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
搗麝成塵香不滅,拗蓮作寸絲難絕
小蟹已走上前,悄悄向他稟道:“少主,我打聽清楚了!前晚二殿下昏迷,歡顏姑娘方寸大亂。因聆花公主說,天明後皇上多半會來探望,歡顏姑娘儀容不整,恐怕皇上怪罪,會火上澆油,因此令她自己的侍女拿衣裳給歡顏姑娘換了。當時二殿下已經被帶往寶華樓,歡顏姑娘的衣裳都在萬卷樓,因此聆花公主便把她自己的一套新衣拿給了她。”
蕭尋淡淡道:“果然是她的衣裳。”
小蟹嘆道:“少主,恕屬下多嘴。平時看著聆花姑娘溫文知禮,進退有度,怎會給歡顏姑娘拿那樣的衣裳?皇上本就對歡顏姑娘印象不佳,眼看著殿下重病,還讓她穿著那樣鮮豔華貴的衣袍見駕,不是擺明了讓皇上認為她貪圖虛榮、目無尊卑,不把二殿下的生死放在心上嗎?”
蕭尋不答,繼續問道:“查到她和楚相有什麼聯繫了嗎?”
小蟹搖頭,卻道:“他們應該很少直接聯繫。但靳總管好像也有些疑心,見我打聽時,曾含糊地說,二殿下生病之前,對公主和楚相也關心得很呢!如今形勢很不明朗,估計他就是知道什麼,也不敢輕易說出來。”
“哦!”
蕭尋沉著臉,再揣磨不透聆花到底在想什麼。
她是即將遠嫁的公主,未來的興衰榮辱,都將繫於蕭氏。不論未來哪個哥哥繼位,都會給她這個遠嫁的公主幾分顏面。她根本沒必要捲入這場爭鬥,更沒必要刻意陷害歡顏。
可她偏偏捲進去了。
萬卷樓平時守衛森嚴,獨那日他帶入強闖救人,衝進去的人不少。可算來一直跟到樓上,有可能接觸到藥材的人卻屈指可數。
如果換藥真的發生在那個時間段,在摒去他和昏迷的夏輕凰後,幾乎只有聆花有此可能了。
那時,他和許知言的注意力都放在辛苦醫治夏輕凰的歡顏身上,沒有誰留意到她,也沒有誰會想到,這位溫文賢良聲名遠播的寧遠公主,敢當面對自己的二哥下毒手……
他即將迎娶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小蟹還想說話,但看看蕭尋鐵青的面龐,到底乖覺地閉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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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昏迷了三天才略有好轉,白天服藥後高燒便會退下去些,可一到傍晚依然燒上來,渾身燙得怕人。
他神智不清,時作譫語,口齒很含糊。
李隨在一旁隨侍,隱約辨得他時時喚的都是歡顏,偶爾也喚孃親與父皇。他有心為許知言說話,回稟許安仁時,都說不時在喚父皇孃親,並不提及歡顏。
許安仁更加難過,一邊繼續尋訪名醫,一邊親到相國寺為愛子祈福。
他往日並不十分信奉佛道之說,卻也令欽天監把吳都最有名的高僧、仙長送入錦王府開壇作法,祈盼滿天神佛能護佑許知言安然逃過此劫。
偶爾想起歡顏,聽說她獨自一人在那鬼屋住了四五天都安然無恙,倒也詫異。
他向李隨道:“這個禍害不能留。本想著她一身醫術不俗,至少可以看護知言。誰知只想著搔.首弄.姿取媚男人,連藥材被人動了手腳都不知道,朕又要她何用?”
李隨聽他口吻,分明也不認為是歡顏換的藥,忙道:“皇上,這個歡顏雖然一時疏忽了,可聽說平時還算勤謹,二殿下很是看重,每時每刻都離不開。”
許安仁道:“正因他看重,更加容她不得。那日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剛被蕭尋的人教訓過,氣色壞成那樣,還不忘穿得妖妖嬈嬈勾.引朕的知言。便是……便是知言的眼睛好不了,朕也斷斷容不得這人拖累了知言的清譽。”
“可是皇上,二殿下目前還沒清醒,一旦清醒了,發現這丫頭不見了,只怕一著急,這身體吃不消,又會生出事端。”
“不妨事。如果明天那丫頭還沒死,你就把她好好地帶出府來,只說朕嫌她不懂禮儀,要送宮中女官那裡好好調教,等她學得差不多自然讓她回去。拖上一兩個月,等知言身體復原,便是知道她被處死,也已無可奈何了!”
