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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壽終正寢 第七十四章 小人物之哀

作者:艾秋

第七十四章 小人物之哀

幫小滑頭寫的家書已經完工。作為情感打撈隊的原隊長,玲瓏自認文字水平中上。雖然來了大齊,古文水準略差些,但寫個家書是綽綽有餘。玲瓏按著小滑頭的實際情況,設身處地,將這封信寫得既平實樸素,又有真摯的情感。

本來想讓茉莉直接給小滑頭帶去,卻發現沒跟小滑頭要收信的地址,依然讓茉莉約了小滑頭找個僻靜的地方見面,順便把信讀給小滑頭聽一下,問問還有沒有哪裡需要再補充的。

小滑頭聽到玲瓏讀“離家時年幼,未能侍奉雙親。如今自己雖非富貴,倒也衣食無憂,想起父母弟妹不知可有豐衣足食,內心牽掛,寢食難安……”,眼眶頓時溼潤了。

玲瓏問他要了地址,又安慰了一番,卻想起一事,問小滑頭家中可有人識字。小滑頭說,自幼家中貧窮,無人可以讀書,所以都不識字,但是隻要家裡的人還在,還能收到信,他們會去十里外的鎮上,那裡有擺攤的先生專門幫人讀信和寫信。

物質上的貧窮與文化上的貧窮往往是相輔相成的兩兄弟。因為沒錢所以讀不起書,因為沒有接受教育所以更加貧窮。大齊王朝沒有九年制義務教育,原始的一面不僅僅是生活水平,它充滿著社會的各個角落。

小滑頭說,如果這次能聯繫上家裡人,一定要把自己的薄薪省下來,寄回家中供弟弟讀書,不希望他能高中狀元光宗耀祖,只希望可以擺脫世代的貧窮。

玲瓏想,這個被父母無奈賣給了人牙子的家中長子,不知道經過了多少的內心交戰,才克服了對家人的怨恨、對生活的絕望。

“你家人一定平安無事的,如果收到回信,你拿來給我看。不過京城離你家路途遙遠,這一來一去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你要有耐心。”玲瓏雖然也知道貧困人家的變故通常都比較大,但還是隻能這樣安慰小滑頭。

“我有耐心,玲瓏姐姐,謝謝你鼓勵。”小滑頭真誠地說。

那件事在玲瓏心思盤桓了好久,終於還是決定試一試。於是她說:“小滑頭,其實我也想跟你打聽個事。”

“什麼事?”

“你知不知道思過堂的後院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平常我們去送飯都是倒了就走,不怎麼多看。過段時間裡面太髒了,偶爾會有人去打掃一下。怎麼了,玲瓏姐姐想找她?”

“我和她……有些過往,也算認識一場吧。在後院又碰見她,當時都快死了,幸好她又挺了過來。後來我回了福熙宮,挺放不下她,也不知道如今怎樣了。”玲瓏知道,如果只說是在後院認識的,未免太沒說服力,加上一個過往,方顯得合乎邏輯。

“姐姐你居然敢去後院,那裡都是活死人啊,你去幹什麼?”小滑頭重重的眼皮抖了抖。玲瓏突然明白,膳食局為什麼叫小滑頭去思過堂送飯了,他睡著的樣子,是不是可以少看一些人間慘況呢?

玲瓏有些尷尬,自己好歹還是小滑頭眼裡的一個可靠的姐姐,如果跟他說自己是因為好奇才偷偷溜進去看的,不知道會不會讓自己的形象轟然坍塌。

“我當時就是四處看看,然後走錯了,發現了她。當時她腿斷了,都不怎麼好走路呢。”

“啊,你這麼說我知道了。”小滑頭突然想了起來,“你也知道後院的食槽,天天往裡面倒東西,臭氣熏天。偶爾下大雨,才能靠著雨水沖洗一下。每次我們過去都是屏住呼吸的……”

玲瓏想起當初看到的一幕,更是為生存在後院的宛容華和小意感到難過。

“前幾天下雪,我們去送飯,以為要先把食槽上的積雪清掃掉,卻發現有人清掃過了。不光積雪沒了,就是食槽也洗乾淨了。我們以為是別的太監去清洗的。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也沒多往心裡去。”

“然後呢?”玲瓏心急。

“第二天又去送飯,發現昨日吃剩的已經被清理乾淨,食槽裡是空的。這肯定不是太監乾的,不可能有人對後院的那些蟲子這麼好。”

“蟲子?”玲瓏一時沒聽懂。

“我們把後院那些人叫蟲子,她們不就是在地上爬的蟲麼。最近天冷,蟲子都凍死了好幾條,前幾天看到宮侍局的人正在往外拖屍首呢。”

她們就是地上爬的蟲,她們已經沒有名字,沒有靈魂,只有每天爬來爬去的軀體。她們原本可以像宮裡的那些貓一些,定期毀滅一批。可是懲罰她們的那些人,偏不。死人感受不到痛苦,只有讓活著的人天天生不如死,那才是最大的痛苦。

