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21 血書
21 血書
21 血書
“小姐,小姐!”珍榮一路小跑跟在硯君身後,除了聲聲“小姐”之外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去勸她。
硯君步伐堅定,昂首挺胸走在青磚鋪砌的甬道中。白霜在磚面上勾連出危險的陷阱,她似乎並不注意腳下,卻沒有一步打滑。珍榮從後面扯著硯君的衣袖,不知道自己是在攙扶她還是在挽留她。硯君沒有甩開珍榮,以不可阻攔的氣勢大步向前走,反而是珍榮覺得不得不拉住她,自己走下一步時才不至於摔倒。
“小姐,老爺不是常說三思而行嗎?小姐再想想!”珍榮眼看連夫人的院門越來越近,終於吐出一句意思清楚的話。
硯君沒有回應,邁進院門,繞過影壁,事先準備好的“夫人起來了嗎”卻沒能脫口而出。
連夫人的門前不見平常活躍的氣氛。往常門前總有三四個丫鬟和嬤嬤在正房門口等著傳話,今日一個人也沒有。硯君衝到房門前親手掀開門簾,只見房門上了鎖。這番光景自打她來到之後還是第一次看見。硯君站在院子正中心環顧四周,偏房裡走出一名丫鬟,呵著白色水霧問:“硯君小姐,一大早有事嗎?”
“夫人呢?”硯君發問時發現:不止連夫人的住處過分安靜,整個宅院似乎都陷入一片特異的靜寂。
丫鬟也不能完全說清楚:“夫人突然要去縣城,這邊的姐姐們都跟去,臨時喊我來看門。”
“去縣城?這麼早?”硯君懷抱一腔決意而來,遭此意外不禁有些氣餒。珍榮急忙拉住她說:“夫人大概有要緊的事情,小姐暫時回去等著。我去別處看看還有誰在。”
硯君無奈走回自己房間。珍榮積極地去打聽連夫人一早去縣城的緣故,費了半天功夫才回來,臉色灰敗,向硯君道:“這回可麻煩了。”硯君讓她坐到圓桌旁,自己在她身邊坐下。
珍榮自顧自倒了杯熱水,喝兩口之後道:“我聽說昨晚陳大爺和陳二爺一直同連夫人爭執,不知碰到什麼節骨眼,兩家翻了臉。陳二爺扭著連老爺和夫人,天不亮就下山去縣城,說要告連遠巍誘拐人口,連老爺和夫人也有共犯嫌疑。連老爺哪裡肯讓步,生生地拖著他兩個妻舅去縣衙,嚷著連公子失蹤和他們有關,要告他們謀害連遠巍反誣連家誘拐人口。”
硯君被這曲折離奇的變化驚得瞠目結舌。珍榮咕嘟咕嘟地喝光熱水,顫聲向硯君道:“小姐,事情鬧到縣衙,倘若讓人知道連公子離家的盤纏是你給的……”
“陳小姐呢?”硯君沉下臉:“她也跟著去縣衙了嗎?”
“沒有。”房間門口有人靜靜地回答,清爽氣息隨她悠閒的腳步撲門而入。
硯君抬起頭看見陳秋嵐換了一身天藍色衣服,下著豆白色長裙。在這樣一個本該惱人的日子裡,服飾透露出她愜意寧和的心情。硯君失聲道:“陳小姐!你還沒有對你父親說明嗎?”
“說明什麼?”秋嵐淡淡地說:“我父親的指控正合實情,姑父的懷疑也很有道理,這懸案交給一位高明的縣官來處理,是正確的解決之道。”
硯君帶著不可思議的目光瞪著少女:“解決什麼呢?一家人撕破臉鬧到了縣衙,構造出荒唐的猜忌,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相指責,只因為你隱瞞了實情。”
秋嵐聽到她驚詰,露出了鄙夷神色。“啊呀,蘇小姐真是應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那句話。”她輕蔑地說:“連家最喜歡的解決方法就是家醜不可外揚,使勁藏著掖著。聽說蘇家門第百年清高,難道也是用這種方法粉飾出來的?”
“每個家裡都有秘密,不傳出去不是因為醜陋,而是為了保護家人。”硯君審慎地說:“這樣對你姐姐好嗎?她……有病的事,因為生病被迫離異的事情,傳出去好嗎?她……以後不打算再嫁人了嗎?”
秋嵐見她是為春岫考量,冰封的容顏稍稍鬆動。“她不會再嫁人了。”秋嵐說:“所以我希望縣官老爺問他們,為什麼連遠巍誘拐陳春岫,為什麼連遠巍和陳春岫離異。我希望他們不得不對外人說出來,我姐姐是怎樣離開連家。”
“是怎樣呢?”硯君忍不住又一次發問。
秋嵐還是沒有回答,反而說:“我剛才正要出門,門口有個人說是要找大少奶奶。我想他要找的人是你。”
“找我?”硯君疑惑地想不出自己怎麼會有訪客。
“你是為了成為大少奶奶來到落烏郡,但是從你辭家的那天,連家就知道並沒有一個連遠巍會跟你成親。這是騙婚,不是嗎?”秋嵐漠然地說:“我以為你不走,是為了狀告他們。可我昨晚聽說,你變成了我姑姑的乾女兒。你也變成了連家不可外揚的家醜的一部分,是為了保護誰呢?”
