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鬢花顏:風華醫女 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
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
成說犯愁,小心地挑著字眼說道:“日後姑娘若有機會回來,殿下必定歡迎得很。若是蕭公子願意,再回萬卷樓住幾日都不妨。”
歡顏沒有說話。
前方有岐路。
一條往山下,通往萬家煙火,通往那座四處飄著炊煙的小鎮;一條迤邐彎往山上,此時暮霧濛濛,不多遠處便拐入幽深山林,再不知綿杳到何方。
歡顏勒住了馬,向兩邊各看了一眼。
成說等都久知她不認路的毛病,忙指著山下道:“歡顏姑娘,走那邊。”
但歡顏並沒有往下行走。
她下了馬,回身看向山腰的宅院,然後抱著肩,坐到一旁山岩上。
成說等慌忙下馬,問道:“歡顏姑娘,怎麼不走了?”
有冷風撲面,卷著山間隔年的枯枝敗葉,颯颯打到臉上。歡顏揉了揉麵龐,低聲道:“我不走。”
“不……不走?為什麼?”
“我要等一等。”
“等?姑娘要等什麼?”
歡顏抬起蒼白的面龐,看向在沉沉暮色裡依然閃著光彩的一角屋簷,咬了咬唇。
“我等殿下……帶我回家。”
“這……”
成說和另一名錦王府護衛相視愕然。
小白猿已偎依到歡顏身邊,上下打量著主人,然後很善解人意地摸摸她的胳膊以示勸慰,開始咬一顆不知從哪裡撿的榛子。大黃狗繞著她走了一圈,很淡定地趴到了她腳邊吐著舌頭休息。
良久,成說小心問道:“歡顏姑娘,剛殿下說過要你等他嗎?他……說了會帶你回去?”
歡顏搖頭,“他什麼都沒說。但我相信他,一定會過來找我。”
成說道:“嗯,我信。侍奉二殿下這麼多年,他對姑娘怎樣,我們怎會看不到?他滿心裡要對姑娘好,可想對付他的人,想對付姑娘的人,以他目前的情況……根本應付不過來。”
他猶豫道:“其實我們不說,姑娘心裡也該明白。讓姑娘跟蕭公子走,其實也是為姑娘好。若是留在蕭公子身邊,以蕭公子對姑娘的心意,日後必當前程無量。如今這位東陽郡主對殿下雖極好,可……絕不會歡迎姑娘回來。姑娘到底在等什麼?等著回殿下身邊被埋汰一輩子嗎?姑娘無依無靠,不但永生永世出不了頭,就是暗中被人害了性命,只怕也無處訴冤……”
歡顏彎彎唇角,那雙黑眼睛焦灼卻堅定。她慢慢道:“我不怕埋汰,不怕被人加害。只要他肯留,我就敢留!”
成說焦急,料她這倔脾氣上來,一時半會兒不肯死心的,眼看山風更大了,向四周打量了下,上前扶她道:“歡顏姑娘,不如到前面那塊山石後躲躲風吧!那邊和凝香小榭隔了道山泉,所以繞遠了,其實比這邊近,門口有什麼動靜,咱們立刻能看到。”
歡顏並沒有堅持,很快應了,帶了她的小白、阿黃挪到近溪邊的山石後,然後取了從凝香小榭帶出的兩包藥,隔著紙包聞了聞,便解開其中一包來,將其中藥材抓在手中,一點點地揉捏,然後丟到地上,扔到溪中。
成說等不敢催促,卻也不敢再為此事驚擾許知言,只得忍耐著陪她等候。
畢竟她從來都是許知言最親近最知心的人,輕重分寸應該拿捏得住,或者真一份旁人難以體會的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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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色一點一點黑下來,直至整座山浸入這無邊的黑暗裡,凝香小榭的大門始終緊閉,再沒有任何動靜。
大門兩側的紅燈籠,在夜風裡飄來晃去,像誰哭紅的眼睛,在山林一眨一眨。
忽又一陣急風過來,一盞燈籠滅了。
再片刻,飄搖著的另一盞也歸於黑暗。
歡顏手中的那包藥早已擲光,她把包藥的方紙在掌中揉皺又攤平,攤平又揉皺,待得見那燈籠滅盡,整間宅院死寂般沉浸在暗夜裡,終於把手中揉爛了的紙丟到了旁邊的溪泉裡。
風狂水急,那紙片很快便給卷得不見蹤影。
而另一包藥,還好端端地放在她身側。
阿黃嫌冷,正將它的頭擱在藥上,再顧不得以往被骨頭引誘著,因那些藥吃過多少次苦頭了。
成說猜著許知言再不會出來。何況若按平時行程,他們都該把歡顏送回驛館後折轉回來了。
再耽擱著,引得東陽郡主這位未來的主母多了心,指不定又生出什麼事來。
正焦躁時,山間彷彿有什麼隆隆震響,壓過了咆哮的風聲。