李隨額際滴汗,問道:“那奴婢要不要將她先帶回宮混上幾天,以便掩人耳目?”
許安仁擺手道:“何必多此一舉?只需讓身邊的人嘴緊些,瞞過知言便是。直接送大理寺去,至夜間只作普通女囚處死便罷。”
李隨只得應了。
許安仁又道:“蕭尋不能在大吳久呆,和聆花的婚事又關係兩國交誼,不可因知言的事耽擱了。聽聞聆花這孩子心腸極軟,每天都在知言床前照應,是不是?你便和她說,就說朕的話,不論家裡出了什麼事,朕都盼著她歡歡喜喜做她的新娘。在咱們大吳的日子已經沒幾天了,讓她閒了常入宮來陪朕和皇后說說話也好,別一味地傷心,哭壞了身體。”
李隨連忙應諾,答道:“此事禮部始終沒敢懈怠,皇后娘娘也多次垂詢,寧遠公主這邊,已經一切妥當。聽說蕭氏也極重視,蕭公子更令洞房裡的陳設儘量按照寧遠公主在絳雪軒臥室佈置,所用之器物一色是這世上最富麗最珍貴的,並未因在異國成親而有絲毫馬虎。”
許安仁滿意點頭,“蕭尋常去錦王府,應該也常與聆花見面吧?聽說相處得不錯。”
李隨笑道:“寧遠公主溫良賢淑,蕭公子寬和仁義,自然處得極好。何況他們那人品,那容貌,分明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啊!”
許安仁露出一絲笑意,很快又斂去,嘆道:“可惜知言……唉!”
李隨忙跟著面色一肅,低聲勸慰道:“皇上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殿下昨晚燒得已經不像前兩天厲害,或者明天便能好起來呢!”
許安仁長長嘆息,眼前又似看到了當年那個凝眸而笑的倩影。
弄晴,弄晴,他已失去弄晴,怎可再失去弄晴留給他的唯一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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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收到英王許知捷火急火燎從宮中傳出的訊息時,已是當天夜裡。
眼前張燈結綵,描著金色喜字的大紅燈籠在大道上兩邊鋪排開來,似也將漫長漫長的喜慶和熱鬧鋪排開來,在迴旋著冷風的夜色裡炫目得讓他頭暈。
海滄藍、小蟹、大盧等心腹親衛隨侍一旁,見他臉色驀變,也是惴惴不安,小心上前問道:“少主,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
蕭尋默然良久,伸手取下一旁宮燈的綾紗燈罩,將許知捷送來的紙條遞到火上,看著火焰吞吐,將白紙黑字舔舐得黑了,捲起,化作了灰輕輕飄落在風裡,才輕輕丟開,轉頭問道:“上庸城那邊今天有沒有別的消息傳回來了?”
海滄藍道:“暫時沒有。目前能查到的,就是楚相的確出身名醫世家,雖然從沒給人治過病,但醫術底子應該相當紮實。他交遊廣闊,豢養的門客裡擅醫或擅毒的人也不少。”
唯有深知醫理的人,才會瞭解千里鏡和普通鰒魚甲藥性的差別,才會想到用外觀氣味幾乎一樣的鰒魚甲替掉千里鏡,連同樣深知醫理的歡顏都瞞了過去。
大盧也上前道:“據屬下帶人觀察了這陣子,楚相表面公允,甚至和五殿下很親近,但暗中和三殿下走得更近。看不出寧遠公主是否和楚相有所牽扯。如果真有,必定是楚相早已安排在錦王府的耳目在暗中聯繫。那裡原來是太子府,各方人馬隱藏過去的眼線不少,想清查並不容易。”
海滄藍納悶道:“看著楚相有動機也有能耐算計二殿下,可聆花為什麼要幫他呢?”
“啊!”小蟹忽然驚呼起來,“我差點忘了,我前兒奉少主之命去拜見易大將軍的一位老部下,聽說了一件與大將軍、楚相有關的秘事。”
蕭尋忙問道:“什麼事?”
