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壽終正寢 第七十五章 除夕
第七十五章 除夕
除夕。
皇宮裡幾乎所有宮殿皆煥然一新。每個門口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紅燈籠。紗窗都是新糊的,去了一年下來的褪色與落塵,顯出新紗的自然嬌豔。
所有的除塵、沐浴皆已在除夕之前搞得妥妥當當。除夕之日這一整天,皇帝都是屬於後宮的。這實在非常難得,皇帝這工作並不是一項好差事,他要比旁人更多地應酬各種典禮和儀式,終於在除夕這一天,他可以和群臣一樣,“回家”了。
皇宮便是皇帝的家。
福熙宮正殿的案几上,放著膳食局送來的幾十個大饅頭,盛在圈足圓盤裡,堆成一座金字塔似的工整的小山。
這也是過年的一部分,雖說宮裡的娘娘們都吃慣了精緻的小食,但這種饅頭依然作為民間過節的主要食品,堂而皇之地登上每一個嬪妃正殿的案几。皇帝認為:做人不能忘本,故此小食再多,除夕這一天也是上不了檯面的。每宮一盤大饅頭,方是體會人間的春節。
肖瓔與莫美人一夜纏綿,自是繾綣情濃。可是再怎樣如膠似漆,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留在福熙宮與莫瑤吃了早飯再走。
除夕這一天,按皇宮裡的慣例,皇后與眾嬪妃會到長信宮與皇上一起用早餐。這是一頓異常豐盛的早餐,收羅了大量在民間寓示著吉祥與福壽的糕團點心。甚至這一天,膳食局還會尤其用心地關注一些有地位、得寵的嬪妃的口味,哪些嬪妃在這一年裡聖恩隆寵,那麼,她家鄉的點心就很有可能出現在席間。
這頓早餐會用得極其漫長,故此,午飯也就簡單了。這一天,嬪妃們的歇晝也被省去,免得早上花了大功夫弄好的髮型因為午睡而被弄亂了,下午可沒這時間再重新梳妝打扮,最多也就留個補妝的時間。因為從下午開始,參加除夕晚宴的各路王公貴族就開始陸陸續續地進宮給帝后請安了。
良人以上的嬪妃們雖不是被請安的對象,但是她們作為皇帝的家人,是必不可少的人肉背景,以及增添節日氣氛的美麗花瓶。
照應了皇帝離開福熙宮之後,綺羅和玲瓏開始給莫瑤梳妝。宮中的嬪妃們皆愛用繁華致極的蔽髻裝飾,隆成髮髻高聳,以彰顯氣勢不凡。莫瑤卻不喜,她仗著自己秀髮濃密如雲,只教綺羅替自己挽了一個生動灑脫的隨雲髻,上面飾著翠玉孔雀簪,身著柳染綠色的起花鍛袍,琥珀色百褶裙,端的是清雅高貴,要的便是這份不流俗。
今天除了皇后,每位嬪妃皆只能有一名行侍現場陪同,福熙宮去的自然是綺羅。莫瑤在綺羅的陪同下,款款而去,而玲瓏留在福熙宮,與壽全一起,帶領著其餘的人做最後一次查遺補漏,從下午開始,宮裡所有的人都將進入過年的各項禮儀活動,那些日常的生活瑣事可就沒人搭理了。
對於福熙宮來說,莫瑤重新得寵讓眾人有了一項最最實惠的好處,便是福熙宮裡添了屬於自己的小廚房。規模自然無法與位份高的嬪妃相比,但好歹方便多了,既可自己做主,也不用再看膳食局的臉色。
小廚房的人今天全部被抽調走,去準備宮裡最隆重的年夜飯,好在他們留下了一大堆年貨,足以讓福熙宮留下的人吃得心滿意足。
清和最耐不住,已經往小廚房跑了好幾次,終於在得到壽全的同意後,夥同另一知名吃貨茉莉,從小廚房端出一桌的零嘴和糕點。
玲瓏第一次在古代過年,可是卻沒有看到傳說中的龍燈舞獅。皇宮裡的年,只有大量繁複的儀式,沒有民間那種熱鬧勁兒,好似關起門來偷偷數錢,明明有,卻偏偏無。唯一的好處便是領導不在,可以偷懶不用幹活。
午後,進行完第一輪的皇家除夕必修項目,莫瑤與其他嬪妃一樣,得以回宮短暫休整,主要內容就是補妝和換禮服。
她的妝本來就清淡,倒也沒什麼要著意加強的地方,綺羅替她換上了那件墨綠色疏梅彩繡錦袍,又在隨雲髻上加了一些重色的珠釵,比早上的妝扮略顯得華麗一些。
玲瓏在旁邊做著襯手,又聽她們說著早間的見聞,誰的胃口越發小了,誰和誰的衣服穿重了。說起這個,不免想起麗婕妤和馨充華的石榴紅之爭,只聽莫瑤也是滿懷期待道:“不知呆會兒麗婕妤與馨充華到底誰會穿上石榴紅呢。”
玲瓏想起當日的情形,道:“馨充華倒是不怕重色的呢。”
綺羅卻另有一番道理:“麗婕妤向來霸道些,只怕不會相讓。”
“馨充華到底年輕資歷淺,如果麗婕妤態度強硬,馨充華最終退讓也不是沒有可能。”莫瑤話雖如此說,心中卻想,這宮裡,只要沒有殘或死,所有的退讓都有可能只是暫時的,最終怎樣,誰知道呢?
