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人事改,三春穠豔,一夜繁霜(二)
人事改,三春穠豔,一夜繁霜(二)
歡顏望著他那被布條縛著雙眼,淚水彷彿又要落下,忙忍住,上前規規矩矩見了禮:“見過二殿下!”
許知言扶著額,低聲道:“歡顏,不用多禮。”
那聲“歡顏”,忽然間便讓歡顏哽咽住,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許久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從歡顏六歲和他相識開始,除了灰心避入朱陸鎮蕭宅那一次,從來沒有分開那麼久過。
他現在也應該正在煩惱吧?
這樣扶著額的姿態,她再熟悉不過。每次愁鬱無解時,他總是這樣一個人扶著額靜靜沉思。
慕容雪見歡顏含淚發怔,忙拉過歡顏在一邊坐了,笑道:“我去喚人倒茶來,姐姐先和知言哥哥說會兒話吧!”
她又到許知言跟前,將他跟前的兩本書收了,說道:“知言哥哥,晚一點我再念書給你聽。這些兵書雖是抄本,但都是我爹爹好容易尋出來的,算來也和萬卷樓那些孤本差不多,外面絕對看不到呢!”
許知言道:“好。辛苦你了,阿雪。”
慕容雪臉上便浮過緋色,小心地為他將額邊散落的發掛回腦後,輕聲道:“那我出去啦!”
許知言唇角彎過一抹溫柔淺笑,拍了拍她的手,柔聲道:“去吧!”
慕容雪這才姍姍而去,猶自目光戀戀。
他對她的言行舉止,看著異常眼熟。
並且,刺心。
他所有的溫柔,原來只是對著她的;現在,她成了外人。
歡顏垂下頭,看著慕容雪繡著鴛鴦百合的鞋子輕巧地從跟前走過,默然地抱緊手中的包袱。
她聽到許知言很輕地啜著茶,她甚至想象得出他沉靜地品茶的模樣。
若她在身側,他的淡漠容色裡便會挑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只在唇邊微揚之際,便有一種令人神馳魄動的魅力,讓她偶爾瞧見,便能看得呆住。
許久,許知言淡淡地問:“歡顏,有事?”
依然是熟悉了多少年的語調,不急不緩,可關懷裡的疏離卻是那等顯而易見。
歡顏眼前有點模糊,急忙霎了霎眼,將手間的包袱解開,露出瓊響沉凝光潤的琴身。
她站起身,將瓊響遞到許知言手邊,低聲道:“蕭尋讓我把瓊響帶給你,說已經修好,如今完璧歸趙。”
許知言伸出手,似想去接瓊響,又似想去觸摸靠近自己的那個人。
但他終究把放到他手邊的瓊響輕輕推了開去。
歡顏抬眸看他,“殿下,這是你最珍愛的琴。”
“不錯,它曾是我最珍愛的,但未必是我一直珍愛的。我已有了更好的琴,不想再要這把。”
許知言緩緩道,“何況你也知道我的脾性,多少有點潔癖。你認為,已被別的男人用過的東西,甚至已經完全轉到別的男人名下的東西,我還會收回嗎?”
歡顏不由地面色雪白。
她隻字未提來意,只借著瓊響語帶雙關略作試探,他竟完全明瞭,如此……言辭刻薄地拒絕了他的琴,她的情。
許久,她才道:“瓊響是木質的,便是把它摔爛了,砸碎了,也不會有人聽到它喊疼,不會有人看到它落淚。可沾了多少年的人氣,它的確通了靈。如果和它心有靈犀的主人拋棄了它,只怕它寧願自己不復存在。”
“那隻能證明這琴太蠢了!既然原來的主人棄了它,那主人又怎會還是它心有靈犀的知音人?既然有了新的主人賞它惜它,便該承歡於新主人跟前,才算三相得宜,各得其所。”
“原來的主人真已棄了它嗎?原來的主人,真的已經不是它心有靈犀的知音人了嗎?”
歡顏擦去無聲掉落的淚,嗓音嘶啞,卻清晰有力,擲地有聲。
“如果知音那樣那樣容易尋求,伯牙為何單單看中一個砍柴的子期?如果知音那樣容易更換,伯牙為何摔琴而去?”
