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仙書
仙書
45 仙書
等待天黑已經足夠讓人難受,天黑之後遲遲沒有聽到歌聲,更讓昭慶沉不住氣。他開始懷疑金舜英,懷疑鶴慢利用了那對天真的母子。他命人打開鶴慢的牢房,負手站在門前,任由冷風向原本就不暖和的牢房裡灌。
鶴慢感到冷和縣官大人的惡意,躲在棉被堆裡不動。“我知道你不擅長說實話。”昭慶說:“這次你不學會說真話,就沒收你的棉被。”
這跟威脅要鶴慢的命沒差別,西洋和尚無法保持緘默。“我又不是天生不會說實話。”他自嘲地回應:“偶爾也會說幾句當練習,免得把說真話的本事忘了。”
“你利用那對母子,勸我今晚來聽妙高山人的暗號――不就是想引我到這裡來嗎?我已經來了,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沒有利用誰。”
昭慶呵呵冷笑。鶴慢見新來的縣官完全不信自己的話,不再為自己辯護,咳清嗓子,嘿嘿笑道:“我淪落囹圄,沒有怨言。畢竟我做的就是活該蹲大牢的事――雖然是在大庚、大成的地界。我沒在大新犯過案,你們抓我也就罷了,既不審我,也不放我,為什麼?倘若想要我死在這裡,不要放別人進來送衣食棉被,我早就死了。既然不想要我死,你們究竟想要我怎麼樣?”
昭慶一隻腳在地上打著不快不慢的節拍,低垂的頭像有為難的想法。片刻之後,他向鶴慢勾了勾手指。鶴慢裹著棉被挪到囚籠邊。
月光落在亂蓬蓬的黃毛髮上,沒能照亮騙子的臉。昭慶看著那顆長滿荒草似的頭,低聲說:“有人告訴我,世人都以為,弘輝皇帝的玉璽在琅霄宮大火中遺失,或許已化為烏有,但其實,玉璽是被攻佔京城的大庚逆賊獲得。他原本想擇吉日稱帝時公之於眾,想不到大新天王將他趕回西南。後來大庚逆賊一直沒有再提玉璽的事,因為那重要的玉璽――被一個膽大包天的慣騙拐走了。”
“是你去世的堂弟告訴你的。他對我說過同樣的話。”鶴慢的聲調裡湧現出笑意。“現下有四個天王。誰拿到玉璽,隨便獻給一個天王,就有高官厚祿,何必藏著玉璽到處騙飯錢?”
“沒準那人對四個天王都不滿意,等著天下出現能配得上那玩意兒的人,或者有心復辟大昱。”
鶴慢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大昱怎麼樣、天王們怎麼樣,我根本不在乎。不過……”他向昭慶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如果能讓我從中受益,也許我能找到玉璽的下落――騙子找騙子總是比較容易的。”
昭慶伸出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
牆外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一開始唱的沒詞沒調,僅僅清涼的聲音在哼,唱歌的人很快發現光是哼哼很無趣,信口添了幾句毫無意義的詞。“冷風悽悽響”、“月光淡淡明”之類的,用的全是大昱官話。沒唱幾句,像是煩了,不肯好好表現,歌聲跑了調。這下昭慶反而聽明白:大庚方言出現了。
隔著幾道門的牢房裡,有人被那歌聲感動,和了一嗓子,又像與牆外唱歌的人毫無關係,因為唱和的腔調是言語佶屈聱牙的地方戲:“今夜安無事,明晚依計行。”
既然被昭慶聽見,也就沒有“明晚”了――牆外一聲尖叫,昭慶知道差役們抓住唱歌的人。鶴慢也知道那尖叫的意思,乾笑說:“看來我沒有欺騙那對母子,向你說謊。”昭慶向鶴慢掃一眼,冷冰冰地評價:“遲早的事。”鶴慢笑著擠眼睛,樂觀地揮揮手說:“我們改天見,查大人。”
昭慶轉身離開鶴慢的牢房,向牢卒下令:“牢房裡唱歌的人,連夜提審。”
鹿知和方星沅聽說抓住妙高山的奸細,都想看看怎麼回事。昭慶提前支會過:這案不宜聲張,恐亂民心,剛好有理刑院的巡使在,符合大新規定的特事特辦、後堂秘審的要求。方星沅與鹿知結伴到場,見到下跪的人,不禁吃驚。
那小孩子不過十來歲的模樣,樣貌像女孩兒,可是穿著一身男孩子衣服。在這氣氛森然的後堂,她臉上毫無懼色,脊背挺得筆直,呼吸平穩,跪坐如閒,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昭慶與方星沅對視一眼,各自默默地打量,仔細看了一陣子才能確定她是個小姑娘。而小姑娘顯然並不心急,任由他們看。鹿知忍不住好奇,問:“你多大年紀?”
