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6、弄璋

作者:李歆.

6、弄璋

.宮內的太醫俱已束手無策。於是下詔延請天下名醫。這些醫官開具的藥方俱有杜延年整理備份。劉弗喝湯藥猶如喝水。吃藥丸猶如吃飯。如此兩月有餘。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氣溫攀升時他的身體卻沒有像往年隨著季節的轉變而有所好轉。反而一度陷入昏迷。

“陛下今天的氣色見好。”上官如意站在欄前遠眺。劉弗在向陽處置榻。暖暖的陽光籠罩在他周身。使得原本清減蒼白的男子綻放出蓬勃的生氣。

雖然明知這一切的景象只是眼睛的錯覺。但她寧願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實的。

他就坐在那裡。靜靜的仰著頭。似在嗅聞著枝頭上嫩綠的芬香。

春日的氣息。那是生命的起始。

皇后說好。隨侍的宮女們不敢說不好。於是紛紛附和。如意心滿意足的笑了。眼梢卻有一絲無法抹去的哀痛。她快步走到劉弗身後。順手在枝頭上採了一株紅豔豔的桃花。她採得急。連花帶葉的捋了下來。一時花瓣碎碎飄落。

一片花瓣落在劉弗手背上。他抬起來。如意嗤的一笑。索性雙手抱住花枝一通搖晃。花瓣猶如雨雪般從枝頭飄下。落了他滿臉滿身。

劉弗並未著惱:“很少見你這麼淘氣……”

侍從們知趣的退避十丈。遠遠的站立伺候。如意繞到他身前。在榻前跪下。長長的裙裾拖在草地上。她拉過他的手。掌心撫觸著自己的臉頰:“陛下不喜歡妾淘氣。”

劉弗任由她異於常態的衝自己撒嬌。語氣幽然卻仍不失犀利:“你不是這樣的人。”

相處近十載。自己幾乎便是看著眼前的女子成長起來的。她的一言一行。性情喜好。他瞭如指掌。他掰開她顫抖的手指。將一片花瓣擱在她的掌心。拾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細細親吻。“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如意。”

她顫慄得更加厲害。終於忍不住伏在他的膝頭。抽搐的嗚咽起來。

“別這樣。如意。”他依舊如常的拍著她的肩背。聲音雖啞。卻不失一貫的溫柔。“你是個好皇后。以後也會是個好太后。”

她的哭泣驟然大聲了起來。悶悶的發出憤怒的嘶吼:“陛下說這樣的話。是想讓妾生不如死麼。”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唸叨。蒼白的臉頰帶著一種柔和的光彩。“如意。你知道的……”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說。“朕。一直都活得生不如死。”

“那麼……”她的眼神空洞得駭人。“陛下是要拋下妾一個人了。”

劉弗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自言自語的說:“你比朕強。你能堅持的……你一直是最堅強的……”

“可你並不喜歡我這樣。『雅*文*言*情*首*發』”她無限哀傷的落下淚來。

他隨手替她擦去:“朕是喜歡你的。”

她絕望的看著他:“我知道。”

但也僅限於喜歡而已。她不在他心裡。她知道的。

他喜歡的東西。她給不起。那絕對不是任何一個掖庭女子能給得起的。

帝后二人互相擁簇著。劉弗把玩著她肩頭上的一綹青絲。在沉默良久後終於說了句:“你好像一直未曾行及笄禮。”

她哽噎的回答:“行過禮了。”她擁抱著他瘦骨嶙峋的身軀。“在十年前。我進宮的那日。母親替我綰的發……”

他模模糊糊的記了起來。那晚初見。她似乎的確是穿著成人的衣飾。頭上頂著沉重的假髻。

“我們做了十年夫妻……”他一直很平穩的語氣終於起了一絲顫意。她淚眼婆娑的看著他。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任由那毫無血色的唇瓣在她眼前翕動。卻沒有再吐出一個字來。

她終於不再哭泣了。的確。他了解她勝過瞭解自己。她久居未央宮近十年。早已練達出冷靜剋制的心性。少女的淘氣不適合她。雖然她僅僅十五歲。

“對不起……”他說了句沒頭沒腦到莫名其妙的話。

然而她卻聽懂了。胳膊環收。把他抱得更緊。他很瘦。身上幾乎不長肉。嶙峋突稜的骨骼硌得她全身疼痛。但最疼的那一處。卻是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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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君的慘叫聲足以掀掉整座草廬的梁脊。他素來知道她的稟性。是個吃苦耐勞的傢伙。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絕對不會有如此淒厲的尖叫。

於是他木然了。從請來的乳醫進入產房起始的慌亂。緊張無措的滿屋子亂轉到此刻終於在那一聲聲厲叫聲中徹底僵化。

等到平君的哀號終於換來那期待已久的嬰兒啼哭聲後。許夫人興奮的從房裡出來的。臉上樂開花了。見女婿站在門前發呆。大笑道:“君兒果然是你的福星。頭胎就給你生了個兒子。”

女婿沒反應。兩眼發直。她忍不住收了笑容。出手拍了他一掌:“聽到沒。是個兒子。你有兒子了……”

“咕咚。”劉病已在岳母的掌擊下。雙膝一軟。像灘爛泥一樣倒了下去。

許平君用六個時辰分娩。誕下一個活潑健康的大胖兒子。雖然累得大汗淋漓。不過精神狀態仍顯得十分正常。而她的夫君大人卻昏死在了房門口。足足躺了半個時辰才醒來。

清醒過來後的劉病已聽到旁人調笑的祝語。難為情的直撓頭。僕婦把襁褓抱出來。嬰兒有著一張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臉。一隻眼眯。一隻眼閉。小嘴使勁啜著。襁褓中的小嬰兒看起來如此的柔弱、新鮮。父子倆第一次打了照面。