他正疑心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時,天邊驟地一亮,一道電光閃過,雷聲當頭炸響,一滴兩滴的雨珠開始飄落。
成說一驚,忙向歡顏道:“歡顏姑娘,不能再耽擱了,我這就送你下山吧!二殿下本就體弱,這時候多半已經睡下……是絕對不會出來的了。”
歡顏抿唇不語,一張瘦削的面龐在暗夜裡尤顯得煞白如雪。
成說又向另一名侍衛道:“這樣,你先行趕去通知蕭公子。想來他這時還沒睡,請他親自過來一趟,把歡顏接回去吧!”
他不敢驚動許知言或東陽郡主,也不好強逼著歡顏起身,但歡顏已是蕭尋愛妾,又是奉旨所納,於情於理蕭尋都有一份責任,——便是到時歡顏還不肯走,也是蕭尋的家事,怎麼也責怪不到他們身上。
眼見那侍衛應了一聲,便要牽馬離去,歡顏忽道:“回來。”
她的聲音在風雷聲中微微地顫,已不若原來的堅定。
成說嘆道:“歡顏姑娘,這事真給蕭公子知道,只怕他心裡也不痛快,日後相處只怕也會心存芥蒂。不如……我們悄悄兒回去吧,從此姑娘好好地過日子,便是殿下……也會開懷些。”
歡顏道:“好。你幫我拿藥吧!”
成說忙應了,拍過阿黃毛茸茸的大腦袋,彎腰去取歡顏身側的藥包時,指尖忽然一麻,一道顫意如閃電般竄過全身,竟連哼都沒哼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成哥!”
另一名侍衛大驚,連忙奔過來查看,卻見成說倒在地上,也不見哪裡受傷,慌忙把他扶起時,卻覺他衣服上似有什麼東西爬到了自己手上。
夜色昏暗,他只見著一個比蒼蠅大不了多少的東西爬在自己手背,還未看清是什麼,手背上忽然一疼,如被蚊子叮過。
而那東西卻忽然間消失了。
尚未因驚駭叫出聲來,他已在瞬間失去知覺。
兩人先後倒地的聲音驚嚇到了阿黃,衝他們汪汪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下來,趴到歡顏腳邊。
小白嘴裡終於不再吃什麼東西了,惶恐地把腦袋轉來轉去。
而歡顏始終安靜。
安靜地坐在山石邊看著對面的房屋。
狗叫聲終於驚動了屋內的人。
門,吱呀開了。
有僕役提著燈籠,往外探了探,忽然轉驟的大雨驀地傾潑而至,恰把他澆個滿懷,立時縮回了頭去,向內喊道:“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
朱漆大門砰地關上,再沒有人注意到遠遠的溪泉對面,有個蒼白的身影從黑暗中立起,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慢慢地掩住了臉,無力跪倒在泥水飛濺的地面。
她痛哭失聲。
被豆大的雨水打溼皮毛的阿黃和小白在哀鳴,卻和她的哭聲一起淹沒在譁然傾下的大雨中。
電光閃過,破空的驚雷下,那個萬事散漫的女子,纖薄的身子葡伏在泥地裡,抱著她的狗,她的猿,絕望地哀哀哭泣。
沒有人聽得到她的哭泣,沒有人聽得到她的呼喚。
其實她喑啞地喚著的,始終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知言,我想回家……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家。”
“知言,前面的路太長太遠,我不想孤伶伶一個人走……太孤單……”
“知言,請帶我……和我們的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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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相信,今晚將註定是他的不眠之夜。
如果歡顏不回來,就意味著她和許知言前程未卜,他卻註定永遠別想得到她。
如果歡顏回來,必定會給許知言傷得體無完膚,等著他溫言撫慰,也送了他有機可乘的大好機會,讓他多幾分佔據這女子身心的把握。
他並不認為這是卑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法則,若用於全無把握的感情戰役中,應該同樣合適。
他從送走歡顏的那一刻,便在無聲地計算著自己勝負的可能性。
夏輕凰認為許知言必會趕逐歡顏離開,蕭尋又何嘗不是這樣認為?