本來應該由昭慶選個好時機提問,卻被鹿知沒頭沒腦的問題打亂了。而那小姑娘見鹿知沒坐在主審的位子上,橫他一眼就不理睬。昭慶送給王爺一個“你自討沒趣”的暗示,刻板威嚴的聲音又問一遍:“你叫什麼?多大年紀?”
“陶小綿,十二歲。”
昭慶與方星沅又換了一個眼色。鹿知絲毫沒有吸取教訓,搶在縣官大人前面問:“妙高山人,姓陶?你是陶仙君家的人?”
“功課做得不錯,知道陶仙君。”綿兒斜眼瞥鹿知:“我正是陶家的傳人。”
方星沅不動聲色說:“你站起來。”綿兒依言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正視他們。方星沅向旁邊的鹿知耳語,說:“謀害久慶的人差不多是她的身高。”
綿兒的耳力好得超出想象,清清楚楚地說:“我沒有害查大人。”
提到死去的堂弟,昭慶暗暗咬牙切齒,冷笑道:“我沒指望你承認。今夜抓住你預謀劫牢,你又要怎麼狡辯?陶家的傳人,妙高山人當中正宗嫡傳的魁首,沒有大事怎麼能讓你駕臨鄙地。”
綿兒怒視縣官,緊緊咬住嘴唇。怒意只是很短暫的事,她迅速恢復平靜,而且想好了怎樣對答:“妙高山人早就分裂為幾派。我們陶家從來不管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只管行醫、救濟。我爺爺陶仙君和我爹孃,滿門上下全被墮入邪道的妙高山人殺了!我到這妙高山人鞭長莫及的地方做什麼大事?不過是逃命!”
昭慶當她信口胡謅敷衍自己,怒道:“我看你逃的不是仇家,是大新王法、大新監牢!”
“牢裡那幾位,是豁出性命救我逃出陶家的恩人。因為她們在街頭耍把式賣藝,顯露拳腳功夫,之前那位查大人看破她們是妙高山人,不問原委就下了獄,還如臨大敵似的,抓了一群彷彿妙高山人的老百姓。”綿兒咬了咬牙,說:“我知道你們怎麼看待、怎麼處置妙高山人。要我以性命回報她們,我也不會猶豫,況且……我所設想的,不過是偷鑰匙將她們放了!”
