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5、朝賀

作者:李歆.

5、朝賀

烏桓再度犯塞。『雅*文*言*情*首*發』侵擾邊境。度遼將軍範明友率兵禦敵。十一月廿七。朝廷擢升楊敞為丞相。蔡義為御史大夫。史樂成為未央宮少府。。整座長安城內外大小重要官秩。都被大將軍府的舍人門客所把持。與霍光政見相左之人基本已在京畿三輔消失。

史樂成當上少府後關注的頭等大事自然是皇帝久病未愈的身體。他在少府官署召集太醫令、丞以及一群太醫。甚至女醫。仔仔細細地盤問了三四個時辰。最終把太醫令問得除了流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皇帝的病情反反覆覆已成痼疾。史樂成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太過糾纏不休。他問的最詳盡細緻的乃是皇后的女醫淳于衍。淳于衍卑微的站在一排太醫們身後。聽到史少府再次點了她的名字。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

史樂成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最終擠出一句:“皇后的身體可好。”

淳于衍雖然貌不驚人。但心思機敏。史樂成的弦外之音她很容易的便聽懂了。低著頭答:“皇后康健。癸水如期。無不孕之疾。”

史長樂急道:“那為何遲遲不見有妊。”

太醫們噤若寒蟬。淳于衍眼角餘光左右相覷。見無人肯上前應聲。明明心知肚明的事卻誰都不願出頭承擔這個責任。淳于衍心中微微動怒。同僚無情。她雖只是小小女醫。卻也不願替他人受過。於是抬起頭答道:“妊娠之事。講求陰陽調和。既然皇后無疾。根源自然出在皇帝的頑疾上。”

史長樂一言不發。太醫們的頭顱不約而同的垂低。

“陛下的病……”史長樂的話音不高。給予屬僚的壓力卻不小。“陛下今年已滿雙十。尚無任何子嗣。若你們這些醫官再治癒不好陛下的疾病。我看你們也不必再佔著這些俸祿白白糟蹋國家的糧食。未央宮內不需要庸醫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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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未年元平元年正月初一。旦日朝賀。

這是劉病已成人後。人生裡第一次以宗室的身份親自參與這樣的盛事聚會。他和許多劉姓的宗親們一塊兒圍擠在東司馬門前。懷裡揣著出門前妻子塞給他的兩塊麻餅。

天未見亮。東公車門內影影綽綽。那些是諸侯與百官們暫休之地。大家都在等著夜漏未盡七刻的來臨。像劉病已這樣沒官秩沒爵位的宗室排在了人群的最末。只能站在東司馬門前的空地外圍。夜裡寒風一吹。他冷得直囉嗦。頭頂沒有月光。雙闕下兵衛們手舉火把。松脂燃燒的嗆人煙味在冰冷的空氣中飄動。路邊是掃攏的雪堆。正反射著刺眼的慘白顏色。

枯燥無聊的等待消磨時辰。他站在闕樓之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六歲那年從史家被接回長安。自己也曾站在這裡。轉眼斗轉星移他即將踏入十八歲。成家立業。家有嬌妻美眷。即將為人之父。現在的心境和幼時已經全然不同。他跺跺腳。往手心裡呵了口氣。懷裡揣的麻餅還帶著餘溫。暖暖的貼在他的心口。

他想起了大腹便便的妻子。情不自禁的在這個陰冷的黑夜中笑了起來。

朔月中天。厚重的宮門終於在沉悶的門樞嘎嘎聲中開啟。人群卻並沒有像預期的那般猶如潮水般湧入。未央宮衛尉範明友帶著數百名兵衛站在門前。氣勢如虹。弋戟被火光照得鋥亮。寒芒逼人。

宗親們非但未能向前擠進。反而如海水退潮般直往後退。劉病已站在隊伍的末端。一個不留神便被人踩了兩腳。

人群騷動。卻不敢有絲毫的譁然。最先一撥進入東司馬門的依例是來京的藩王以及朝廷的文武大臣。藩王們頭戴九旒冕冠。公卿戴七旒冕冠。那些猶如碎冰般的珠玉撞擊聲在寂靜的黑夜中猶如天籟之音。