僕婦問:“貋公要不要抱抱小公子。”

他興奮的點頭。然後慌慌張張的從對方手裡接過襁褓。小傢伙很軟。很輕。他捧在懷裡緊張得不敢使太大的勁。他的兒子動了動小腦袋。小嘴張開。露出無牙的牙床。如同小貓似的衝父親打了個哈欠。兩隻眼睛眨了眨。慢慢闔上。

劉病已目不轉睛的看著。猛然全身打戰。然後再次以一種難以想象的狼狽形象抱著兒子大哭起來。嚇得一旁的僕婦驚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劉病已得子後的兩次失態之情被渲染的成為一種極佳的笑料。張彭祖時不時的要拿出來嘲笑他一回。許平君分娩後一度奶水不足。一個十六歲的母親加上一個十八歲的父親。小夫妻倆全然不懂應該怎麼照顧小孩子。經常搞得手忙腳亂。徹夜難眠。

“煩死啦。他又哭……”一個晚上不知道多少次被嬰兒的啼哭聲吵醒。她既生氣又不忍。

另一側。病已眯著惺忪的眼睛。在她的抱怨聲發出之前已下了床。將兒子抱在懷裡輕輕的搖:“沒尿。也沒拉屎。是餓了……”他無助的看著滿臉委屈的妻子。“他餓了。”

“疼。”他的小妻子撅著嘴表示不滿。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聲下氣的哄。“可他餓了。”

平君解開衣襟。病已將孩子抱過去。討好的說:“我給抱著。你繼續睡。”

啼哭的嬰兒貼近母親柔軟鼓脹的胸脯。不需要太多的引導。已經熟練的拱上去。小嘴含住**。吧唧吧唧用力吮吸起來。

平君嬌軀抽搐的一顫。嘴裡“噝”了聲。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忍忍。忍忍。”他拍著妻子的背。安撫的說。“母親說吮碎了皮。結痂後就不會再感覺疼了。”

她咬牙忍受:“已經結痂了。現在是痂又碎了。”

“嘿。這小子……我瞧過了他嘴裡一顆牙都沒有。這樣都能把你母親整得那麼慘。你呀你。你可真不乖。”他像是在責罵兒子。可臉上卻是笑嘻嘻的。雖然一臉的睏倦。卻難掩那種為人父的驕傲自喜。

平君白了他一眼。“你是想誇你兒子對吧。下次你來喂他。”

“唉。我這是在訓斥他呢。我哪是在誇他呀。”他摸著嬰兒柔軟的胎髮。笑眯眯的說。“小子。記得你母親為你受了苦。將來長大了。一定要加倍孝順啊。”

嬰兒吧唧吧唧用力吮吸。無視父親的嘮叨。全神貫注的只為自己的飢飽在努力奮鬥。

饜足後的嬰兒繼續沉沉睡去。精疲力竭後的小夫妻躺在床上。看著床中間的兒子。無奈卻又滿足的相視一笑。

“還有三天孩子就滿月了。終於可以搬回家去住了。”

“你是指望著我母親給你帶兒子吧。”

他嘿嘿的傻笑。“母親大人的大恩大德。病已銘記於心。日後定當感恩回報。”

房間裡安靜了會兒。平君卻了無睡意。用手指捅了捅微微打鼾的夫君。病已在淺眠中驚醒。一躍而起:“他又怎麼了。尿了。餓了。”

平君吃吃的笑:“天快亮了。我睡不著。且來問問你。兒子的名字可取好了。”

病已撫額:“差點忘了。前幾日魯國有書信來。說是曾外祖母知你不日將娩。有言若為弄璋。則取名‘奭’。若為弄瓦。則取名‘蓁’。”

“劉奭。劉蓁……什麼字。怎麼寫。何解。”

他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裡一筆一劃。“老人家的意思是希望我們開枝散葉。多多益善……”

這句話他貼著她的臉頰說的。氣息迎面撲在她面頰上。她聽出了他的潛在意思。羞紅了臉。嗔道:“又胡言亂語。”

她側躺著身子。伸手撫摸著嬰兒熟睡的雙靨。喃喃的念著他新得的名字:“奭……劉奭。奭兒……”

他徑自拉過她的手摁在自己心口。長長的吁了口氣:“有樣東西原本想等奭兒滿月再給的。既然已得了名字。不如現在就給他。”

“什麼東西。”

他坐了起來。從衣領裡往外拉出一根絲線。藉著微弱的燭光。平君看清是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枚身毒國的辟邪寶鏡。

他笑吟吟的從脖子上摘了下來。遞給平君。“你給重新編個五彩絲繩繫上。”

平君遲疑道:“真給他呀。”她猶豫的接在手裡。手指間的寶鏡做工精美。但隨著時光的摩擦。鏡面已顯得有些陳舊磨損。“這可是你祖父祖母給你的……”

“身毒國寶鏡能辟邪除惡。當年我能避開殺身禍端。倖存人世。最後還能娶妻生子。焉知不是這寶鏡之功。”

她斜眼睨著。擔心他想起死去的親人心裡會難過。可他神色坦然。雖有感慨。卻沒怨憤。她不放心的勸道:“既然有此神力。你更不該摘下來。這萬一……”

“我說笑呢你也當真。不過是個念想之物。奭兒是我的兒子。也就是衛太子的曾孫。我們這一脈代代相傳。現在這個念想給奭兒戴著最好不過了。。我有子傳嗣。祖父母在天有靈。必當倍感欣慰。”他頓了頓。握住妻子的手。誠誠懇懇的說。“平君。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