許知言便笑起來,嘲諷道:“歡顏,雖說你生得不錯,人也伶俐,可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說到底,你也只是個小小侍婢而已,便是曾和本王有過肌膚之親,也沒什麼大不了吧?高門大戶的公子少爺們,有幾個不曾與自己的親侍丫頭有染?又有幾個真會把自己玩膩的丫頭長長久久留在身邊?何況,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已是蕭尋的女人!”
“我是蕭尋的女人……可蕭尋敢送,殿下不敢收?”
許知言臉色一沉,冷淡道:“你敢激我?可你憑什麼認為,我會把蕭尋也睡過的女子留下來自己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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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辱。
如此刻意的羞辱。
他聽得到歡顏努力壓抑住的嗚咽和努力偽裝出的堅強。
從小看著她長大,他比誰都懂得她的柔軟和直白。
只要再逼一逼,他相信,只要再逼一逼,她必定會無地自容,落荒而逃。
她會像一隻被拔光刺的刺蝟,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奔走到外面的風雨裡,下意識地奔到能為她遮風擋雨調養創傷的地方去。
而蕭尋,那個看似風流疏曠實則機謀百出的蜀國少主,想必早已在外等候,等候她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絕望地逃回他身邊。
他只是在配合蕭尋,演好與她相關的最後一齣戲,努力把這一生最大的期待和最多的美好一手推開,還得感激蕭尋的笑納。
蕭尋,可能只有蕭尋,會遵守他的承諾,寬厚地容下她和她所有的過去,給她溫暖,給她重新開始的希望。
歡顏果然哭了起來。
她道:“蕭尋是個君子,和你一樣的君子。當初若不是你有把握雙目復明,有把握給我未來,你不會碰我;蕭尋明知你我被逼,明知你我兩情款洽,他又怎會碰我?知言,你在羞辱我,還是在羞辱你自己?所謂知音,不僅是你知我,還有我知你!”
許知言頭部驟然大痛,眼睛裡突突跳著,不知是血,還是淚,溫熱熱地往眼眶外直撲。
歡顏握住他的手,淚水一滴一滴落下來,猶自在說道:“知言,如果你當日雙眼復明,我們便走不到這一步了吧?如果你的雙眼現在還有希望治癒,你也不會這樣待我了吧?其實我從沒有祈求什麼。作為失職的醫者,除了盡力補救我的過錯,我也沒有資格再祈求什麼。我只求留在你的身邊……哪怕默默無名,不被任何人知曉……我希望還有機會看到你,我希望還有機會給你診一診脈,治一治眼睛……”
熱淚滴在許知言手上,他忽然間痛恨她為什麼不繼續把她的堅強偽裝下去,為什麼不維持她從小到大就保有的小小的倔強和驕傲,為什麼在這一刻忽然在他跟前放棄自尊如此地低聲下氣……
她甚至說得很明白,她雖不願做許知捷的外室,卻願意為了他們那段情,靜靜地生活在某個遙遠偏僻的角落,從此不求名份,不為人知,不相困擾,只求偶爾看上一眼,感覺到彼此心靈交匯的溫暖……
“你……你走開……”
他大慟,幾乎喘不過氣來,卻狠狠地推向她,努力要把奮不顧身靠向他的女子推開。
可這些日子好容易調養出的一點體力彷彿已被她的淚水溶化。
他推不開她。
不但推不開她,他甚至很想抱住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在她耳邊無數遍地喚著她的名字,告訴她,他有多想她,多怕傷害她,多想讓她幸福快樂。
他是如此地喜歡她,甚至遠比她對他的喜歡長久而深遠。
可再怎麼兩心相知又如何?
她嚮往的天地他再不能給予,他不能把前程尚有光明的她拖入到自己這無底的漆黑深淵裡。
長於春夢幾多時,散如秋雲無覓處。聞情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他忽然間坐都坐不住,身體直往下傾去。
歡顏看得到他驟變的臉色,反手搭上他的脈,啞著嗓子喊道:“知言,知言,你哪裡不舒服?”
掩著的門驀地被推開,慕容雪白著臉奔進來,慌忙抱住許知言,叫道:“知言哥哥,知言哥哥,你怎樣了?”
許知言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子,輕聲道:“我……我沒事。”
慕容雪哭道:“這還叫沒事?才養得好些,你真要急死我嗎?”