劉病已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雅*文*言*情*首*發』但很快隊伍開始帶著他的腳步順流往門內走。他甚至來不及細細體會這種緊張感。對於未央宮內的建築道路他向來不陌生。但是像這樣堂堂正正的走在章臺街上。正步往前殿行去。這還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未央宮正殿高臺前的空地已經擠滿了人。仰首舉目。前殿殿宇融於夜色之中。巍峨莊嚴。讓人肅然起敬。

更漏在漫漫長夜中一點點滴盡。

夜漏未盡七刻。前殿上“鐺。”“鐺。”“鐺。”響起一連串悠長清脆的鐘磬之聲。眾人一齊抖擻起精神。隊伍井然有序的分為數列。以大司馬大將軍霍光為首的公、卿、將、大夫、百官魚貫踏上白玉石階。在黑夜中宛若一條翱龍蜿蜒躥入高空。匈奴、烏桓、夜郎、滇國、朝鮮、婼羌、鄯善、且末、小宛、精絕、戎盧、扜彌、渠勒、于闐、皮山、烏秅、西夜、罽賓……各外邦使節緊隨其後。最後方才是各郡國藩王諸侯。

二千石以上官吏上殿進覲。其餘則只能站在殿外陛階上進覲。

劉弗端坐於金碧輝煌的高臺御座之上。背北面南。放眼看著底下烏泱泱站滿整座前殿以及延伸至殿外陛階的近萬名臣子。殿內鐘磬禮樂止歇。他喉嚨發癢。強行忍住咳意。胸口卻抑制不住一陣震顫。

霍光、楊敞、蔡義這三公離得皇帝最近。劉弗面色黯淡。神情倦怠。雖然刻意妝容後看著要比平時精神三分。但他們這些距離靠得近的臣子。仍能一眼看破那勉強的笑容下強撐的疲頹。

金賞站在御座下的玉階之上。刻意不使自己去注意身後劉弗頹敗慘淡的面色。鼓足一口氣高聲唱贊:“皇帝為君興。。”

劉弗憋足一口氣。掌心撐席。本想借力站起。卻不曾想胳膊一軟。險些向前栽下御座。

“安上。”他面帶微笑看著底下。嘴唇微微嚅動。“幫朕一把。”

這個時候。這種場合。無論如何都不能有任何失禮之舉顯露出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外人看出皇帝病重得已經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行動自如。

金建在邊上蠢蠢欲動。劉弗制止:“安上一人足矣。”

金安上側身掩在劉弗身後。托住他的雙胯。劉弗咬牙使勁。終於站了起來。

面前的十二玉旒一陣亂晃。叮叮咚咚的撞擊聲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眩暈感。他翻手一抓。牢牢的撐在金安上的肩上。也幸而這個時候沒人再會注意高臺上的任何細小變化。因為前殿內外。近萬人已經在向他們九五至尊的天子曲膝跪倒。虔誠的伏低了頭顱和身體。

“萬歲。。萬歲。。萬歲。。”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那樣熱切雄壯的呼喊。令劉弗那顆仿若死去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他微微仰起頭。深深的吸氣。再吸氣。

他略略抬了抬手。金賞立即朗聲宣佈:“制曰:可。”

底下一片碎冰般的旒玉碰撞。衣衫摩擦發出窸窸窣窣聲。但沒有一個人說話。看似無邊無際的人群中。劉病已頭戴兩梁冠。身穿襌衣。躋身於前殿的西面。在西側眾多的宗親中他渺小得只得一個勉強能夠轉身的立足之地。他盡力想一睹天子儀容。只可惜以他的目力。只能看到自己前面無數個或黑或白的後腦勺。他就連站在宗親行列最前端的藩王們的冕冠都沒法看到。他就像是**裡的一滴水。徹底湮沒在人群之中。

來參加朝會前。他沐浴淨身。平君一面替他熨燙著襌衣。一面天真的問他:“這麼說。你能見到皇帝了。陛下他……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苦笑的抽動嘴角。以目前的狀況看。只能憑藉自己的想象。在心裡假想出一朝天子玄衣纁裳。十二旒冕的威儀模樣來。

