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暴露
暴露
46 暴露
自從和鹿知說過話,墨君就陷入沮喪。他翻來覆去把那些話想了好多遍,還有不解之處,但比最初明白多了,由此生起悶氣。
又過一天,金舜英退了燒,顧不上管兒子,卻問了好幾遍:“妙高山人昨晚來沒來唱歌?查大人抓住他們沒有?”珍榮喜歡和下人們閒聊打聽,回來告訴她說抓住了,查大人連夜審的。金舜英聽了莫名感到高興,覺得自己總算做了一件事。
“聽說抓住的是個小姑娘。”珍榮說:“你說小孩子能懂他們說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嗎?肯定是爹媽帶的。攤上這樣的父母,一輩子擺不掉惡名了。”她們都沒有往綿兒身上去想。而墨君覺得這話刺耳,想到蘇牧亭和他蘇家的列祖列宗,更加無精打采。硯君和珍榮一心照顧病人,只當墨君懂事了,知道他娘生病,安靜點兒好。
金舜英安心地睡了一覺,恢復體力,又想起兒子,終於發現墨君怏怏不樂。問起原委,墨君大叫道:“楚狄赫人為什麼說我爹是壞人?我爹要是壞人,怎麼會逼著我讀聖賢的道理?怎麼會看我學不會聖人的言行就訓我?蘇家要是壞人,汲月縣怎麼會敬重?我爹、我的叔伯祖父們才不是壞人呢!”
“楚狄赫人?”金舜英莫名其妙地望向硯君:“誰跟他講話了?”
硯君低著眉裝作手頭有活計,不答話。墨君攥緊拳頭說:“楚狄赫人說我爹是貪官,不然我們家沒有能變賣的寶貝。”金舜英猜出大致輪廓,心想難怪大小姐心虛。不知怎的,她感受到一絲放鬆:可算有人把畫皮撕了。還感到一絲得意,將眉頭上挑,說:“既然你弟弟問起祖上的事,你倒是給講講。”
硯君愛理不理,說:“以前的事情,我怎麼能知道。”
金舜英噴出一聲冷笑:“你怎麼會不知道!大昱的官俸是多少錢?老姑婆給你講過的蘇家祖上的風光、蘇家的規矩、蘇家的吃穿用度、蘇家的田莊山林,哪一項能用官俸置辦齊全?你們住的那座宅院,是怎麼擴建起來的?大得像什麼話!你在裡面活了十九年,錦衣玉食,從沒有一刻疑心蘇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嘿嘿!哼哼!”
硯君登時漲紅臉,一直紅到脖子根。墨君當然熟悉他娘和他姐姐的表現,難以置信他姐姐居然默認了。
大獲全勝的金舜英笑吟吟地拍床沿,示意墨君坐過去,然後說:“蘇墨君,我來給你講講,你爹在京城那幾年是怎麼做官的。”硯君聽了嚇一跳,斥道:“這是大新的縣衙!你什麼時候講不好,偏要在這裡說!”
“這原來是大昱的縣衙。”金舜英白了大小姐一眼:“在這裡說就挺好。”
珍榮眼看硯君落了下風,插嘴道:“行了行了!蘇家早沒了,還有什麼好說的?要說就說你自己――蘇家沒拿錢買你,你現在在哪兒?當了十年錦衣玉食的金姨娘,跟著老爺去京城過了幾年官太太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瞧不起蘇家?在宋財主家輸了錢回家拿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多嘴?”