若非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認定許知言會斷絕歡顏的念頭,他不會下這樣的賭注。
可隨著夜幕一分一分地降臨,他心頭也如那天色,一寸一寸地暗沉下去。
他寢食難安,晚飯竟連一筷都吃不去。
聆花再次證明了夏輕凰那張直爽到令他惱怒的大嘴巴。
她憂鬱地問向蕭尋:“尋哥,你怎麼讓歡顏走了?你是奉旨娶了她的,何況她和知言的事又鬧得那樣,如果因此給父皇追究來,她有個三長兩短的,叫我怎麼見我九泉之下的乳孃?”
蕭尋勉強道:“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怎樣的路都是她自己選的。公主盡到自己的心意就好,何必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這性情我可不喜歡,我未來的夫人,怎可這樣軟弱?”
聆花登時閉口,轉而又問道:“那你所中的毒……”
蕭尋笑道:“我既然答應把她送還給許知言,她當然也不會為難我。臨走之前已經給我服下解藥。你看我現在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聆花瞧他半天,也沒瞧出他氣色好在哪裡。只是斷斷不肯去戳穿蕭尋心事,指責他為歡顏神魂不定,——一則會讓蕭尋不悅甚至惱羞成怒,二則也會顯得她這公主沒氣量,故而也便不再提此事。
蕭尋又道:“公主今日坐了一整日的車,想來也乏了,呆會便讓輕凰陪你先睡,我還有些事處置,今晚就不陪你了!”
聆花聽他說起晚上陪不陪的,便想起近日夜夜歡洽,彼此極盡溫柔,也便紅了臉應了,悄悄退開了。
待她一走,蕭尋便招來小蟹吩咐道:“留心她身邊有沒有人和外面有聯繫,若發現不對的,即刻把人抓來回我!”
小蟹應了,低笑道:“頂多也就這一兩日還能折騰些風浪出來。下面改走水路,四面是水,她和誰勾搭去?咱們天瑜府更不是她能為所欲為的地方。”
天瑜府卻是蕭尋在蜀國府第的名稱。他十四五歲時便隨了父親蕭曠和夏一恆出征,居然也立了不少功勞,蕭曠給攔著一時無法立他為太子,卻升他為天瑜將軍,讓他開始掌握兵權,他的府第也因此被人稱作天瑜府。
蕭尋也無暇顧及以後的事,只又問道:“大盧那裡還沒消息?”
小蟹嘆道:“公子,這一兩個時辰,你已經問過十幾遍了!”
蕭尋便不說話。
他既答應了把歡顏送回去,送去的人便不宜在那裡久留;便是留著,歡顏也會趕逐。但要完全離開,他也不放心,因此早就暗暗吩咐了,留兩個人只在山腳候著,想來不多久便可迎到許知言遣人送回的歡顏了。
可許知言沒有把她送回來。
直到天黑了,直到雷聲響起,直到大雨傾盆……
他始終沒有等到歡顏。
他倒了酒,想喝,卻又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醉倒之後,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麼事來。
而且,說不定有奇蹟出現呢?
說不定只是許知言捨不得歡顏,把她多留一會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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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點點期盼,終於也隨著大盧的回來而消逝。
他穿著蓑衣,猶自全身淋得透溼,一邊甩著臉上的水一邊回稟道:“少主,我看看都快戌正了,歡顏姑娘還沒回來,就冒雨到凝香小榭去看了下,門口燈籠早滅了,連閽者的房間也沒掌燈,想來上上下下早就睡了!”