殿內燃著形形**的燈爐。薰香四溢。金梁玉棟。極盡奢華。

皇帝歸坐。群臣也紛紛按序入席。將近萬人擁擠的中庭內無法保持絕對的安靜。特別是在這種激動人心的盛會之上。本該安靜的人群開始有了新的一撥騷動。許***番站了起來。從公侯到百官。。公侯們向皇帝進獻玉璧。中二千石、二千石官吏進獻羔羊。一千石、六百石官吏進獻大雁。四百石以上的進獻野雉。

中庭長長的過道上人來人往。猶如流水一般。劉弗眼底有深深的疲倦。看著一撥又一撥的使節乃至藩王、臣子向他進獻禮物。他的表情猶如陶俑般雕刻出那抹一層不變的微笑。

只有近在咫尺的金氏兄弟才會清楚的看到皇帝被冷汗浸溼的重重深衣。

這一坐一笑。便足足耗了一個多時辰。收納完禮物之後。各郡縣計吏上前呈報一年來當地的賦稅民情。

劉病已並不太關心整座前殿內進行的朝會儀式到底進行到了哪一步。他和身邊許多人一樣。除了安守本分的靜坐別無其他作為。然而因為實在起得太早。在等候了這麼長久的時辰後。腹中空空的他終於飢火熊熊燃燒起來。

懷裡有兩塊麻餅。那是平君塞給他的朝食。但顯然他們夫妻都考慮到解決飢飽的問題。卻獨獨沒有想到朝會竟是如此龐大且莊重的場合。病已吞嚥著幹沫。手隔著襌衣摸了摸麻餅。卻不敢當真探懷取餅充飢。

雖然飢餓。卻只能忍受。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和體會到。原來大人們的生存環境竟有如此的不同。這很不同。那個無所顧忌的孩童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他是個大人。

所以飢餓。只能無奈的默然忍受。

東方天際蒙白。霍光的一雙眼睛不僅要環顧在場所有的大小變端。更要時刻留意高臺上天子的臉色。

沉重的冕冠與禮服已經將劉弗壓得呼吸紊亂。雖然他極力剋制。但面前的十二旒珠卻無法欺瞞住所有人。旒珠在微微晃動。隨著時辰的一點點往後推移。晃動的幅度也在逐漸加大。

金建眼眶中已有淚意。他哽聲低呼:“陛下……”卻被哥哥金賞一道凌厲的眼神殺過去。含淚吞下了剩餘的話。

劉弗仍在笑著。雖然那張臉配上那樣一個詭異的微笑。實在已稱不上和藹可親。但他仍是端端正正的跪坐在這個最高位置。竭盡全力的維持著一個帝王應有的威儀。

霍光側身對坐在身後的田延年吩咐了句。田延年隨即起身。然後朝前面喊了聲:“蔡公。”

年邁哆嗦的蔡義行動緩慢。勉強在近侍的左右攙扶下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步履蹣跚的走向御座。

金賞回首示意。接到訊息後的史樂成馬上向殿後揮了揮手。在下一個瞬間。從前殿的西側魚貫湧入無數黃門。太官丞緊張的跟在隊伍的邊上。壓抑著嗓音用手勢不停的比劃。指揮著黃門將一份份食案依次擺放到眾人的跟前。

太官令親自領著四名小黃門。將皇帝的食案抬上高臺。劉弗面色煞白。卻仍是伸手端起案上的酒觴向底下數千人示意。

御座下的玉階上。御史大夫蔡義雙手奉羹。大司農田延年雙手奉飯。殿內奏起食舉之樂。在這樣的氛圍下。底下幾千個人一齊舉起酒卮。呼道:“謝陛下賜宴。”

觴內的酒水早已滴灑到他的手上。但是沒幾個人會注意到。更多人把趣味十足的目光投向了那位耄耋老人。蔡義哆嗦的雙手盡力捧著羹盌。不讓裡面的羹湯潑灑出來。他那張無牙乾癟的嘴唇因為緊張而奇怪的嚅動著。使得那張老得已經掉光鬚眉的臉孔異樣的滑稽。