金舜英像被一根針狠狠地扎中心臟,又是理虧又是慪氣,更加用力拍床沿說:“蘇墨君,你給我好好聽著!”墨君嚇得一抖。
“大昱的錢就是愛扎堆的東西,有錢的越來越有,沒有的越來越窮!像你舅舅,賣房子賣地想在金山上賺錢,結果連妹子也賣了。這是他上當受騙,怪不了別人。可我告訴你――賣兒賣女的絕不是隻有我們金家!”金舜英胸口氣血翻湧,聲音直打哆嗦。硯君遞給她一杯水,說:“病得剛有起色,幹什麼說那些氣人的事情給自己添堵?緩口氣,先歇著。以後慢慢給墨君講也不遲。”
“我就是要趁現在說。”金舜英推開硯君的手,還是賭氣,氣得快哭出來。“跟你爹去京城,我可算知道錢是個什麼東西。錢就是用來生錢的。人人都這麼幹、代代都這麼幹,怪不得人家說宦久自富呢。你爹在那群人裡,算好人好官,書沒白念,氣節硬得很。蘇老姑婆成日嚷嚷‘不懂規矩’,嫌這個不懂老祖宗流傳下來的禮義廉恥,嫌那個不懂接人待物時擺的譜――在大昱,不懂那些根本不算不懂規矩!你爹不曉得官場利害,這在大昱才叫‘不懂規矩’,所以沒人喜歡他。”
提起那個傻老頭子,金舜英哇哇大哭起來:“現在想想,當官的各個都有蘇家那麼大的宅院,大昱亡了――活該!活該!這道理連我都知道,可蘇牧亭最傻的就是明知道大昱活該,明知道那是個爛泥塘,還想把死了臭了的爛泥撈起來、重新糊上牆!讓大成收了你們蘇家,活該!活該!”
一口怨氣全吐出來,金舜英忽然明白:她想救那個倔巴老頭子的命,但不想救大昱,不是因為搞復辟要掉腦袋,也不是因為千古以來改朝換代很正常,而是因為在她內心看來,蘇牧亭是個值得救的人,但大昱根本不值得。
她忽然想起元寶京說的話:“龐山王元寶京的一生,是聲色犬馬的一生,毫無價值。”大昱有幾個貴族的一生不是聲色犬馬、有幾個人活得有價值?等到見著蘇牧亭,她要告訴死老頭子:大昱亡得有道理!我看人家四個逆賊整垮大昱一點沒錯,最離奇的是你們這幫搞復辟的!別人想捧起來大昱繼續貪,也說得過去。你好好的一個人,跟著瞎折騰什麼!
金舜英心裡是這麼想,嘴巴里全是嗚嗚嗚的哭腔。她想了這麼多,實在難受,索性撲在被子上哭個痛快。
硯君與珍榮想不到金舜英居然因為這事,說著說著就放聲大哭。兩人措手不及,一時沒有言語。金姨娘以前從來不哭,偶爾假哭嚎啕,無非是要錢,以至於別人從沒想過:金舜英的頭腦也會思考別的事情。
滿屋子裡只剩下金舜英的哭聲。
硯君沒有料到會從金舜英口中聽到什麼道理。待到被金姨娘暴風疾雨的連珠炮擊中,硯君慢慢地將她的話想一遍,竟有些同意。她悵悵地嘆口氣,無力地靠著墨君坐下,輕撫弟弟的頭頂,說:“祖上的事,我們管不到,也不能推託說當時的人都那麼幹,為他們開脫。不對就是不對,當時不對,以後也不會變成對的。”金舜英聽見硯君說話,慢慢地止住哭聲。
硯君繼續對弟弟說:“爹教你的道理,是幾千年來的人認為高尚、正當、對的,也是幾千年來很多人做不到的,我們家的祖上也沒做到。但爹還是那樣教,希望我們更努力,能夠成為做到的人。爹為官多年,當然知道‘在大昱混日子的道理’,但他沒有教我、沒有教你那些‘道理’,因為爹知道,歪風邪氣長久不了。世上總得有人牢記什麼是真正的‘道理’,世道才能開朗。”
墨君似懂非懂,覺得他娘和他姐姐今天都想了很多,說了很多,他不知要多少年才能趕上她們。珍榮提起精神,推了推金舜英的肩膀,遞上一條手巾,道:“老爺的事情,你還要嚎多少回才夠?趕緊擦把臉,就在這兒打住!”金舜英乖乖擦完臉,珍榮提著桶去換熱水。
一開門,當門立著一名男子。珍榮險些撞到他,這麼近自然就看清他的臉,手腕不由自主地發軟,半桶不冷不熱的水全砸在地上。硯君聞聲向門口張望,臉頰頓時顏色全失。