她扭頭向外叫道:“來人,來人,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許知言說要出外散心,眾人也怕他悶壞了不敢阻攔,但隨行大夫和藥物卻是齊備的。此時慕容雪一聲吩咐,隨行的許多侍從早帶了兩個太醫湧進來。
連扶帶搡之下,正為許知言把脈的歡顏已被擠開,擠到了遠遠的角落。
她抬眼看時,卻有一半是不認識的,想來都是慕容雪的人。
寶珠眼看插不上手去,過去拉了歡顏到一邊,垂淚道:“歡顏,殿下好容易把你安排妥當,剛放心些,你何苦又來招他難受!”
歡顏道:“是我在招他難受嗎?”
“自然是你招他。便是不為你著想,好歹也該為他想想。”
她指了指慕容雪,“他已這樣,若再為你把這郡主得罪了,別說沒法揪出那些暗害他的人,便是他自己,早晚也會被人踩到腳底!話說,皇上也時常抱恙在身,不可能時時看顧咱們錦王府……”
歡顏點頭道:“嗯,總是我的錯……”
那廂太醫已經診治完畢,卻道錦王肝氣鬱結,近日又添心悸之疾,不宜動氣,更禁不得大悲大怒,只能開了安神養氣的方子來慢慢調養,隨侍之人需小心服侍,萬萬不可再讓錦王情緒波動,以免釀成大病云云……
慕容雪連聲應了,忙令人去煎藥,不免又多看了歡顏幾眼,卻未責怪一句。
但屋內一眾侍者,包括原先侍奉許知言的人,看著歡顏的眼神便都有些不滿了。
歡顏深吸了口氣,上前嚮慕容雪行了一禮,“郡主,歡顏有一事相求。”
慕容雪一愣,說道:“姐姐請說。”
歡顏道:“近日我也常有不適,本想自己開兩個方子調理一下,誰知連日繁忙,竟忘了。錦王殿下身邊既有太醫相隨,想來尋常藥材也該齊備的,能否和郡主要些藥材,去蜀國的一路也好煎了慢慢調理。”
慕容雪聽得她要在去蜀國的一路上調理,神色已緩和了些,答道:“備的都是知言哥哥可能用到的藥材,未必齊全。”
歡顏笑道:“我也是心悸難眠,日夜不安,算來症狀和殿下差不多。我開的藥,必定是這裡有的。”
慕容雪只得道:“那便請姐姐開了方子讓人配一下吧!”
歡顏謝過,便走到另一邊的案几前,自行研了磨拿了紙筆開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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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已被扶在一邊軟榻臥著,愈覺煩躁難安,揮手令侍者退去,歡顏那邊悉索作響磨墨寫字的聲音卻越發聽得清晰,心裡便絞纏般一陣陣地巍顫疼痛。
慕容雪見他皺眉輾轉,過去拿手指為他按壓著太陽穴,柔聲道:“知言哥哥,稍稍忍耐些,待會兒喝了藥便會舒服些了!”
許知言便展了眉,低聲道:“知道了!”
不一時,他神色漸漸寧靜,側身靜臥著,好像已經睡著,只是一手依然握作拳頭壓在胸口。
彷彿那裡缺失了一塊,他努力在用什麼填補著,卻又不想讓人瞧見分毫。
歡顏許久才寫好,站起身吹了吹紙上的墨。
慕容雪忙走過去,看了一眼,便微微發怔,“姐姐,是兩張方子?”
歡顏點頭道:“兩張,療效不大一樣。”
慕容雪道:“好,姐姐稍等,我給你拿過去。”
歡顏欠身道:“有勞郡主了!”
慕容雪匆匆出去,屋內便又只剩了歡顏和睡著的許知言。
歡顏便走到榻邊,靜靜地看著他。
許知言握在胸口的拳便越捏越緊。
歡顏聽到了他異乎尋常的沉重呼吸。
她輕輕地說道:“我原以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如果你雙眼失明,只要你喊一聲歡顏,我總會應你。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頭看一眼,我總會在你身畔。”
閒時的溫柔絮語重被提及時,居然能銳利如同刀鋒刺心。
許知言呻吟一聲,握緊的拳頭忽然抬起,重重擊在榻邊。
歡顏便哽咽著笑了起來,“知言,我便知道……你的眼前是黑的,心裡卻是亮的。”
許知言再無法裝作睡著,咳了兩聲,低聲道:“歡顏,我只想送你一句話。”
“什麼話?”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命?你認為,這就是你的命?這就是我的命?”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你若認命,便不會娶東陽郡主;我若認命,便不會站在這裡。”
“哦?”
