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齡剩仙 第二十一章 一蓑煙雨
第二十一章 一蓑煙雨
更新時間:2012-07-03
兩個人泡了一會兒,趕緊上來。此時,長風還在昏睡,阿瑤剛要穿上自己的破衣服,只見瓜子又叼著一件雪白的衫子飛了過來。
“別穿那舊衣服,太髒!”她將衣衫扔給阿瑤:“穿這個吧。”
“你從哪兒弄來的?”阿瑤有些猶豫。
“從西邊那個屋子。”瓜子指了指。
阿瑤心裡一緊,皺著眉說道:“你怎麼能隨便亂動人家東西?”
“怎麼是人家東西?”瓜子還很不服氣:“不是告訴你了嗎,你是尊者的徒弟,這裡也是你的家!”
“可是……”
“啊!尊者醒了!”瓜子大叫一聲。
“啊!”阿瑤嚇得連忙將衣服套在身上,急急問道:“醒了嗎?”
“哈哈,這樣才像個樣子!”瓜子抱著手,一臉壞笑。
阿瑤這才知道上當,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時,原本她穿這寬大異常的衣衫,迅速變小變緊,直到與她身體貼合的妥妥當當。
“哇!”瓜子驚歎道:“果然是仙界啊,衣服都有法力!不行,我也要去找一件!”
“哎!”還沒等阿瑤伸手攔住,瓜子又轉身飛走了。正在這時,長風似乎輕輕哼了一聲。阿瑤心頭一顫,連忙跑進屋去。
跪在軟榻上,阿瑤輕輕喚了聲:“師父?”
長風眼皮動了動,修長的手指似乎在摸索什麼。
“師父,你要什麼?”阿瑤下意識握住那雙蒼白的手。
只覺長風的身體猛然一震,他緊緊回握住那雙溫軟的小手,使勁拉向胸前,嘴裡呢喃道:“不要棄我!不要……”
怎麼又來了?!阿瑤想起土地廟第一次見到長風的樣子,她心裡輕輕一顫,小聲說道:“師父,我不是故意氣你的!我真不知道那是鳳凰淚!……好吧,好吧,以後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再也不敢亂說亂動了。”
長風的睫毛開始溼潤,鼻翼也微微抽動,阿瑤突然心酸起來,這樣一個玉一般的男子,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悲傷?她情不自禁伸出另外一隻手,輕輕碰觸了一下長風慘白的臉,小心翼翼說道:“師父,你別難過,以後阿瑤會陪著你!”
不知道什麼時候,瓜子飛了進來,她見長風攥著阿瑤的手,有些吃驚地問道:“尊者醒了?”
阿瑤搖搖頭,瓜子扔過來一個帕子,小聲說道:“這是我在那邊找到的,你給尊者擦擦吧。”
阿瑤衝著瓜子小聲嗔道:“你別再去亂翻東西了!”
說完,她下意識想抽出手,可手被長風抓住,怎麼也掙脫不開。她越是用力,長風便攥得越緊。阿瑤嘆了口氣,硬著頭皮,用另一手去扳那緊扣的手指。這時,只見長風竟然兀地睜開眼來,漆黑的眸子帶著迷離與憤怒,緊緊盯著阿瑤:“你幹什麼?又要離開我嗎?”
“啊?!”阿瑤嚇壞了,她剛洗完澡,眼上的疤瘌還沒貼上去呢,這不是要穿幫了嗎?!
正在這時,瓜子扭著屁股,“噗”的一聲,長風怔了怔,忽忽悠悠又昏睡了過去,阿瑤趕緊將手抽出來。
“你幹什麼?師父……不會有事吧!”
瓜子揉了揉肚子,得意地說道:“不會有事的!來,我給你把疤瘌貼上吧!”
轉眼間,自己又從少女變成了醜小子,阿瑤心裡煩亂,她撿起地上的白絹,走到碧潭旁浸溼,又回到榻前,認認真真,輕輕柔柔,一下下地,擦去長風嘴邊嫣紅的血跡。
擦乾淨嘴角,阿瑤又打溼了帕子,給長風擦了擦臉和手,再整理好床榻,這才起身。她站在大屋中間,四下望去,想起落輝師兄說師父很少出門,就一直守著這空蕩蕩的屋子,心裡頓時異常酸楚,這該有多麼寂寞啊!在這裡聽不見花開花落,聽不見風吹草動,聽不見太陽昇起,也聽不見四季輪迴,眼前只有一潭靜謐的湖水和形影相弔的白樹……阿瑤扭頭看向長風,師父是那麼年輕明媚,為何要將自己禁錮在這孤寂中呢?!
“阿瑤,來!”瓜子又在到處亂動!
阿瑤嘆了口氣,搖搖頭,師父還在熟睡,她躡手躡腳向西邊紺桂走去。
西邊廂房與東邊望舒的格局一模一樣,只不過多了些陳設。一個軟塌鋪在屋子正中間,一個櫃子豎在牆角,牆上還掛著一把古琴。再看瓜子,她正一頭紮在櫃子裡,到處翻騰。
“瓜子!”阿瑤真的生氣了,本來師父就對她很不滿意,現在又胡亂反動別人的東西……,這個瓜子,真能給自己惹事!阿瑤氣呼呼走過去,將瓜子拽出來,把地下攤亂的衣衫全都疊好放回去,正放著,只見一張素箋從衣服裡掉了出來,阿瑤匆忙撿起。以前學戲時,阿瑤曾識得一些字,那素箋上的字並不複雜,她拿著輕聲念道:“回首向來蕭瑟處,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是什麼意思?阿瑤不太明白,只覺得後一句“一蓑煙雨任平生”說得極為大氣,很有些落落灑脫的意味。
“你們是誰?!”正想著,一個低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媽呀!”阿瑤和瓜子都被嚇了一大跳。轉身過去,只見剛才還毫無生氣的長風,此刻正端端站在廂房門口,他面色蒼白,但依舊俊美的驚心動魄,只是眼神厭惡地瞪著她倆。
“師父!”阿瑤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趕緊跪下,瓜子也被長風冷漠孤傲的神情所嚇,藏在阿瑤領子裡。
長風心頭一震,“師父”,這個稱謂是他最最憤恨的,若是秋水只是一個尋常女仙,那該有多好!