大將軍易無歡,便是夏一恆赴蜀國後用的化名。他曾在戰場之上救過蜀國國主蕭曠,深得蕭曠敬重。待他隻身逃到蜀國,蕭曠立即讓他改名更姓在蜀國為將。為了不被人認出,他自毀容貌,並以藥物灼啞嗓音,卻始終無法忘懷吳國,更無法放開吳國的嬌妻愛女,才會收養了夏輕凰聊解膝下空虛,並讓她以夏為姓。
回不了吳國,找不到妻女,正是他的畢生憾事,至死不安。
他和蕭尋有師徒之名,情義深厚,蕭尋身邊的心腹自然知其根底。但即便是蕭尋自己,也從未聽說過他和吳國權相楚瑜有什麼交集。
小蟹也面露迷惑,說道:“楚相以科舉出身,但朝中無人,起初不過是翰林院的小小典薄,無錢無權,整天被人呼來喝去。那時大將軍已是吳國手掌重權的猛將,不知怎的忽然拜託幾位朝中至交設法提攜楚瑜,楚瑜自己也聰明,立刻抓住機會辦了幾件大事。是楚瑜自身的才識加上大將軍背後的推動,才能讓楚瑜年紀輕輕便平步青雲。到大將軍被逼離吳國時,楚瑜已是翰林院最年輕的掌院學士了!”
“這麼說,大將軍於楚瑜至少有知遇之恩?”
“少主,奇也就奇在這裡。聽大將軍那位老部下說,大將軍曾再三叮囑朝中好友保守秘密,別提及自己暗中相助之事,他自己表面也和楚瑜十分冷淡,因此可能這些事連楚瑜自己都不知道。後來大將軍被逼得家破人亡時,他的政敵不但沒有對付楚瑜,還和楚瑜聯上了手,權勢越來越大。”
楚瑜,夏一恆,聆花,歡顏……
蕭尋忽然發現,他越聽越迷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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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第二日趕到錦王府時,正遇到歡顏被送出府去。
她已瘦得不成樣子,氣色不比重病中的許知言好多少。但她的穿著還算整潔,換了件許知言最喜歡的玉青色衣衫,長長的黑髮挽了個流雲髻,用一根嵌珠赤金扁簪壓住,倒還不覺怎樣狼狽。
到底在這府裡生活了十五年,有詛咒她詆譭她的,也有喜歡她維護她的。
靳總管、成說、寶珠這些說得上話的,都在暗中照應。成說甚至安排了侍衛在漏月館附近巡邏,以防有人假借神鬼名義對她動手。
李隨當日受過許知言請託,深知她是許知言心坎上的,也不願為難她,待景和帝回宮,見有人過去探望或送飲食衣物,便暗暗吩咐守衛睜隻眼閉隻眼,不要阻攔。
因此歡顏雖在鬼屋住著,一應日用之物並不缺乏,連胸前受的劍傷都已漸漸癒合。
可外傷癒合得容易,思念和擔憂卻讓另一種煎心之痛越來越難熬。
來探望的每個人都溫言勸慰,但問及許知言病情,又都顧左右而言他,足以讓她肯定,許知言的情況一定不好,很不好。
也許守著他更加辛苦難捱,可看不到他時,滿懷的空寞像心被人生生地挖去了,血淋淋地持續疼痛。
來探望的每個人都溫言勸慰,但問及許知言病情,又都顧左右而言他,足以讓她肯定,許知言的情況一定不好,很不好。
也許守著他更加辛苦難捱,可看不到他時,滿懷的空寞像心被人生生地挖去了,血淋淋地持續疼痛。
如今,她將離他更遠,甚至遠到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可能永遠聽不到他的消息。
她於人情世故一向不甚了了,但旁人眼底的善意和惡意,她常看得比一般人清晰。
比如,李隨親自過來接她出府,再將她送上馬車時,他是和善的。這種帶著惋惜的和善立刻讓她意識到,她要去的地方,絕對不是他向外宣稱的皇宮,更不會有女官教導她什麼禮儀言行。
她想再看一眼許知言都不可能。李隨只是異常和善地看著她,告訴她,許知言已經退了燒,應該沒有大礙了。
無法分辨他是不是用虛言誑她安心離去。但他能有這份肯誑她的心,她便不得不心懷感激。
只是,她終於得一個人走了。
從此他也成了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她再看不到他,他再感覺不到她。
就如相纏合生的一對連理枝,生生被砍作兩截,從此天上人間,再不相見。
登車之前,她將目光掃向稀稀落落遠遠跟過來送行的人群。
蕭尋也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不知歡喜還是悲愴的神情,看著她像如幽蘭般寂靜的笑容,看著她獨自一人走向枯萎憔悴……
他想,就這樣看著實在太殘忍,他該先避開去。可他的腳卻像被釘住了,再也挪不開半步。
歡顏向他招了招手。
被釘住的腳彷彿在瞬間被釋放了。
蕭尋急忙走向她,扶著車轅仔細地端詳著她的容顏,笑得跟從前一樣慵懶灑脫。
他問:“小白狐,有事?”
