,半天才道:“公子……一定要救出歡顏姐姐啊!”
蕭尋點頭,急急奔了出去。
兔兔看他走得不見影了,這才鬆了口氣。
其實這位蕭公子生得並不比錦王殿下好看,為什麼她對著錦王殿下時不過心懷敬畏,對著他時卻會捏著滿手的冷汗,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呢?
蜀國未來的國主,果然非同尋常,非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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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循路找到漏月館,和守衛說要進去探望時,守衛知道他是當朝紅人,也不阻攔,很快開了院門的大鎖,卻沒有陪他進去。
他推開門,滿目便見人高的蒿草,幾乎要把看不出底色的陳舊門窗淹沒,便有些發怔。
他在錦王府呆的時間不短,從不知道這座闊大華麗的府第裡有這麼破敗的地方。
小蟹跟在他後面,見狀忙道:“聽說這裡原是一位南疆來的美姬所住。這美姬不知因什麼事冒犯了太子,——也是就如今的皇上,被活活打死了。聽說死狀很難看。隨後搬到此處的姬妾都在幾天內地莫名其妙死去,於是人人都傳言說,是這美姬變作厲鬼作祟。”
“哦,真有厲鬼嗎?”
“誰知道呢?太子大約也是似信非信,後來就讓大公子的母親陳夫人搬過來,說陳夫人和這美姬向來要好,美姬生前很義氣,必定不會傷害陳夫人。誰知第二天陳夫人也死了,府中上下人等個個害怕,都勸太子覓高僧超度。誰知太子竟不肯,派人將這裡密密封鎖,一鎖就是十幾年。這鬼屋的名聲,也就傳了十幾年。入夜之後,府裡的人走到附近都會繞開這院子。”
他覷著蕭尋臉色,低聲道:“這事兒前後原委,皇上再清楚不過。他下旨把歡顏姑娘關這裡來,只怕……大事不妙啊!”
蕭尋沉著臉,走到正屋前推了推,只聞門欞吱嘎作響,灰塵蛛絲簌簌而落,撲了他一頭一臉,門扇上嶄新的鐵鎖卻紋絲不動。
知道守衛未得允准必定不肯進來開鎖的,他放緩了聲調,向內喚道:“歡顏,歡顏!”
喚了幾遍,裡面依然一片安靜,只有風過衰草時沙沙的聲響。
正屋共四間,三明一暗,內裡應該有門扇連通。蕭尋聽不到回答,又到兩邊的屋子呼喚。窗格上的窗紙早已破敗不堪,同樣掛滿了蛛網灰塵,甚至此刻還有幾隻大蜘蛛正在風裡來回奔忙。
蕭尋不顧骯髒,揮袖拂開灰塵細看時,裡面像是保持著最初的陳設,隱隱看得到桌椅箱籠雜亂擺放的輪廓,卻再無法在那些昏暗的輪廓裡找到他的小白狐的纖薄身形。
蕭尋貼著窗欞喚了許多遍,始終聽不到回應,滿頭滿臉都是灰,額際卻滴下汗珠來。
他高聲道:“小白狐,如果你沒事就快回答我!你這是在嚇我呢,還是在嚇許知言?”
屋內忽然有了動靜。
“噹啷”一聲,像什麼東西被重重地碰倒,然後悉索聲響,他眼前的窗欞內忽然出現了一張臉,正對著蕭尋。
蕭尋嚇了一跳,隨即連心肝都在絞痛著了。
他澀聲喚道:“小白狐……”
只三個字,他的喉間已像被什麼塞住,再也說不出別的來。
那張面孔雪白如紙,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散落,擋住了半邊面頰,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眸更加大而黝黑,像卷著旋風的黑洞,說不出是希望還是絕望,正焦灼而慌亂地望向他。
她穿著粉紫的緞衣,質料和做工很精美,領口和衣緣繡著蝶戀花的繁複花紋,看著與她侍女的身份並不般配。此時華衣上蒙了一層灰,胸前更是透著暗色,分明傷口滲出的血漬,更顯出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他怎樣了?”她將手臂從窗欞間伸出,緊緊握了他手臂,沙啞地問道,“蕭……蕭尋,他到底怎樣了?”
“應該……沒事……”蕭尋忽然間也異常地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