昭慶不住地冷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鹿知湊到方星沅耳邊,問:“你們理刑院不是最擅長觀察氣色什麼的――”
“辭、色、氣、耳、目。”方星沅低聲說:“我看大致是真的,但也有謊話。”她說著向昭慶打了幾個手勢。鹿知認得那手勢是“同夥”的意思。
“你是要本官相信,憑你一個小姑娘,偷到鑰匙就能插翅飛走嗎?你的同黨是誰?”昭慶見綿兒咬牙不答,上下端詳綿兒,說:“那些犯人被關已經一個多月,你若無同黨,孤身一人怎能衣食無缺過到今天?若無同黨,眼下封城,你帶著一群越獄的女犯,躲到哪裡?趁本官還有耐性,如實交代。”
綿兒還是不肯回答。方星沅又向昭慶打個手勢,緩聲和氣地同綿兒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理刑院巡使。”
“我知道你是方女爵。”綿兒說。
方星沅點頭,繼續和顏悅色地說:“你年紀還小,大約不知道大新的法律。倘若你剛才所說屬實,沒有做過傷天害理、取人性命之事,就算你是妙高山人,大新也不會視你為罪人。可你策劃劫獄放囚,即便事情未行,也難逃牢獄之災。”
綿兒昂然朗朗道:“我既然被你們抓住,就不會不認。既然認罪,就不怕伏法。我所說的句句屬實。劫獄是我一人策劃,牢中那些姐姐、嬸子們沒幹過害人的事,查大人之死確實與我們一行人沒有半點關係。請你放了她們。”
“就算放了她們,她們能活著出城嗎?”方星沅不動聲色地緊盯小姑娘眼睛,說:“妙高山人要來攻城,想必你也有耳聞。既然你們被妙高山人追殺,出了大牢一樣是死路。”
綿兒眉頭緊鎖,抿嘴不說話。方星沅繼續和氣地說:“倒不如跟我講講,你對查大人的死、妙高山人攻城,都知道些什麼。”綿兒聽這話,眉頭稍微動了動,重抬起眼睛注視方星沅。
鹿知見方星沅的軟化法奏效,忍不住好奇心,又問:“妙高山人殺了你全家還不夠,為什麼還要追殺你?你只是這麼小的小姑娘,到底多大仇怨,讓他們要殺掉一個小姑娘?”
綿兒死死地盯著方星沅看了一會兒,聽到鹿知的話,將目光轉向他。那兩道目光,害得鹿知心裡不是滋味:在這小姑娘眼裡,大新和屠殺她家的妙高山人,都是敵人。她需要的只是估量:在這種情況下,哪個敵人相對來說不那麼可憎。沒準她還在琢磨,哪個敵人能幫她幹掉另一個。以眼下的情況,妙高山人攻打楚狄赫人的縣城,楚狄赫人殺掉來犯的妙高山人,勝算是一半對一半。
方星沅見多了亂世中怨戾的眼神,微笑道:“你是聰明女孩兒,應該知道,若城淪陷,無人倖免,妙高山人無論如何不會善待你和你那些姐姐、嬸子,而大新是有將功折罪一說的。”
綿兒分明心動,嘴唇輕輕哆嗦,旋即用力抿住,調勻呼吸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昭慶見她終於鬆了口,訝然道:“怎麼?陶家的神仙書,在你手中嗎?”
綿兒僵硬地微微點了一下頭,迅速收住,但那頭到底點下去給人看見了。昭慶、鹿知與方星沅三人不住交換眼神,不知該作何感想。
“看眾位的樣子,一定是瞭解妙高山人的來歷――妙高山的傳說,是我家祖上受仙人啟發而知,因此陶家一直是妙高山人的正宗魁首,代代相傳,到我是第七代。”綿兒說:“妙高山的傳說,最初很簡單,就是要將神仙世界映照在人間。後來妙高山人多起來,不少人給這套傳說添了許多規矩、細節、註解,收自己的弟子、建自己的支脈。有的分支喜歡習武強身,有的分支以賙濟鄉里、做善事為重,有的只管練氣修仙,期望與妙高山溝通。但陶家始終是各支服膺的正宗,因為我家的祖上,有妙高仙人親傳的《神仙書》。”
鹿知唇邊掛起不大相信的輕笑:“略有耳聞。那東西是妙高山人確定正統所在的聖物,跟皇帝玉璽似的。”
“《神仙書》不是陶家哪個人的,是神仙授予這個世間的!”綿兒聽得出鹿知話中的揶揄,惡狠狠瞪他:“我們家地位特殊,不是拿著《神仙書》狐假虎威,是因為仙人選了陶家為世間保管《神仙書》。”
鹿知微微地哼一聲,意思是那有什麼差別?綿兒氣得不理會他,接著說:“經過七代,陶家子孫眾多,也不是人人都能保管《神仙書》。因此一代保管者‘仙君’將要‘歸山’之前,從陶家選擇繼任者,舉行傳書儀式,並且請來妙高山人中德高望重的長者旁觀。後來官府管得緊,傳書儀式不辦了,誰有《神仙書》,誰就是陶家的家長。”
她說著頓了頓,又道:“《神仙書》在陶家代代相傳,被妙高山人認可。後來成了不成文的規矩,誰有《神仙書》誰就是天下所有妙高山人的大領袖。”
綿兒講述時,昭慶認真地聽著,即是為了判斷女孩子有沒有說謊,也是為了對世人口中彷如妖魔的妙高山人多一些瞭解。聽到這裡,昭慶恍然大悟:“有人為搶仙書,血洗陶家?”
