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壽終正寢 第七十六章 你幸福嗎
第七十六章 你幸福嗎
空曠的地方有些樹影,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空氣中炮竹的味道更濃了。這裡離長信宮顯然更近些。但,再熱鬧的地方也有清冷的角落,比如這樣的宮殿背後,在煙花的照耀下顯得荒涼偏僻。
天還沒有這麼冷的時候,這裡便是宮裡大小貓咪的樂園。玲瓏不知不覺走到這裡,宮人放置的碗已許久不用,側翻在假山石之下。真是生靈不見碗猶在,何事話匆忙。
突然“砰”地一聲,一個黑影從草叢中竄出,重重地撞在玲瓏的小腿上。
“啊――”玲瓏一聲尖叫。卻見那黑影奪路而逃,鑽入了草叢再也不見。
又一個黑影迅速地欺了過來。黑影龐大,是個男人。
“你怎麼了?”寬袍大袖的禮服阻礙了他的速度,沒能與玲瓏的尖叫同時抵達。
來人是肖珞。
“有東西。”玲瓏驚魂未定,顫抖地說。
“在哪裡?”
“那裡。”玲瓏指了指草叢。
肖珞走過去,伸出腿,在草叢裡仔細掃了一遍,沒發現敵情。
“也許是黃鼠狼吧,不用怕。”肖珞安慰玲瓏。
“這麼冷的天還有黃鼠狼嗎?”玲瓏有點不相信。
肖珞想了想,這個問題好像不屬於一個王爺的業務範圍,有點尷尬地說:“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不是黃鼠狼。不過草叢裡我看過了,沒發現什麼。要不,你自己再去確定一下?”
“我不要!”玲瓏的頭搖得像撥浪鼓,嘴上還在抱怨,“除夕撞大仙,不知是福是禍。天靈靈地靈靈,上帝保佑。”
一串中西合璧的祈禱聽得肖珞摸不著頭腦:“你撞哪個大仙了?”
“黃鼠狼啊。”
“你不是說冬天沒有黃鼠狼?”肖珞覺得這女人太沒誠信了,只許宮女放火,不許王爺點燈。
玲瓏一時語塞,抬頭看了看他。“我只是質疑了一下,也沒有完全否認……”
唉,這話自己聽了都心虛。好在肖珞不是一個對文字遊戲特別感興趣的人,隨著空中一陣炸響,又一個煙花升騰而起,兩人的目光瞬間被狂舞的線條吸引,黃鼠狼的爭議被暫時擱置。
只見那煙花靈動地竄上夜空,在深藍的幕上劃出燦爛奪目的線條,至高處突然炸開,鑽出無數流光溢彩的花瓣。花瓣尚在妖嬈地舞蹈,又是一個煙花竄起,這回綻開的不是花瓣,而是像拋開了一池金銀的垂柳,柳枝在尚未消失的花瓣下方劃出極優雅的拋物線,而後柔韌地隱到夜色之中。
“真美!”玲瓏仰頭望著熱鬧的天際,煙花盛宴已開到荼靡,這美是轟轟烈烈的,知道自己足夠絢爛,故此不怕短暫。
有人已將目光從那火樹銀花悄悄地轉開。玲瓏的眼波閃爍,粉嫩的俏臉凍得通紅,又在煙花中照耀出異樣的光澤。
“可惜稍縱即逝。”肖珞不知是要與玲瓏唱唱反調,還是真的從煙花裡看出了時光的殤。
玲瓏卻不要這樣的惋惜:“惋惜這種情緒,會讓你在回憶中加深煙花的美。如煙花留在世間,會經歷歲月碾轉,不用多久就變得滄桑了,這多讓人難過。”玲瓏莞爾一笑,帶著點洞悉人世的透徹。
“惋惜這種情緒,加深的不是煙花的美,倒是記憶中的除夕。”肖珞望著玲瓏,給她一個讚賞卻又不贊同的表情,“就算滄桑,也是天道使然。沒有生命的東西才永不滄桑。”
這話溜進玲瓏的心裡,無限感慨。她的心裡有超越年齡的滄桑,因為她擁有了兩次生命。不要。她不想將前世那顆剩女的心帶到大齊的皇宮,她不想未老先衰。
年輕人,不能生那麼多的感慨。這很要緊。
她深嘆一口氣,復又歡快起來:“信王,你像個哲人。”
面對她,肖珞總有一種輕微的挫敗感,他抓不住她稍縱即逝的憂傷。
就像抓不住煙花一樣。
“既然於黃鼠狼這事上不通,通點兒哲也不過份吧。”無論如何,被人誇像個哲人,總是讓人高興的事,說明自己看上去多少還有點深度。
“您是王爺,通哪樣都不過份呢。”玩笑的話一出口,玲瓏卻猛然地意識到了現實。自己和皇帝的親弟弟、大齊王朝的信王殿下,在除夕之夜討論通不通的問題。
規矩呢?禮儀呢?男女之防呢?