劉弗放下酒觴。右臂無力的垂下。藏於袖內的右手此刻正猶如蔡義的雙手般不停的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的臉孔是不是也和他的這位師傅一樣。滑稽可笑之極。

“陛下。”金賞在身邊小聲的提醒他。

劉弗抬起眼瞼。發現底下的人或端卮。或已放下卮。但無一敢舉箸進食。他不禁苦笑。勉強抬起早已發軟無力的胳膊。用顫慄的手指舉箸夾取食物。

眾人頓時放鬆了。一張張肅穆的表情變得繽紛起來。伴隨著鐘磬之樂。殿內響起了令人愉悅的交談聲。在這個年歲更替的日子裡。大家彼此祝福著。說笑著。殿內的氣氛活躍起來。不再受之前的約束和壓抑。

劉病已雖然不大認識左右相鄰的宗親。但他為人擅於結交。筵席沒開始多久。他就藉著敬酒與自己的前後左右混了個臉熟。早已冷卻的麻餅此刻仍捂在他心口。他並沒有將它取出來。既沒覺得硌得慌。更沒因為眼前應有盡有的美食而將麻餅丟棄。

這是一場饕餮盛宴。亦是一場狂歡的盛會。當鐘磬聲被激昂的鼓點所替代。無數短衣裝束的少年連續打起筋斗。一路翻滾登場。殿中隨即發出震天般的讚歎與掌聲。

殿內拉起指粗的長索。兩名倡女在懸空七八丈的繩索上翩翩起舞。身姿窈窕。曼妙動人;繩索下的空地上有人表演鑽鬥。雙腿擱於肩頭之上。柔若無骨般的藏身於鬥內。技藝之絕使人歎為觀止;殿內四隅又有倡人舞動著燃燒的火球。揮灑著灼人的熱浪四下跳躍。

喧囂熱鬧的百戲方罷。伶人們手捧樂器登場。歌伶放喉。舞姬振袖。殿內的氣氛再度掀起一浪**。

劉弗的精氣神已經撐到了極致。他原本顫抖不止的身體突然不再抖了。整個人佝僂起來。頭顱無力的低垂。任由冕冠上的旒玉晃個不停。金賞一把抱住劉弗的上身。將孱弱的他極快的抱了起來。遠在高臺下的眾人都被歌舞吸引著。即便有人看到。也只會以為皇帝起身更衣。不會太在意。

金賞和金建半扶半拖的將劉弗弄出前殿。幽深的甬道內早有肩輿等候。金安上急切的揮手:“快。快走。”

抬輿的六名小黃門穩穩的將劉弗抬了起來。但起輿的些微震動仍是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劉弗逸出一聲呻吟。

向來儒雅的金賞終於忍不住罵道:“一群蠢貨。手腳放輕些。”

金建問:“二哥。太醫是否已在宣室殿等候。”

金賞咬牙:“這時候還不知分寸的話。不如早些引咎自縊。”

雖然明白他罵的是那幫庸醫。但那樣聲色俱厲的金賞卻是金建從未見識過的。金賞現在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那副模樣似乎當真會拔劍殺人。

兩人說話間。肩輿已經抬遠。金安上緊跟在輿邊。不時的伸手替劉弗擦汗。

“果然……”正當兩人想疾步趕上時。身後冷不丁的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

金建扭頭。這一眼令他又驚又愕。頓時無語。

“果然是你們。”劉病已站在甬道的入口。兩名持戟的兵衛原本已經攔住了他。兵衛見金建回頭。猶豫著要不要放行。

金建像是個被人識破謊言的孩子。居然在劉病已興奮的注視下侷促的想要逃離。

“剛才那個人……是不是……”

“不是。”金賞回過身。眸瞳內的冰冷叫人不寒而慄。那樣尖銳厭倦的眼神令劉病已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回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你的眼睛是用來看百戲歌舞的。你的嘴巴是用來吃百味珍饈的。你今天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就仍回去做你該做的事。”

劉病已張著嘴。被金賞的話噎得滿面通紅。金賞卻再不去看他一眼。拉著弟弟。快步趕上遠去的肩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