歡顏便也笑了笑,說道:“我忘了告訴你,我只解了夏輕凰中的毒,沒有解她中的蠱。她現在可能用不了武功。”
蕭尋道:“那死丫頭一身武功盡惹禍,還欺負我們小白狐,用不了武功也活該,正好殺殺她的銳氣。”
歡顏便抿著唇角,含笑道:“我沒養過蠱,那蠱是沉修法師送我玩的。等她毒傷痊癒,你可以帶她到沉修法師那裡解去蠱毒。”
蕭尋道:“好。”
歡顏便低了眸出神般看向自己腳尖,良久都沒有說話。
一旁護送的宮中護衛問道:“姑娘還有別的事嗎?如果沒有,我們這就出發了!”
歡顏看著護衛微有不耐的神情,嘆了口氣,向蕭尋道:“還有一件事,我想麻煩你。”
她對蕭尋印象不佳,蕭尋已被她取笑挖苦慣了,眼見她今日跟他的談吐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安靜,反覺刺心。他向她微笑道:“有什麼事,你儘管說。”
歡顏瞥一眼稍遠處站著的成說、寶珠等人,見他們雖有送別的不捨和擔憂,卻也不見悲慼之色,暗自嘆息一聲,俯身低低向蕭尋說道:“如果我被處死,你能不能想法從中周.旋,永遠別透露我的死訊,只說……只說我被你帶蜀國去了……如果他知道我還活著,想必會開心些。”
“我……”
蕭尋有一刻完全透不過氣。
他的眼眶不知不覺間微微熱了,唇角的笑意卻越發溫存。
他柔聲答她:“小白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錦王也不會讓你死。我希望……你開心些。”
歡顏便笑了,“我當然會開心。若他能好好的,我便會很開心。”
她立於車上,玉青的衣裙在風中飄舞,如一枝初初綻出水面的菡萏,冰姿玉骨,鮮妍奪目,美得驚心動魄——卻即將被人連根掐斷。
出神地回望寶華樓的方向,她幽幽嘆息,笑容清淺溫柔,卻有淚水堪堪欲落。
“小白狐……”
蕭尋心痛如絞。
他寧願她撲到他懷裡,痛痛快快大哭一場,訴說她的委屈,她的傷心,她的絕望。
可她什麼都沒再說,什麼都沒再做,安靜地坐回車中,等候著別人為她裁決的噩運降臨。
也許許知言真的會好起來,孤獨卻安然地繼續過著他平靜閒淡的生活,有時擔憂她,有時思念她,卻永遠不會因她的死痛徹心扉。
若他安然無恙,她將一無所懼。
看歡顏所乘馬車被人“護送”離開,蕭尋默然走入錦王府。
剛到寶華樓前,便聽裡面一陣驚喜呼叫:“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他心裡一緊,竟也沒有太大喜悅,只是加快步伐奔了過去。
寶珠已先他一步回到臥房中,此時悲喜交加,正用絲帕擦著許知言額際鼻尖的汗水,說道:“殿下,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許知言動了動手指,旁邊侍奉的聆花已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二哥,你要什麼?你哪裡不舒服?”
許知言腦中一時清醒,一時模糊,眼前則是熟悉的黑暗如影隨形。
如同已經度過的十七年黑暗歲月,他習慣了在黑暗中摸索,在黑暗中前行。可這一次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他似乎一直跋涉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裡,四面都有陰冷的寒風吹來,吹得他渾身哆嗦,卻又不敢停下他的腳步,不敢放棄他的尋覓……
不錯,是尋覓。
他似乎一直在尋覓著什麼,但始終說不出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只是慌亂地在黑暗中越走越快,不斷地呼喚著一個名字。
是……什麼名字呢?