“早就睡了……”
蕭尋慢慢彎一彎唇,凝眸想看向遠方的棲雲山。
自然什麼也看不到。大片雨幕如織,密密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看不到棲雲山,看不到凝香小榭,更看不到那個可能被幸運留下的不幸女子。
大盧看他臉色不好,勸道:“公子,既然歡顏姑娘不回來了,公子還是早些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如果天氣不好,從棲雲山繞過去可能要一整天。”
蕭尋不答,轉頭向小蟹問:“東西準備好了嗎?”
小蟹一愣,小心問道:“什……什麼東西?”
又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蕭尋的面容,臉色白裡泛青,眸光暗沉如夜,眉宇間已有怒意騰騰欲起。
雷聲隆隆裡,他高聲喝道:“不是讓你叫人把她的嫁妝裝箱備好嗎?”
小蟹忙道:“除了隨身包袱,她的箱籠全都沒拆,都現成的,可以立刻搬來。”
“亥初已過……”蕭尋看看天色,“即刻把她的東西裝車,預備去棲雲山!”
大盧忙道:“公子,外面雨很大,只怕會把東西淋溼。何況有段山道挺難走,不如明天出發時順路送過去吧!”
蕭尋道:“罩上兩層油布,裹好了便不怕雨淋。”
小白狐說過,亥初不回來,便是再不會回來了。他既然應了今晚會把她的嫁妝送回去,那他一定不會食言。
無法許卿一世歡顏,至少能許卿一時稱意。
唯盼她滿心戀慕著的那個人,終能給她一世歡顏……
小蟹不敢耽擱,忙令人去預備,又道:“公子,就由我們送過去吧?外面雨大,若是淋壞了公子,我等無法和國主交待……”
蕭尋皺眉道:“我自己的事,要你們交待什麼?還不去給我預備雨具?打算耽擱到三更半夜去敲人家大門嗎?”
小蟹暗道,人家早就睡了,這時候和三更半夜又有什麼區別?若是許知言身體好些,擾人春夢壞人好事更是極不厚道……
只是蕭尋正滿肚子的沒好氣,這話便萬萬不敢說出口了。
又一陣冷風颳入,撲了蕭尋滿臉雨絲,將數支燭火吹得搖曳不止,最靠近蕭尋的那支晃了晃,竟滅了。
屋裡便有燭煙繚繞,淡淡的燭香彷彿在風裡顫抖。
蕭尋的憤鬱不由地散開了些,低聲嘆道:“我總要……總要再去看她一眼。”
他總得找個藉口,再去看她一眼。
只要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好,他也便有了一個讓自己放手的理由,一個讓自己放心離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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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言睡得很不安穩。
他一直聽到歡顏在哭。
從小在他身邊長大的丫頭,他太熟悉她的聲音。歡喜的,悲傷的,憂愁的,慍怒的,撒嬌的……
她很少在他跟前掩飾她的情緒,也很難掩飾得住。他目不能視,卻能清晰地辨識出她的每一絲喜怒哀樂。
他太明白,這次他真的傷了她的心;更要命的是,她居然懂得他在刻意傷她。
她懂得前面是懸崖,卻抱著一線希望,認為她可以和他懸崖邊上執手同老,笑看夕陽。
他不敢說服自己留下她,卻也無法勸服放棄她固執得近乎愚蠢的念頭,只能硬著頭皮,看她傷心,看她絕望,然後……看她離去,越走越遠。
可她到底不肯絕望,不肯走遠嗎?
她始終在不遠的地方壓抑地哭泣著,沉默而不甘地凝望他的方向。
他很想叫她,他甚至真的直著嗓子在喊她。
“歡顏!歡顏!歡顏!”
聲音湮滅在他的喉嗓間,就像黑暗壅堵於他的眼眶內,他奮力地掙扎了那麼久,那麼久……始終無能為力。
可他只是瞎而已,並不啞。
他一定只是不夠努力,才喊不出她的名字。
“歡顏……”
他終於叫出聲來,猛地坐起身來,身上衣衫已被淋漓的冷汗浸得通透。
“知言哥哥!知言哥哥!”
