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三春 火銃(1)
火銃(1)
48 火銃
硯君心想謝雨嬌雖然怪里怪氣,到底是孕婦,這種時候有的受。大家相識一場,沒有在這生死關頭袖手旁觀的道理。她拉著珍榮跑進悅仙樓,問了幾個人,得知謝雨嬌就落腳在蘇家借住的房間對面。
硯君敲了門,半晌沒有回應,疑心是城頭火炮震天,裡面人聽不見。她自作主張將門推開,立刻嚇得不敢動――謝雨嬌正對門端坐在靠背椅中,挺著一支火銃直直地對準她。硯君從未有這種體驗,喚出“謝姨娘”時察覺喉嚨嘶啞了,不知道是之前說話大聲的緣故,還是被謝雨嬌嚇到。
深藍色外褂當中的謝雨嬌露著一雙白皙的手,肌膚幾近沒有血色的蒼白,被烏黑的火銃襯得更冷。她那雙眨也不眨的眼睛分明看清硯君,但黑洞洞的鐵管還是對準硯君的前胸不動,片刻之後才落下。
就連跟在硯君身後的金舜英,也感覺到了那股可怕的敵意,弄不明白人見人愛的蘇硯君怎會結下這麼大的仇家。她從未在光亮之處見過謝雨嬌,忍不住小聲問硯君:“這是誰?”硯君後背滲出的薄汗陣陣發冷,顫聲說:“連老爺的第二房夫人,謝姨娘。”
金舜英一聽就對上了號:原來這就是給西洋和尚送飯的那位孕婦,被他叫做“雨嬌”的倒黴姑娘。金舜英心中先給同情佔了上風,也就不大介意謝雨嬌滿臉的敵意。
“丹桂、銀蟾,沒事了。”謝雨嬌話音落下,門後與帷帳後面手持匕首的兩個女童瑟瑟縮縮地走出來。謝雨嬌陰沉沉說:“給蘇小姐搬個座位。”
“不坐了。”硯君慢慢鎮定下來:“聽說謝姨娘困在城裡,我來打聲招呼就走。”謝雨嬌彷彿根本沒打算同硯君搭話,低著頭擦拭她的火銃。
“你會用火銃?”金舜英和氣地問:“在女子當中真少見啊。”
硯君向謝雨嬌介紹說:“這是我弟弟墨君,他親生母親金姨娘。”
同為妾室並沒有拉近謝雨嬌和金舜英的距離,謝雨嬌看也未看金舜英一眼,卻對金舜英懷裡那支火銃饒有興趣,挺著大肚子走上前,眯起眼睛說:“海蘭尼塔製造的榮耀星第三代。”
“什麼?”金舜英不太明白。
謝雨嬌帶著激賞的目光細細端詳那支火銃,瓷白纖長的食指從黑亮的長鐵管上滑過:“射程更遠,準頭更精。從哪兒來的?”
“向別人借的。”
“陳景初?”謝雨嬌莞爾一笑,千嬌百媚,全然不似在討論一柄殺人的火器。“大新只有他們家,能從海蘭尼塔搞到榮耀星第三代。”
“嗯。”金舜英有點怕這個姑娘。姨太太的笑臉她見多了,風情萬種的、撒潑耍賴的、爭風吃醋的、撒嬌發嗲的什麼都有,都不及這姑娘笑得邪魔外道。
謝雨嬌帶著一點傲慢瞥金舜英:“你會用嗎?”口氣頗為自大,顯然是她會用。金舜英心想我可不是心高氣傲的硯君小姐,受一點氣就擺架子不理人,當即帶著笑說:“不會用。我看謝姨娘提著火銃的氣勢十足、儀態威嚴,必定是箇中高手,正要向您請教。”
這句話倒是很順謝雨嬌的意,她又坐回靠背椅上,笑眯眯地拄著她的火銃,對金舜英說:“行。我教你。你學了就知道――這東西好得很,妙得很,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造物,造出這東西的人真是奇才。”
硯君倒不覺得殺人之物有多麼值得讚美,不過謝雨嬌肯爽快地應承,倒也出乎硯君意料。大約金舜英投了她的脾氣吧。硯君這樣想著,見謝雨嬌身體無恙,還有精神賣弄她的火銃,就不再多話,向金舜英道:“我就在對面,有事叫我。”說完轉身同珍榮走出去。珍榮臨走扯了墨君一把,墨君卻故意扭身閃過。珍榮知道男孩子的小心思,肯定是眼饞人家的火銃,當下說:“小心,別圖好玩把小命搭上。”叮嚀過後也就沒強拖他。
墨君見他娘要跟人學用火銃,心下羨慕,忍不住伸手去偷偷摸謝雨嬌的火銃。謝雨嬌狠狠一巴掌拍在墨君手背上,疼得墨君幾乎掉眼淚。金舜英大吃一驚:“你這人!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謝雨嬌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沉著臉不急不躁地說:“小孩子不要碰。這東西威力很大,出了亂子可不是開玩笑的。”金舜英想她這話不無道理,轉臉斥了墨君幾句。墨君自討沒趣,縮到房間角落裡。謝雨嬌開始向金舜英解說火銃的構造,他聽不清也看不清,但心裡又委實好奇,磨磨蹭蹭不肯走。
忽聽耳邊有人說:“我們小姐的火銃,不準男人碰。”墨君吃驚回頭,原來說話的人是皮膚黝黑的丫鬟。她的樣貌奇特,顯然不是昱人,也不是楚狄赫人。墨君見識有限,不認得。那小丫鬟嘴裡雖是對墨君說話,目光仍直盯盯地落在謝雨嬌身上,彷彿十分害怕被她發現自己多嘴。
“是寶貝嗎?”墨君的孩子心又作祟,同這小姑娘搭話。
“那倒不是。”小丫鬟說話聲音極低,在遠遠的炮聲中幾乎無法聽見。“就是規矩多――晚上睡覺也要抱著,怎麼能讓男人碰!”