他惶惑地發現自己只是翕合著嘴唇,卻始終喚出不那個名字來。
可就在某一刻,他的心口忽然疼痛得像被人在猝不及防間狠狠捅了一刀,讓他痛呼著幾乎坐起,然後又渾身冷汗無力地跌回衾被間。
他喘著氣,依然不知道他找了那麼久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卻舔了舔乾裂的唇,啞著嗓子問:“歡顏呢?”
周圍好像忽然間靜了下來。
又或者,是他整個兒的身心都靜了下來。
對,是歡顏,就是歡顏。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崎嶇陰冷的山洞裡,多少次摔倒又多少次爬起,原來都只是為了找到她。
他的世界裡沒有光。她是他在這世間僅餘的溫暖,總是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可握住他的那雙手雖然柔軟細巧,卻絕對不是歡顏的手。
便是有千百雙手跟他相觸,他都能輕易地辨出她的來。
沒有原因,只為她是歡顏,他的歡顏。
就像他走在人群中,她必定也能從千百人中一眼將他認出。
只為他是許知言,她的知言。
他掙開握住他的手,再度問:“歡顏呢?”
聆花猶豫地看了眼寶珠。
寶珠拭了拭眼角,正要說話時,蕭尋忽道:“二哥,歡顏在配藥。”
“在……配藥?”
許知言鬆了口氣。
歡顏在配藥,依然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依然觸手可及。
蕭尋已微笑著從容說道:“二哥,你可得快些好起來,歡顏這幾天可操碎了心,天天和沉修法師商議著怎麼給你治病呢!剛看你高燒有些下去了,又說要改方子。正巧宮裡剛送過來一批珍稀藥材,她說要去看下能不能用上那些藥呢!”
他笑語晏晏,說得煞有其事,連一旁的寶珠瞬間都有幻覺,覺得歡顏並沒有被送走,真的正在旁邊的屋子裡搗鼓著她的藥材,隨時能端著一碗苦死人的藥笑盈盈出現。
聆花眼波流轉,看了蕭尋一眼,隨之笑道:“是啊,二哥,你都不知道,這些日子,歡顏也好,父皇也好,都為你擔心壞了。蕭公子也每天過來瞧你。”
許知言模糊地一笑,喃喃道:“你們快成親了吧?”
聆花怔了怔,不知他怎麼會突然說起這個。
蕭尋心念一轉,趕忙道:“還有好些日子,早著呢!我等著二哥參加我們婚禮!”
許知言唇角勉強一彎,又合上眼眸睡了過去。
可他已連著昏睡了六七天,蕭尋和聆花還有三天便成親了,哪裡還有多少日子?
看著蕭尋唇邊凝固的笑容,聆花突然悟了過來。
許知言並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他的記憶停留在他重病前的那一天。
他在擔憂著歡顏必須奉旨陪嫁,而他重病之中,便是想阻止此事,也是有心無力。
旁邊有人在咬著唇哭泣。
蕭尋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太監,生得眉清目秀,異常端正,卻捂著嘴哭得眼睛通紅。他記得這些小太監跟著李隨過來的,但一般只在外服侍,再不知怎會跑到房裡來。
李隨聞訊也已趕了過來,見那小太監失態,也不發怒,到旁邊問了太醫許知言的情況,才轉過身向那小太監溫和說道:“阿雪,別哭了。太醫說剛剛二殿下出了一身大汗,燒退了不少,應該不妨事了!”