重回長信宮之前,綺羅對玲瓏關照了一番,無非是今夜煙花燦爛,務必小心火燭之類。嬪妃要在長信宮守歲,所以莫瑤過了元日子時交年時刻方會回宮,好生漫長的一場晚宴。
幾個小丫頭圍坐在桌前,嘰嘰喳喳地說著閒話,伴佐著滿桌吃食,便是最近幾日心事重重的幼蘭也舒展了眉頭。
“皇上的長信宮門前,這會兒肯定是車水馬龍。多少王孫貴族,多少朝廷命婦,那肯定,烏泱烏泱地擁過來了。”清和正在幾個小丫頭面前賣弄。
“清和,你見過?”芙蓉好奇地問。
清和清了清嗓子,虛張聲勢道:“當然見過。”
茉莉抓了一把果子放在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清和你就吹牛吧,娘娘們去參加晚宴,從來都是行侍陪伴的。你一不是膳食局的,二不是宮侍局的,怎麼會讓你去湊熱鬧。還沒摸到長信宮的臺階就給轟出來了。”
“他啊,還真見過。有一年人手不夠,請他去套了一回馬車。其實也就在長信宮外往來了那麼幾趟而已,回來就開始得瑟,而且還每年這個時候都要跟人得瑟。”壽全豪不留情地揭穿他。
“師傅……”清和沒想到壽全這麼不給面子,急忙喊開了。
玲瓏卻在旁邊“撲哧”一笑。在她的思維慣性裡,清和這樣龐大的身軀如果喊“師傅”,她真的想回一句“哎,八戒”。
清和卻以為她在笑話自己,訕訕地抓了一塊黃金糕往嘴巴里塞。對於清和來說,所有的悲痛與快樂,都可以化為飯量。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所謂的除夕之夜,此時才真正降臨。四周開始響起爆竹聲,不知道是宮裡的何處在燃放,還是宮外的民眾在歡聚。玲瓏正是從這爆竹聲開始,覺得年來了。所有的喜慶活動都因為自己身份和環境而遠離,只有爆竹這樣的東西,不曾拋棄任何一個心中有著期盼的過年人。
如果在我那個年代,現在應該是全家人都圍坐在電視機前,等著朱軍和周濤,一個穿著黑色禮服,一個穿著修身長裙,笑容可掬地拱著雙手說:“拜年啦!”然後,有可能馮鞏出來了,說:“我想死你們啦!”然後,也有可能宋祖英出來了,她一般都出場比較早,挑著眉毛唱著軟妹子的甜蜜。
除夕無月,夜幕越加深沉地現出深藍的幽邃。四面八方的鞭炮聲密不透風地將整個京城的喜慶氣氛席捲過來。好似一定要叫深宮裡孤獨的靈魂也染上民間的歡樂。突然一陣嘯叫從爆竹聲中異軍突起,福熙宮的窗紙瞬間被映成紅色,閃耀幾下,又變成了黃色。
“放煙花了!”茉莉第一個跳起來,胖胖的身軀異常靈活地奪門而出。丹桂和芙蓉緊跟其後,清和只在吃的方面特別敏感,看煙花這事就落後了,最終只跑贏了最弱小的幼蘭。
幼蘭看了一眼屋裡的玲瓏,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跑了出去。到底是孩子,再怎樣心事重重,也會被美麗絢爛的煙花吸引。
一桌子精美的食物,因為它的不逝,被忽略了。人們總是為易逝而激動,於是那份美麗會被誇大。如果這美麗的確夠耀目,那它簡直會被萬民敬仰。
玲瓏也出門了,煙花的確易逝,卻也此起彼伏,並不見得第一個燃起的煙花便是最美的煙花。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家現在好歹是個小領導了,就要有小領導的樣子,還把自己搞得跟圍觀群眾似的,也太不把自己當幹部了!
一朵大大的煙花升到空中,綻放成五顏六色的花朵,照得深藍的天空也不安分起來,垂落下的絲絲縷縷在夜空中劃出美麗的線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琉璜的味道。
這煙花不算太遠,也許是在長信宮殿前的廣場上吧。
煙花極美,卻也易冷。玲瓏覺得它是來襯托自己的落寞的。越是這樣的時候,她越是感覺到孤獨。這不是一個青州女子在京城裡的孤單。這是一個後世女子在前世的落寞。
她往福熙宮與玉堂宮後面的夾道走著,越走得遠些,那煙花竟然就離得越近一些。
玉堂宮也是落寞的,它沒有花朵裝飾,沒有燈籠照耀,死一般地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