“凍死的蟲子,也未必不是解脫。”玲瓏覺得特別苦澀,她張著嘴巴,仰天吸氣,扼制著眼淚。

“所以我特別想家人,我在這裡好歹還有棉襖穿,有飯吃。他們不知道會不會也凍死了。”小滑頭的嘴開始扁起來。

“呸呸呸,童言無忌。”玲瓏不允許他有這個念頭,其實也是打斷自己,“你剛才說食槽清理乾淨了,又是誰幹的?”她把話題又扯到了正道上。

“我猜就是你要找的人,那個小姑娘。因為我看到後院的角落裡有個女孩子正在兩個接雨水的桶裡搬什麼東西,一聽到我們進院的聲音,她馬上就趴到地上爬進了屋子。我還去看了一下,桶裡都是放的未化的積雪,不知道她想幹嘛。”

玲瓏卻明白了,小意在存水。她把積雪集進桶裡,化成了水,可以用來喝,也可以清洗食槽。她活得很艱難,卻也活得很堅強。

最重要的,她在用自己微小的力量照顧別人。

小意完全可以自由行動了,卻沒有跑到前院去佔據一席之地,以期等待日後有可能的釋放,這說明宛容華也活著,她需要小意。小意遵守著自己對玲瓏的承諾。

“對的,就是她。小滑頭,我也不託你別的,就拜託幫我多留意她。”

“玲瓏姐姐你放心,我知道怎麼做!”小滑頭重重地拍著胸膛,一不小心,拍重了,咳嗽起來。

剛剛還沉浸在心酸裡的玲瓏,看到他的窘相,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回到福熙宮,卻見幼蘭一個人在遊廊處哭鼻子,一見玲瓏進來,轉身就跑。

“幼蘭!”玲瓏大聲喝止了她的逃跑。

幼蘭停下腳步,躲在柱子後面,猶在抽泣。

自從語薇和採菱出宮後,福熙宮宮人的平均年齡一下子從大齡未婚女那個層次,降為初中生幼齒級別。綺羅時刻跟隨莫瑤貼身照顧,對室外之事過問不多。玲瓏內外協調,與幾個行走接觸比較勤,原本自己還被視作孩子的寇玲瓏同志立馬變身知心大姐。

女人堆裡總難免鬧點小別扭,便是這些十四五的小姑娘也不例外。雖說玲瓏也並未對她們凶神惡煞,可小姑娘對她總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玲瓏覺得自己夠和藹了,再升級的話就要變成慈祥,索性也就保持著這種既和諧又有威嚴的關係。

幼蘭是四個小姑娘中間最小的,身形又不像茉莉那樣長勢喜人,平時沉默寡言,不太引人注目。

“出什麼事了?”玲瓏用特別溫柔的語氣問她。

幼蘭卻只顧抹眼淚,拼命地搖頭。

“想家了?”這是最普及的萬能答案,這樣的小女孩,快過年的時候自然特別想家。

眼淚更兇了,頭也搖得更厲害了。

“誰欺負你了?”這是二號答案。一般來講,宮人掉眼淚,不是想家,便是被欺負,再不就是被主子責罰。幼蘭根本沒機會接近莫瑤,而有權責罰她的正是寇玲瓏自己,所以第三條可以被排除。

可幼蘭還是眼淚洶湧地搖著頭。

“沒事,那你就先哭吧,哭完了氣就順了。”她拉起幼蘭的冰冷的小手說,“不管怎樣,先回屋去,不要在外面哭了。天太冷,臉上容易皴。”幼蘭也不違拗,任她牽著回側屋,邊走邊抽泣。

“在外面哭多不好,如今我們福熙宮可是皇上經常來的地方,別說萬一驚了聖駕你要被責罰,就是讓美人娘娘見到,沒的也晦氣。”

“我……我知道了……”幼蘭抽泣著開了口。玲瓏鬆了一口氣,一般這樣的情況,只要對方願意開口說話,下面的事就好辦了。

“你是宮侍局來的,規矩原本應該比別人知道得多些,心裡不痛快自然是都會有的,可哭完了就該打起精神來,切莫教人笑話了去。”

“玲瓏姐姐!”幼蘭撲通一聲跪下,將玲瓏嚇了一跳。

“你這是何故?”玲瓏驚道,趕緊將她扶起。

幼蘭人雖小,倔強起來力氣甚大,玲瓏竟扶不起來。

幼蘭初不言,望了望四周無人,方才哀求道:“請姐姐不要問幼蘭是何緣故,幼蘭不能再呆在福熙宮,您找個錯兒攆了我吧,就當是成全我。”說罷,重重地朝玲瓏磕頭。

“福熙宮的人難道對你不好?”玲瓏心中甚覺蹊蹺。

“都好,娘娘和善自不必說,綺羅姐姐和玲瓏姐姐也是好人,與她們幾個雖偶有口角,都相處得好。姐姐請不要問我原因,姐姐攆了我便是成全我!”她葡倒在地上,淚流滿面。

“不急在這幾天吧,快過年了,我也不想生事。等過了年可好?”玲瓏施了個緩兵之計。

“謝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