墨君心想,如果他有一支火銃,肯定也是當作寶貝,晚上睡覺也要抱著。所以倒沒有覺得謝雨嬌有多麼奇怪。小丫鬟講完這兩句,再也不敢說話,墨君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嘴唇抖了一下,發現謝雨嬌似乎望向這邊,立刻向後退一大步,大氣也不敢出。
與此同時,金舜英的感覺愈發複雜了。
“你知道這東西最妙在哪裡?”謝雨嬌講過火銃各個部件,捲起衣袖,將手腕上的鐲子捋高,提起火銃來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房裡的花盆碎成一堆,泥土飛濺,好端端一棵盆栽爛在地上。金舜英是第一次見到火銃發威,嚇得雙腿齊齊打哆嗦,再沒有她向陳景初誇口逞強時的容色。“這這這――”她連叨了幾聲,發覺耳朵裡像籠一層皮罩子,聽自己聲音很清楚,別的聲音卻不大清晰。“這也太嚇人了。”
謝雨嬌對戰績得意洋洋,轉頭對金舜英說:“過往的那些兵器,刀槍棍棒,都要拼力氣,但這東西不一樣――弱者和強者的地位,再也不依賴體魄決定。你看它的威力!只要有一支這東西在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照樣有能力讓男人去死。”
金舜英訕訕地應承了兩聲,心裡還是發毛。謝雨嬌奪過金舜英手裡的火銃,對準牆角的衣架又扣扳機,這回連著砰砰砰三響,衣架上三個拳頭大的洞。謝雨嬌羨慕地說:“你這個更好,三發連珠,沒有打不死的道理。”說完要教金舜英怎樣換火藥彈丸,教完了要金舜英在她房裡當面試一次。
金舜英心疼房裡那些漂亮裝飾,但看樣子,就算她不開火,謝雨嬌稍後還是會讓它們變成一堆破爛。金舜英關切地問:“這乒乒乓乓的,你不怕嚇著肚子裡的孩子?”
謝雨嬌無聲地笑了一下,提起自己的火銃,砰的打掉了桌上的微型假山,口中仍不消停,咬牙切齒地說:“你看這威力――有了這寶貝,男人還敢小看女人嗎?誰還敢仗著身強力壯,糟蹋女人?誰敢仗著有權有勢,欺凌女人?誰還敢自以為高人一等,施捨女人?在火銃面前,都是一團不堪一擊的血肉!”
金舜英看著狼藉凌亂的房間,心想妙高山人還不知道能不能打進來,好好的地方先被她毀掉了。此刻聽了謝雨嬌恨恨的話語,才知道她眼裡看到的不是房間,她是衝著糟蹋女人、欺凌女人的幻影扣動扳機……這該是多大的深仇大恨?金舜英忽然多了一句嘴:“葛鶴慢其實有很多話想說給你聽,只是從來不知道怎麼當面講。”
謝雨嬌正在瞄準而眯起來的眼睛慢慢睜大,很快又眯起來,開火打爛了一個筆筒。“我沒有可以教你的東西了。”她冷冰冰地說著放下火銃,彷彿無意識地去扭她手腕上那個血紅的玉髓鐲子。
這算是逐客,金舜英當然明白。她飛快地向墨君招手,急匆匆拖著兒子逃離那個破碎的房間。
身後又傳來一聲巨響。金舜英好像有點聽懂了最後的一響:與妙高山人沒有關係,與火銃的美妙也沒關係,連那個西洋和尚也讓屋裡的女人滿懷怨氣。
金舜英想不出自己多嘴說的一句話,是不是火上澆油。可是她記得,謝雨嬌去牢裡探望西洋和尚的時候,手腕上並沒有那麼漂亮的一個鐲子,如果有,金舜英的眼睛絕不會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