“你不肯認從那些害你的人為你安排的命,我不肯認從你為我安排的命。”
許知言勉強一笑,“一個女人如果太過聰明,偏偏又不會用這種聰明保護自己,其實很要命。”
“知言,你錯了,我不僅會保護自己,我還不得不保護更多的人……”
歡顏鼻子紅紅的,卻努力揚著唇,努力讓他聽到她話語裡的勇敢和無懼。
“知言,即便你不肯留我,我也不可能跟蕭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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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二夫人,請用茶!”
門忽然被推開,一個眉眼俊麗的丫鬟端了茶進來,恰打斷了歡顏的話頭。
蕭二夫人……
歡顏有些失魂落魄。
或許,這個才是最切合她身份的稱謂。
這個本該和蕭尋成親後立刻便被呼出的稱謂,卻從未在蕭府被人提及,反而在這裡第一次被人喚出。
她忽然間很感激蕭尋。
如果她被叫了十來天的蕭二夫人,她還有勇氣站在這裡,面對自己誓相白首的昔日戀人嗎?
這丫鬟看著陌生,想來又是慕容雪的侍兒,將茶送到她手上後並沒有離去,轉身走到許知言榻前照應。
許知言神情蕭索,眉目冷凝,好一會兒才問:“淺杏,郡主呢?”
淺杏忙答道:“正在看藥呢!太醫說本來煎了預備晚上服的藥中便有幾味安神的藥物,可以先服了,待臨睡時再服一劑寧神助眠的藥便成。”
“哦!”許知言扶著額,沉默片刻,吩咐道:“叫成說備馬,呆會兒叫他自己走一回,把蕭二夫人送回驛館,務必交到蕭公子手中。”
淺杏應了,急忙走到門口,卻只喚來門前值守的侍從去傳話,自己並不離開屋子。
想來必是慕容雪的心腹侍女,不放心讓許知言和歡顏單獨在一處了。
歡顏緊握茶盞坐著,一言不發。
滾燙的茶盞將她的手掌燙得通紅,她卻渾然不覺。
慕容雪終於姍姍而來,身後跟著兩名侍女,一個託著藥碗,一個卻提了兩包藥。
慕容雪取過藥,遞到歡顏手上,微笑道:“歡顏姐姐,你的藥已經配齊全了!”
“謝謝郡主!”
歡顏道謝,然後轉向許知言,輕輕道:“這藥算是你給我的嗎?”
許知言的眉頭跳了一跳,“不是……你自己開的方子嗎?”
歡顏抱住藥,慢慢地笑起來,“是我開的方子。可只有殿下給我的藥,我才能喝得安心。”
許知言再想象不出歡顏說這些話的神情,只默默地傾聽著歡顏那邊的動靜,一時卻也揣測不出她話中到底有著怎樣的弦外之音。
那邊淺杏已走來道:“殿下,郡主,成護衛已經把馬匹備好,就等著歡顏姑娘了!”
歡顏立起身來,默然望向許知言。
慕容雪卻已微笑著上前說道:“歡顏姐姐,我送你出去吧!再晚,恐怕天就黑了,山路不好走。”
歡顏抿抿唇,側身行禮相謝道:“歡顏不敢當!郡主請留步,看顧殿下要緊!”
慕容雪點頭道:“姐姐放心,我絕不容殿下再有閃失!”
之前有閃失,只因之前看顧錦王的人不是她……
歡顏黯然一笑,垂頭走出書房。
甫才跨出門檻,忽聽得裡面許知言低聲喚道:“歡顏……”
歡顏回眸。
許知言側首向外,神色薄冷,五指扣緊榻沿,淡白的唇許久才微微一動,緩聲道:“外面風大,怕是要下雨了……記得帶件蓑衣,學著避避風雨……保重!”