男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裡,見硯君嚇得面無血色,他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毛,從懷裡紙包中取出一塊東西,若有所思地放到嘴邊。
“復辟黨?”鹿知咬了一口烤饃片,陰沉沉地吐出這三個字,轉身便走。
硯君急了,跳起來追,在門口那灘水上滑了一跤,也顧不得半身水淋淋的,拼命追上他。“七爺,七爺!”她扯住鹿知的袖子。
鹿知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冷漠地說:“拉拉扯扯成什麼話?害我被人誤會一次還不夠?放手!”硯君見他不高興,急忙放開他的袖子。她剛鬆手,鹿知轉身便走,硯君追了幾步快追不上,沒辦法只得又扯住他。
“你還起勁了?”鹿知提高聲音唬她,可硯君這回死活不肯鬆手。鹿知那隻閒著的手,忍不住做出要戳她的樣子,硯君果然嚇得向後縮,可十指牢牢攥著鹿知的袖子。鹿知揮臂、轉身,就是甩不開她,怒道:“你放不放手?!”
硯君使勁搖頭。
“不放手就說話!”
硯君想懇求他,不要將聽到的話宣揚出去,轉念又想自己憑哪種情分、憑誰的面子求他高抬貴手?考慮到他手臂上那條傷口,他是蘇家在全大新得罪的第一個冤家。更何況他們大新楚狄赫人的律法如山,怎麼可能為蘇家隱瞞這樣重大的秘密?硯君欲哭無淚,顫聲問:“大新要怎麼處置復、復辟黨的家人?”
鹿知本來是烤了幾塊饃饃,想起來之前那個被自己嚇壞的小子,決定用精美的烤饃片展示自己的大度。沒想到聽見一段駭人聽聞的秘密。他一言不發地低頭看這年輕女人:她居然這麼快承認了!鹿知原以為,就算拖她全家到昭慶面前,這些女人必定一口咬定他弄錯了,她們只是隨便議論,並不是什麼復辟黨。想不到啊想不到,真有蠢死的人。
“我早就知道你家那個姨娘滿嘴沒實話。”鹿知連連冷笑:“說大成逆賊看中你,強奪不成,給你家老爺扣上復辟黨的帽子。我就算看不起方月行的人品,也知道他眼光沒這麼差。”
硯君不理會他冷嘲熱諷,身上冰冷直哆嗦,只顧問:“大新到底怎麼處置?”
鹿知不急著回答,自說自話:“你家果然是實打實的復辟黨!怪不得那小子怕人抓他,怕逆賊殺光效忠大昱的人。”
“到底怎麼處置?”硯君急得跺腳。
鹿知看著她的臉,皺起眉端詳片刻,說:“你想活還是想死?”
硯君黯然垂下頭,說:“尋死只要向牆上一撞、向樑上一懸即可,還要勞煩七爺麼?”
“想活就放開我。”
這回她依言放開了。十根凍得粉紅的手指垂到身側,碰到衣服上正在結冰的水漬,手縮了一下,沒處放,惴惴地交握成拳。
鹿知甩了甩被硯君抓皺的衣袖,一時想不起來他哥哥是怎麼規定對復辟黨的處罰。但他很輕易地原諒了自己:大新立國之後,天王頒佈的詔令日漸增多,連天王本人也記不全。但他不能說“大新法令繁多,等我查查看”,正想怎麼嚇唬硯君,可巧方星沅腳步匆匆地向這邊走來。
方星沅遠遠地看見鹿知跟人講話,正要回避,鹿知衝她招手,她便走過來施禮,打量硯君。
“你給她講講,大新怎麼處置復辟黨。”鹿知說。
“復辟黨?為什麼問這個?”方星沅用狐疑的目光再次打量硯君。鹿知示意她別看,說:“你只管把法令背出來。說簡單點兒。”
背律令是方星沅的本行,女爵當即流利地回答:“首惡斬刑。餘眾罪大惡極的絞刑;其次苦役三年,家產充官;依次減等,輕者鞭打五十,家產充官。若有自首、告發、將功贖罪,不問前罪。”
“家人呢?”