旁邊有人驚惶地喊他,嗓音裡有沉睡時被驚動的睏倦和沙啞。
許知言伸出手,摸到了鬆軟的衾被,然後他的手已被慕容雪握住。
反應這麼快,她應該伏睡在他的床頭。
向上摸索時,他撫到了她的腦袋,長髮鬆軟柔滑,和歡顏的有些像。
淺杏已急急走上前來,為他奉上茶。
許知言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才聽到屋外呼嘯的風雨正如萬馬奔騰,不時響過的巨雷震得門窗嗡嗡作響,淹沒了他顫抖不安的喘息聲。
他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淺杏道:“應該過了亥正,眼看著快到子時了吧?”
“亥正……歡顏早該回到驛館了吧?”
慕容雪為許知言擦著額上的汗珠,柔聲道:“應該早到了吧?我見知言哥哥睡著了,也便在這邊打了個盹,不想都這時候了!”
淺杏笑道:“郡主陪了半宿,只怕也累壞了!不如先回去休息,讓我和寶珠姐姐陪護著殿下吧!”
慕容雪道:“我不困,就是瞧著知言哥哥睡了一覺還是精神不好,著實發愁。”
許知言道:“我精神是不好,快去喊太醫來!”
慕容雪怔了怔。
許知言道:“阿雪,你大約忘了,我早先便說過,我要傳太醫問歡顏開的是什麼方子。你應過我,便是我睡著了,太醫過來也會把我喚醒。”
“啊,對……”慕容雪的聲音便低了下來,“太醫的確來了,可我不想叫醒你。太醫也說你該好好休息。”
“那麼,現在去傳他們過來!”
“哦哦,好!淺杏,快,你親自去一遭兒,別誤了事!”
淺杏忙應了,拉開門撐傘出去時,當頭又一聲響雷,驚得她忍不住尖叫一聲,又退回屋子裡。
而手邊的傘竟已被山間的狂風颳出老遠,飛到院子的另一邊去了。
冷風夾著雨灌進屋子裡,許知言只覺面頰立時沾上濛濛的潮氣,剛從熱被窩裡鑽出的半邊身子立刻冷了。
慕容雪慍道:“你也太沒用了吧?過來照顧殿下,我過去喚人。”
此時二更快過,本來值守在門前的侍僕見主人已安睡,外面風雨又大,都已避入屋中,或安睡,或值守,這邊的動靜被風雷聲蓋過,故而一時竟沒有人發現這邊屋子正需要使喚人。
淺杏雖知自家郡主出身將門,不是一般千金閨秀可比,也不敢勞動她風雨裡奔走,忙道:“不用,不用,奴婢這就去……”
料得這風雨太大,必定連傘也撐不住的,她一橫心,也不打傘,披了件蓑衣兜頭奔入雨中。
慕容雪急忙過去把門關緊,笑道:“咱們來的不是時候。山裡的風雨原就比別處大,何況這邊山坡正好向著風。”
許知言不答,摸索著披衣下床。慕容雪忙上前為他扣衣帶,扶住他道:“知言哥哥,這麼晚了,就不用起床了吧?我叫人給你弄點夜宵就在床上吃了,然後服了藥繼續睡覺,豈不是更好?”
許知言只覺身體虛軟,卻強撐走到桌邊坐下,自己重倒了熱茶來喝了兩口,才道:“我其實還要問問太醫,傍晚給我服的藥裡到底添了什麼,能讓我睡得這麼沉實,連被人從書房搬回臥室都不知道。”
慕容雪一怔,說道:“應該加了些寧神靜氣的藥吧?因你添了些症狀才加的,可能的確有助眠的功用。”
許知言唇邊便彎上薄薄笑意,說道:“既然阿雪這麼說,多半錯不了!”
慕容雪不覺紅了臉,待要再說話時,只聽門外風雨聲中,忽然有匆促的腳步聲由遠漸近。
兩人都以為是淺杏領了太醫過來,誰知敲門的居然是錦王府一個值守的侍從。
“殿下,郡主,屬下有事稟告!”
兩人都有些愕然。
慕容雪隔了門問道:“什麼事?”
侍從道:“回郡主,蜀國皇子蕭尋蕭公子造訪!”
慕容雪不覺站起身來,問道:“這時候……他來做什麼?”
侍從道:“蕭公子說和歡顏姑娘有過約定,如今是依約把歡顏姑娘的東西送過來!”
慕容雪訝然道:“約……約定?什麼約定?歡顏姐姐叫他送什麼過來了?”