“正是。”綿兒在楚狄赫人面前剛強的表現,被淚光輕易粉碎。“妙高山人日漸分成兩派,一派攻城略地,一派殺人放火,官府尚且管不了,陶家更是早就管不了他們。那兩派互相不服氣,苦於沒有《神仙書》讓他們獨攬大權。不知道是哪一派喪盡天良,殺我全家。幾個姐姐、嬸子救我逃出來時,我便把《神仙書》偷走了――絕不能讓仇人如願。”
鹿知聽過很多關於妙高山的傳言,無惡不作的事情很多,但這樁窩裡鬥還是刷新了他的見識。“慘案,奇冤。”鹿知長長地嘆了口氣。綿兒聽他的嘆息是真誠的,也就沒再送他白眼。
“你們問我對查大人遇害知道多少、對妙高山人攻城知道多少――我只知道,查大人的確是捨身童殺的。捨身童既然到這裡行兇殺官,大隊妙高山人攻城是免不了的。”綿兒知道眾人仍疑心她,斟酌片刻,說:“我是陶家的人,必定不是中了邪道的捨身童。不過查大人之死,我確有責任――他死時,我碰巧看見捨身童行兇後離去。因為害怕追查到妙高山人,連累我那些困在大牢裡的姐姐嬸子,我拿刀將傷口毀了。可你們還是查到事情是妙高山人乾的。”
昭慶的臉上陰雲密佈,彷彿這輩子不能化開。“兇手……你還能找出來嗎?”
“捨身童不會在凶地逗留。”綿兒說:“儘管你們封了城門,可難不住他們。他們總有辦法能從人眼皮底下逃走。你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
“那麼說!”昭慶暗啞地說:“我後半生,只能把我見到的每個年輕的妙高山人,當作是殺害我堂弟的兇手長大成人的樣子……”
綿兒默了一剎,說:“我太小了,就算拿出《神仙書》,妙高山人也不會承認我、不會聽我的命令停止攻城。而且《神仙書》已經被我一分為二,誰也不要想著能得到它。”她說到這裡,不禁露出狡黠的驕傲。
“你們問的,我只能答這麼多了。”
她之前說的每句話,昭慶都保留懷疑,這句話,昭慶倒是沒有分毫懷疑。他向差役招手,說:“押下去。”差役上前帶走綿兒。昭慶問方星沅:“女爵怎麼看?”
“關於陶家的血案,或許是真,或許是假。她是不是陶家的孩子、是不是真有神仙書並且一分為二,我想不重要。除非大人想驗證神仙書的下落。”方星沅見昭慶搖頭,又道:“她親口承認毀掉查大人的傷口,看來是真,但目的是她所說,為了牢中那些人免受牽連,還是她就是真兇、為混淆視聽而破壞傷口――一面之辭不夠,當然要提審共犯。”
昭慶頷首笑道:“正合我意。”
“你們這些人,什麼時候都不忘疑心別人在說假話。”鹿知深感無聊:“真不知道願意相信別人講真話的人,都到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