“家人?”方星沅不知道他在瞎想什麼?“我們大新只懲有罪。家人若沒有參與共謀,自然是清白的。”
鹿知急忙將她胳膊架住,拖到旁邊,用楚狄赫語低聲道:“就沒什麼詔令,能治復辟黨的家人?自己家裡的人摻和復辟,他們豈有分毫不知的道理?總歸算是知情不報吧?”方星沅摸不著頭腦,說:“家人原本沒有告發親人的義務,算不上知情不報。詔令倒是有,但那是天王準罪人家屬保留生活所需的必要財物,以免因一人之罪,全家饑饉。”
鹿知大失所望,微微側頭看了硯君一眼:她聽不懂楚狄赫語,提心吊膽地眨眼睛。鹿知心想,這回又讓她漏網,真可惜。“大新的法這麼多,竟沒有一條能治住這個人。”他不知不覺把心裡話嘟噥出來。
方星沅當即面帶慍色,板著臉說:“王爺將大新的法當作了什麼!別拿我大新森嚴法令威逼良家女子!”
“誰威逼誰?”鹿知頓時大怒:“你將大新的王爺當作什麼?!你給我說說,大新的法令,造謠是什麼罪?”
“真不是威逼嗎?”方星沅瞅硯君一眼,用楚狄赫語說:“這女子是紅葵使報送的王妃候選吧?我知道眾位王爺不想成親,可也沒有為了逃婚,誣陷人家是復辟黨的道理。”
“她本來就是!”鹿知氣結,還是不忘誠實地補充:“她爹是。”
方星沅送給鹿知一個“我就知道你要這樣說”的眼神。作為理刑院女爵,她盡職盡責地問:“她爹在哪裡?復辟事大,的確應該捉拿歸案,仔細審問。”
鹿知撇嘴道:“在南邊,已經被你哥哥抓了去。”
方星沅說:“既然是大成界內的事,我們就不好過問了。大成尚且放過家屬,大新抓住幾個逃亡至此的罪人家屬不放,有什麼意義?人家能逃到我們這裡來,可見與大成相比更信得過大新。王爺再威逼恐嚇,人心向背可就難說。”
又是人心向背……鹿知無力地揮揮手。
他們一直用楚狄赫語交談,硯君一句也聽不懂,只見七爺又瞪眼又大吼又揮手,她不明白事情走向,在旁邊乾著急。這段對話終於結束,她立刻想發問,鹿知卻衝她惡狠狠地說:“算你運氣好!”丟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看也沒看硯君第二眼就走了。
硯君不明白自己運氣好在哪裡,大致總比“倒黴”好。方星沅見她驚魂不定的樣子,拍拍她的肩說:“你不要怕。你父親犯的事不在大新地界,我們大新不問。”硯君如釋重負,向方星沅道謝。方星沅卻又繃起臉,說:“不過你們既然是復辟黨的家屬,總歸不能太隨意。你弟弟刺傷七爺,你家姨娘扯上妙高山人,我看都是極危險的跡象。好自為之。”
話語生硬,卻合情合理。硯君在這種時候反而感激有人能說出這樣直接的話,總比要她胡猜好得多。她再次謝過方星沅,輕聲問:“女爵能否賜告,七爺究竟是什麼人物?”方星沅想了想,說:“七爺就是七爺。他需要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告訴你。不需要你知道,你打聽來做什麼?你這身份還嫌麻煩少嗎?”
硯君被她幾句數落,自覺多事,訥訥地又謝一次,拖著凍僵的腳回到客房。
得不到答案的問題,總是讓人更難放棄。硯君閒著的時候不知不覺猜了很多,可她對大新、對楚狄赫人知之甚少,幾乎沒有可供參考的選項,只好將那謎團暫時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