侍從道:“屬下不知。不過蕭公子說了,如果殿下已經睡了,便不必驚動,他把東西送過來也便走了!”
身旁的許知言猝然道:“請他過來!”
侍從應了,又踩了水嗒嗒嗒地奔遠了。
慕容雪納悶道:“這蕭公子可奇了,那麼大的風雨,跑山上來送東西?難道歡顏還有什麼重要物事要給你,催著蕭公子半夜過來送東西?”
許知言靜默片刻,忽問道:“成說呢?”
慕容雪道:“成護衛親自送歡顏下山的,這時候……應該早回來了吧?”
許知言道:“去叫成說過來。”
慕容雪應了。
給人這麼一鬧,原先值守的侍僕們終於聽見,此時都已陸續過來聽候使喚;寶珠原在隔壁房裡打盹,此時忙進去服侍,正好聽到提起成說之事,遂道:“成護衛他們好像沒回來。”
許知言眉心驀地一跳。
慕容雪驚訝道:“什麼?他沒回來,怎麼沒人來回稟?”
寶珠道:“算時辰,差不多該是他們把歡顏姑娘送到驛館那時候下的雨。那時天都黑透了,雨又大,若按常理推斷,蕭府的人必會留他們在驛館住上一宿,所以他們沒回來,這邊也就沒派人去找。”
慕容雪呆了呆,才道:“也是。何況成護衛武藝高強,這一路也沒什麼險要的去處,不可能有什麼意外。”
許知言緊捏著茶盞一言不發,身體卻明顯地僵硬了。
這時,外面有人稟道:“殿下,蕭公子來了!”
說話間,蕭尋已緩步踏入。
他雖也披了蓑衣,戴了斗笠,但這麼大的雨,再細密輕軟的蓑衣也不管用。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乾的地方,連頭髮都溼淋淋地滴著水。
他的臉色彷彿被雨水沖刷得發白,但依然唇角含笑,眉目輕揚,雙眸裡的神采與尋常訪親會友時並沒什麼兩樣。
“二哥,這大晚上的,打擾了!”
蕭尋一邊說著,一邊向房內一打量,並不見歡顏,已自暗暗失望。
許知言心下焦灼,開門見山問道:“歡顏讓你送什麼過來?”
蕭尋鄭重道:“承蒙二哥不棄,當日親將歡顏囑託給我。今日歡顏回來,我也該親自過來和二哥交待一下。錦王府給歡顏預備的嫁妝,以及……歡顏本人,在下紋絲未動。依我和歡顏的約定,若她亥初未回,我便將她的箱籠送來。”
他的眸光裡終歸有了澀意,低嘆道:“雖然天公不作美,這麼個好日子給這樣的天氣……可我不想失約,因此這時候冒失前來,還望二哥恕罪!”
許知言沒有說話。
甚至連一句遜謝也沒有,石像般木然坐在桌邊。
慕容雪的臉色也古怪起來,她看看蕭尋,又看看許知言,待要說話,卻又猶豫。
蕭尋漸漸覺出不對時,許知言終於說話了。
他似從牙縫間擠出字來,幾乎每個音節都帶著冰冷的顫意:“立刻召集所有人,下山尋找成說和歡顏!找不到,一個都別回來!”
外面候命的人極少見他這般神色語氣,慌忙出去傳令。
慘白的閃電下,便照出了屋外廊間奔忙的人影,無不滿臉驚惶。
蕭尋似被閃電擊中,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跟前,好久好久,也像從齒縫間擠出哆嗦的話語:“二哥……你沒留她?”
許知言的面龐如敷了層冰霜,沉默地握著茶盞,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慕容雪忙代他答道:“蕭公子,歡顏已是蕭家奉旨納進門的妾室,二殿下怎好留她?故而天還沒黑便讓成說他們送她回去了。再不知……不知他們下山後去了哪裡,怎會沒回驛館……”
蕭尋忍不住叫道:“她根本沒下山!”
許知言微微抬頭,耳朵側向他的方向。
蕭尋道:“我原也想著她可能會回去,所以有留著兩名隨從在山腳等候。但……他們一直沒等到她,也從未看到她下山!”
慕容雪也不禁驚道:“沒下山?此處距離山腳不過三五里路,他們明明離開這裡,沒下山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