硯君被她傲慢的言辭態度刺傷,卻沒有話想同她辯論。
“給自己找一些高尚的理由,大概這樣活著比較輕鬆吧!我是不大明白。”秋嵐說完站起身:“來找你的人不是北方人,我看他差點在冰天雪地裡凍死。你還是趕快去看看。”
聽她這樣說,硯君顧不得同她計較別的,匆忙帶著珍榮,小跑前往一處待客的偏房。
房中暖炕上半臥著一名中年人,連家的下人正給他灌熱湯。看見硯君進來,馮叔走上前小聲說:“這人說是從汲月縣來找硯君小姐,我看不像假的。口音像是你們汲月縣的,沒幾個人聽得懂,可巧我跟珍榮姑娘瞎學了幾句,囫圇聽出來他說在雪天裡走了十幾天。這人腳趾凍掉三個,腿上全是凍瘡,而且發著燒,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硯君猜來者多半是自家僕人,汲月縣人不曉得北方嚴冬的厲害,吃了大雪的虧乃至累及性命。她急忙走過去,卻想起自己從來不同家中男僕打交道,根本不認得。珍榮緊隨她並肩走上前,細細端詳之後滿臉疑惑,向硯君低聲說:“不是我們家的人吧?從來沒見過。”
聽見女人的聲音,中年人因為高燒而遍佈細汗的頭部微動,努力向著她們所在的方向睜開眼睛。硯君看到一雙混沌的眼珠,心想馮叔說得不差,來者果然是有性命之憂。
“硯君小姐?”那人用汲月縣方言發出含糊的疑問。
硯君點頭用鄉音問他:“不知閣下該如何稱呼?”
“無名小卒。”那人依舊講著汲月縣方言,不知他是燒糊塗忘記剛剛提過問,還是需要再一次確定,又問:“小姐可是蘇大人蘇牧亭的女兒蘇硯君?”
賜給蘇牧亭官位的大昱滅亡之後,很久沒有人稱呼蘇牧亭為大人。硯君疑惑地點頭應承,那人抖動乾澀的嘴唇,艱澀地說:“蘇大人為復興大昱不幸蒙難,小姐趕快救他,遲了恐怕大人性命不保。”
硯君沒聽明白,盯著他乾裂的嘴唇,請他再說一遍。那人在高燒之中,卻將這回事記得無比清楚,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硯君被“復興大昱”和“性命不保”兩句震驚,失聲呼道:“怎麼回事!”
那人沒有力氣同她仔細解釋,或許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跟隨自己的思維繼續艱澀地說:“蘇大人被大成逆賊關押起來,因汲月縣數十鄉紳代為求情,暫時保住性命。逆賊年前應是不會害他。大人昔日的同僚們打通關係,找到大成的一位紅顏知己,那邊放出話來,蘇大人捐了百萬兩黃金給復辟軍,只要拿出同樣多的黃金贖命,大成逆賊就放他聽天由命。”
“百、百萬兩?”硯君忽然覺得遍體生寒,木木地瞪著這個幾乎凍死的人,心想這不是真的吧?父親真的拿了那麼多黃金去復辟大昱嗎?真的被大成天王抓起來了?這個人根本不知從何而來,開口就要百萬黃金,會不會是騙子呢?
她半個腦子在提問,另半個腦子顫顫地給自己作答:依父親的個性,的確有可能變賣全副家當去復辟大昱。
大成天王這兩年來一直強裝謙和,不過是看中蘇家在汲月縣具有百年根基,就算蘇牧亭為人古怪,也不妨礙汲月縣將蘇家當作本地的風向標。倘若大成天王拿蘇家開刀,整個汲月縣都會認為這天王沒法同地方上和諧相處,是殘暴嗜血的魔頭,連蘇家都慘遭毒手,以後還不知他會怎樣殘害黎民。倘若有父老鄉親和父親同僚的從旁協助,大成天王的確不會取區區蘇牧亭的性命,讓投靠他的豪紳巨族乃至黎民百姓對大成政權產生腹誹。
可是百萬兩黃金……蘇家既然已經將全副家產捐給大昱復辟軍,哪裡還有第二個百萬兩黃金?更不要說這筆錢竟要著落在她蘇硯君身上。
她驚得魂魄出竅時,那人看出來硯君還不太相信自己的話,於是艱難地伸手向胸前指了一下。珍榮看懂他的意思,伸手向他懷中去翻,在亂七八糟的棉襖夾層裡,翻出一幅血書。
硯君打個激靈,從珍榮手中奪過血書,見那些赤褐色的符號忽深忽淺極為可怖。“這是……什麼意思?”硯君極力想從中辨別出父親的字跡,此時此刻哪怕是偽造的隻言片語,她也想辨別出來,這樣就可以說明一切是場騙局,父親並沒有遇到飛來橫禍。
但是那些斑斑血跡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字。硯君不知道是自己心太亂、無法分辨,還是那東西的的確確不是文字。她顛來倒去、前後正反看個遍,還是一無所獲。拿給珍榮看,珍榮也只能懵懵地搖頭。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硯君一邊翻覆地看,一邊問傳書的中年人,半晌沒有得到回答。珍榮客氣地喚了幾聲“大叔”,見那中年人彷彿睡著,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一推之下那人全無反應。珍榮嚇了一跳,直起喉嚨叫:“馮叔!馮叔!”
馮叔看兩個年輕女孩兒的反應就猜到事情不妙,和另外兩個僕人一擁而上,果然發現中年人一命嗚呼。他們原以為這人能挺到今時今日,也能挺過鬼門關,想不到他見到硯君之後心神放鬆,竟給勾魂小鬼鑽了空子。馮叔頓時大感躊躇,和僕人們面面相覷,又向硯君嘮叨:“這可怎麼好?人、人竟然死在我們家裡了!小姐,這人是誰?這、這可該怎麼打發?”
硯君手裡攥著那幅血書,緊盯床上的死者,還是不知道這從天而降的謎語要她怎樣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