歡顏眼底忽然間又湧出了淚。
她一個字不能答,掉頭快步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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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離去,許知言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手一軟,身體撲倒在榻上,無力地低咳幾聲,額上卻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慕容雪忙過去為他擦汗時,卻覺觸手冰涼,知他是因體虛出汗,眼見他神色愈發萎蘼,忙道:“快拿藥來!”
那邊淺杏忙從侍女手中端了藥來,卻是慕容雪親自拿匙子舀了要喂他。
許知言且不服藥,咳嗽著推開她的手,啞聲道:“阿雪,你有沒有問過,她剛開的兩張方子,是治什麼病的?”
慕容雪不解道:“方子?她開的方子?不是說她也是心悸難眠嗎?”
許知言道:“把剛看方子為她抓藥的太醫喚過來。”
隨行藥材帶得齊全,卻不可能如藥鋪般分門別類放得齊整,便是有隨行藥僮,太醫也會親自抓藥。以他們的能耐,不可能看不出那藥方大略是治什麼病的。
慕容雪見他追問,連聲應著,轉頭向淺杏道:“淺杏,快去喚太醫。”
淺杏答應著,急急奔出去。
而慕容雪已再次將藥匙送到他跟前。
許知言只覺身心俱乏,難以支持,卻在侍女的扶持下才勉強坐直,強撐著將藥喝了,卻覺眼前越發模糊,低低問道:“太醫呢,怎麼還沒來?”
慕容雪柔聲道:“大約已經過來了。知言哥哥,你如果很不舒服,先閉著眼睛休息片刻,太醫來了我便喚你。”
“嗯……”
許知言應著,卻已完全支撐不住,伏在榻上略一閉眼,便覺比服藥前更加暈眩,身子軟綿綿地直往下墜,很快失去知覺,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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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離開凝香小榭時,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或許因為暮夜已至,或許因為暴雨將襲。
小白和阿黃沒能見到許知言,一直被關在外面的屋子裡,這時跟著歡顏回去,便沒有原來的興頭。
阿黃耷著尾巴,小白這回則坐到歡顏面前,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看山路,看看天空,又轉過頭看看歡顏,神色很是為不安。
站在凝香小榭的前方,他們還能遙遙看到蕭尋他們下榻的小鎮,多少人家的炊煙升起,又被狂風吹散,仿若和沉沉壓下來的烏雲連綿作了一處。
幾名侍僕為她和成說等兩名護衛把馬牽向平緩的山道,待到下方可緩轡而行的地方才鬆手讓他們自行騎馬下山。
成說見歡顏白著臉緘默不語,猜她心中不悅,遂笑道:“歡顏姑娘從我們錦王府出去的,算來錦王府也就姑娘孃家差不多。論理殿下該留你吃頓晚飯,住上一兩宿,可這天色不好,怕姑娘呆會給雨淋住;又怕姑娘耽擱了蕭公子明日行程,何況殿下身體也虧虛得很,你千萬別怨他薄情。”
歡顏道:“我不怨他。”
“其實東陽郡主性情很好,待人也和氣,大約也是因為擔憂殿下身體,一時沒想著留姑娘。”
“看出來了。她和殿下……儼然已是一家人了……”
成說怔了怔,沒敢接話。
歡顏望著鎮上那許多不斷被風吹開卻依然嫋嫋不絕的炊煙,慢慢道:“成大哥,你看,那裡每一處炊煙,應該該有一戶人家吧?”
成說忙道:“對。這裡靠近京城,雖是小鎮,倒也挺富足的。”
歡顏道:“出門訪客的也好,出外經紀的也好,田間耕作的也好,這時候都該回家了吧?或父母,或妻兒,總有人倚閭而盼,匆匆忙忙回家的人也許疲憊,也許睏倦,但能想著家裡有熱騰騰的飯菜,熱乎乎的炕頭,還有……一心一意盼他回家的人,心裡總是開懷滿足的。”
成說道:“那是自然。比如我那倆孩子,平時在家總嫌他們煩,吵得頭疼。可每次回家時都特開心。再苦,再累,受再多的氣,歷再多的險,只要想想我家那口子和那倆孩子的笑臉,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是啊,什麼都值了……因為你有家。”歡顏散漫地笑了笑,“其實我也有家。可我是不是再回不去了?”
她轉過頭,又看了一眼凝香小榭。
這是慕容家的地方,可這裡偏偏有他。
她一直以為,有他的地方,就該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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