那小太監道:“李公公,我聽到了。可不知為什麼,我還是隻想哭。”
李隨低聲嘆道:“傻……丫頭……”
最後兩個字說得雖輕,蕭尋正全神留意著,居然也聽清了。
李隨份位雖卑,是天子近侍,在景和帝面前說一句話,常比朝中重臣還管用,蕭尋早就留心蒐集過關於他的資料,知道他和哪些人走得親近。
此時凝神一想,他便憶及臨邛王慕容啟春天回京,屢將愛女東陽郡主帶入宮中見駕,很得章皇后和諸太妃歡心,甚至有傳言皇上有意將她指給三皇子或四皇子。
東陽郡主閨名正是阿雪,瞧這小“太監”年貌也與傳言相似。只是蕭尋不明白,慕容雪怎麼會喬裝成小太監,出現在許知言的臥房中。
許知言行事低調,從不結交朝臣,甚至很少踏出錦王府,按理並不可能和慕容雪有所交集。
但也許這世間不循常理的事更多。
比如優雅淡漠的二殿下愛上他的小侍女,比如風流倜儻的他如願以償娶到成為公主的恩人之女,始終找不到即將做新郎的喜悅和興奮。
彷彿三日後的婚禮,根本就與他無關。他只是例行公事地在其間扮演了一個匆匆過客的角色。
望著聆花無懈可擊的言談舉止,他忽然間異常疲乏。
一直以來,他苦苦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他已經可以想像他娶回吳國公主後,靳太后和慶王憤怒卻無奈的鐵青臉色。
可足以讓他兼顧掌權和報恩的兩全齊美的婚姻,給他帶來的興奮,甚至不敵小白若諷若嘲的微微一笑。
聆花見他神情有異,上前柔聲問道:“蕭公子,怎麼了?”
蕭尋斂了心神,微笑道:“沒什麼,正有事和你商議。我們出去說吧!”
聆花忙應了,遂和蕭尋並肩走了出去。
四月初的天氣,各色花開正好,前方不遠處的海棠開得尤其好,明豔嫣然,戲蝶遊蜂,說不盡的旖旎爛漫,愈發將聆花襯得身姿綽約,氣質端雅。
蕭尋目光掃在她和海棠之間,再不知是在看花,還是在看她。
但聆花不覺間臉龐便紅了,低垂了頭問道:“蕭公子請說。父皇屢次讓我多入宮敘敘,如今二哥略有好轉,我打算呆會便入宮給父皇、母后請安。”
蕭尋微笑道:“那敢情好,就請公主奏明皇上,既然允了歡顏姑娘隨嫁蜀國,待她學上兩天禮儀,便把她接出來,隨公主一起進蕭府吧!”
聆花臉上的暈紅忽然間褪去。
她抬眼看向蕭尋,眼神惶惑而無辜,“父皇誠然有過旨意讓歡顏陪嫁。可她一時失誤闖下大禍,父皇震怒不已,雖看在二哥份上,暫時沒有追究,可到底是父皇眼中的大罪人。讓她入宮學習禮儀,只怕也是為了讓她靜思己過,又怎肯再把這樣的罪人陪嫁入蜀?倒顯得對蜀國不夠尊重了!”
蕭尋嘆道:“我何嘗不知此事有難處?可公主有所不知,若她給困在深宮,只怕我要命不長久了!”
聆花一驚,忙問道:“蕭公子,這話從何說起?”
蕭尋道:“公主可記得前些日子輕凰中毒,我找歡顏醫治?”
聆花答道:“自然記得。公子彷彿說,她是念著當日我和她的姐妹之情才出的手。”
蕭尋便目注她,“這話你信麼?”
聆花呆了呆,一時沒敢接話。
她當然一直有些疑惑。
可所謂的姐妹情深正是她自己一向掛在嘴邊的,可若是張口否認,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蕭尋觀察著她的神色,嘆道:“其實留神看了這麼些日子,你不說我也明白。公主固然把歡顏當作親姐妹,千般照顧萬般留心,可惜歡顏給寵壞了,從來都是我行我素,並不服公主管教,對不對?”
聆花蹙眉而嘆,“我對不起乳母。”
蕭尋撫額道:“我也頭疼。歡顏並非念什麼姐妹之情才救人,她似乎極喜歡二哥,一心想留在二哥身邊。見我求她救人,趁機給我服了什麼圓月斷魂散。”
“圓月斷魂散?”聆花睜大眼睛,“那是什麼東西?”
“自然是一種毒藥了,還是應和天地之氣的什麼劇毒。據她所說,如果沒有解藥,服毒之人將會在下一個月圓之夜毒發而死!”
聆花已變了臉色,強笑道:“她……她沒這麼狠毒吧?”
蕭尋黯然道:“其實我開始也想著,我和她多少有幾分朋友之情,便是輕凰得罪了她,也不至於真對我下毒手。誰知她好像已經被許知言迷了心竅,又或者夏輕凰所中的毒真不是她下的,她委屈得受不了了,竟真對我下了毒。最近我幾乎每晚都會心悸頭疼,手足無力。暗中喚了幾個可靠的大夫過來診治,都說的確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