“誰是你師父?!”長風提高了聲音,口氣中是掩不住的厭惡和憤怒:“誰允許你們來這裡的?!滾!”
阿瑤抖成一團,手扣著地縫兒,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說過,蒼渺宮不需要任何人!”見阿瑤不動,他狂風一般衝過去,伸手捏著阿瑤乾瘦的胳膊,一把揪起來,拖著,便向外走去。
“師父!師父!”阿瑤不知是嚇得還是痛的,邊哭邊喊:“我是阿瑤,崇華上仙讓我拜您為師的!”
長風緊抿著鮮紅的嘴唇,本來彎彎的眉毛緊緊攢著,冰冷的目光直視前方,整個人就像一尊毫無人氣的雕像,無論阿瑤如何哭喊,他都不為所動,大步走到殿前,像扔一件破爛一樣,絕情絕義地將阿瑤狠狠丟了出去,用力關上門。
“嗚……嗚……”阿瑤胳膊都快斷了,她坐在地下一邊哭,一邊喊著:“師父!師父!”
喊了半天,蒼渺宮安靜的沒有一絲迴音。天漸漸黑了起來,阿瑤揉著痠疼的胳膊,心一點點暗淡了下去。
“咱們去找大毛吧!”瓜子出了個主意。
阿瑤搖搖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隨風飛舞:“大毛剛剛入門拜師,咱們不能去給他添麻煩。”
“那……那咱們去找崇華上仙,讓他再給你分個師父?”
再分個師父?阿瑤抬頭看了看蒼渺宮飛起的屋簷,心頭惴惴,那裡面遙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寂寞氣息,還有碧潭溼潤溫暖的湖水,已經讓她開始留戀牽掛……阿瑤搖搖頭,卑微但堅定地說道:“此生,我只拜一個師父!”
不知過了多久,幕簾已經垂下,太陽不見蹤影,阿瑤哭累了,坐在地上,將瘦弱的身子靠住門框,瓜子也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沒心沒肺,乖巧地窩在阿瑤手中,她似乎已經感受到,這個看似柔弱不堪的女孩兒,其實有一顆固執的內心。
望著如畫般的仙境,阿瑤的心在莫名地悸動,這種倚坐在他人門外的場景是如此熟悉。她曾經像現在這般長久地等著,等著施捨一口粥飯,或是等著被人追打著逃走……,那酸澀的痛感,望盡天涯深處,是看不透的迷茫,此時的阿瑤,就像是蒼茫時空裡,被遺棄的幽靈,有些失落,有些懵懂,還有一些說不出的無奈和牽掛……直到沉沉睡去,她才暫時忘記了辛酸,得到片刻安寧。
紺桂之中,長風披頭散髮,雪白的衣袍被剛才突然暴起的震怒和舉動,拉開了領子,露出他胸前被雷震灼傷的刺眼疤痕。他抖著手,拿起地上掉落的素箋,嘴唇顫抖著,反覆念著一句話:“一蓑煙雨任平生……一蓑煙雨任平生……”
“長風!”一聲虛無飄渺的聲音傳來。
“師尊?!”長風渾身顫抖地跪下。
只見碧潭之上,升起一個透明的人影,那影子裡的人正是幻清:“長風,天下萬物都有兩條路要走,你可知是哪兩條嗎?”
“弟子不知。”長風垂著頭,神情依舊痛苦。
“一條是必須要走的,例如你和秋水這百年來的痴痴纏纏;一條是想要走的,例如一蓑煙雨任平生。”幻清說著,手臂輕輕一劃,立刻幽暗的天空中出現了一葉小舟,舟上端端坐著一位氣定神閒的漁者,在風雨飄搖的夜中,悠然地甩著吊鉤。
長風看呆了,他想一個剛剛睡醒的痴人,從悲痛中,緩緩掙扎出來。幻清接著說道:“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你已經痴痴掙扎了一百五十年,難道還參不透嗎?心有則一切有,心空則一切空,心迷則一切迷,心悟則一切悟,一切唯心造,無心自解脫。”
長風低下頭,眸子裡是悔恨、迷茫、痴怨……但最終一切一切都歸於寂靜,他緩緩抬起頭,對著幻清說道:“多謝師尊教誨,長風……長風……當儘量為之。”
“唉……”幻清長嘆一聲:“好吧。無論那條路,你必須把該走完的走完,才能走你想走的路。去吧,一個孩子還在門外等你,你就從她開始吧!”
話音未落,幻清已不見蹤影。長風獨自跪了一會兒,默默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門外走去。
袖風打開緊閉的大門,只聽“撲通”一聲,還在睡夢中的阿瑤,冷不防栽進了門內。
“哎呀!師父!”阿瑤睜開惺忪睡眼,只見白衣尊者正站在她身前。阿瑤匆忙跪下,低著頭小心翼翼說道:“師父。”
“你跟我進來!”撂下一句毫無感情的話,長風不待阿瑤回答,便轉身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