他應該在長信宮,參加那個觥籌交錯、鸞歌鳳舞的除夕夜宴。而那位高挑漂亮的姑娘也在吧,紅袖添個酒什麼的,既有女性的溫柔,又有名媛的風範,真是個非常拿得出手的伴侶。雖然這種場合肖珞沒辦法喝酒亂性,但是浪漫一下也是很有情調的嘛。
所以,他怎麼會來到這裡?
肖珞顯然沒有注意到玲瓏在轉著極快的念頭,更沒想到只一會會兒功夫,玲瓏的情緒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在想玲瓏的話,玲瓏說自己是王爺。
“王爺,對,這就是王爺的除夕。”肖珞冷笑了一聲,略帶不屑。
寇玲瓏想起央視曾經滿大街逮人就問:“你幸福嗎?”雖然沒有人逮住肖珞去問,你幸福嗎?可是顯而易見,他現在正在給出答案。
“王爺的除夕,有美人、美酒、佳餚,還有煙花。”玲瓏替他補充,“在民間,除了煙花可以分享,其他的可都是尋常人家享用不起的。”言下之意便是,你吃好喝好玩好比人強多了,做人要知足啊!
潛臺詞這麼呼之欲出,搞得肖珞很被動。
“玲瓏,你覺得有美人有美酒,就是除夕?”反問有時候是化被動為主動的利器,肖珞不容她回答,繼續提問,“在家的時候,你們怎麼過除夕?”
這下把玲瓏姑娘給問倒了。人家穿越成功也就半年時間,還沒來得及在家過年就讓萬惡的皇宮給收編了。現在,玲瓏只能寄希望於肖珞殿下不要太食人間煙火,高高在上一些,脫離群眾一些,這樣才方便自己忽悠。
“我家人口不多,過年也簡單。無非是團圓守歲,發發紅包。”玲瓏想,這八個字很安全,應該放哪兒都適用,不會出什麼問題。
“這次沒有紅包了。”肖珞說完,別有用心地看著她。
玲瓏有點沮喪:“信王殿下,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哈哈!”時至今日,肖珞終於在玲瓏身上看到了弱小的樣子,禁不住笑了起來。他一直覺得這個小小的宮女身上有著說不清的東西,有時候機靈,有時候冷靜,有時候甚至帶點兒壞壞的反骨。他知道反骨的這一面是絕不會在宮裡的其他人面前流露的,若非自己與她有過往,也不可能發現。
唯獨沒有見過的,便是示弱。無論輸或者贏,無論謙卑或是高亢,她從不示弱。這一剎那的沮喪,像撒嬌的孩子,讓肖珞心中那種憐惜又悄悄地升騰起來。
他發現她換了新衣裳,不知道是否因為宮裡過年的緣故,她沒有穿著平日裡行走宮人貫常的裝束。淺橙色的錦襖雖然樣式簡單,卻是新衣,也不像之前的棉袍那樣晃晃噹噹,明顯是量體裁衣,合身而恰當。而她……出落得越發俏麗了。
十六、七歲,正是女孩子變化最大、最美好的年華。初進宮的寇玲瓏尚是一副未曾長成的小美人胚子,如今半年過去,青澀開始慢慢退去,小美人變得明豔起來,漸漸散發出光芒。
玲瓏聽他笑了數聲之後,再無下文,心中便有些奇怪。又只聽滿天的煙花炮竹聲中,竟捕捉不到肖珞的語聲,疑惑地抬頭去看,卻迎上了肖珞熱切地凝視她的目光。
玲瓏心中一蕩,卻努力地剋制住了,用最坦蕩的眼神回應他的熱切。
當熱切與坦蕩不期而遇,熱切反而會閃躲。肖珞迅速地收回目光,以免被玲瓏識穿,更重要的,在閃躲的一剎那,他將自己識穿。
“想不想家?”他啞聲問道,與剛才那個發自內心哈哈大笑的男子判若兩人。
“想。”玲瓏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家。多年以前,她和珊珊的那個家。媽媽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一家四口人邊吃邊看春晚。等到鐘聲敲響,炮竹喧天的時候,她和珊珊爭先恐後地去向爸爸媽媽獻媚,抱拳、拜年,然後拿到一個大大的紅包。
玲瓏幽幽地說:“所有不屬於自己的熱鬧,都是用來襯托自己的孤獨的。”
肖珞點點頭:“所以那些美人、美酒,不會讓人覺得歡樂。只會覺得更加孤獨。”
“所以你跑出來了?”玲瓏問他,卻沒看他,仰頭看著經久不歇的盛豔。
“只是出來走走,等會兒就回去。”
“走得有點遠。”玲瓏嫣然一笑,所笑的卻並不一定是肖珞,或許還有自己。
走向福熙宮的方向,是不由自主。遇見,卻是無法預謀。
一切都走得有點遠,逃離了夜宴的肖珞走得有點遠,穿越到大齊的玲瓏走得有點遠。
“你不像一個宮女。”這話在肖珞心裡繞了很久,終於說出了口。
玲瓏啞然失笑:“不像宮女像什麼,難道像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