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君意 1、國喪
1、國喪
.上官如意跪坐在他身側。俯低了腰湊近了盯著他。
四月的暖風穿堂而過。颳起床幔承塵臨空舞起。昨夜剛下過一場雷雨。初夏第一撥蚱蟬悄然無聲的在夜色中破土而出。蛻皮羽化。
窗外蟬聲寥寥。雖然不夠清脆。卻是那蟄伏數年甚至十數年後發出的最後宣洩。
如意開始抽搐。臉伏在他的枕前。無聲的抽搐。
床下跪倒的太醫們在屏息。瑟縮。霍光從席上踉踉蹌蹌的爬了起來。瞪圓的眼球充滿血絲。頜下的鬍鬚亦在發顫。他一步步靠近。腿腳發軟的險些跌倒。幸而身旁的楊敞及時扶住了他。
他站穩後甩開楊敞的扶持。拖沓著腳步走到床邊跪下。
劉弗面無血色。雙眼緊閉。霍光跪在床頭。遲遲不敢伸手去觸碰他。劉弗的嘴角凝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如果那雙緊闔的眼瞼能夠睜開。這個永固的笑容將是一種多麼巨大的諷刺。
他能想象。
能想象得出這個幾乎是他一手捧大的年輕皇帝。最終是用怎樣的心情在生命的終結時刻留下如此諷刺的一絲微笑。
皇后在哭泣。那樣的哭聲壓抑得讓人心頭髮痛。霍光感到一陣目眩。在這樣天翻地覆的眩暈中。耳邊有個忽遠忽近的聲音尖銳的響徹整座未央宮。
“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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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元年夏。四月十七。皇漢第六位天子劉弗崩於未央宮。舉國服喪。
劉弗雖然斷斷續續病了好幾年。纏綿病榻。延醫久治。但留給世人的印象總認為皇帝年輕。不過是些偶染的小疾。劉弗的崩逝令全國上下一片愕然。更是給予公卿百官們一個措手不及的巨大打擊。
許平君抱著劉奭從裡魁那回來。剛到門口。劉病已駕著軒車也到了家門口。車上坐著多日未見的張彭祖。
“去哪了。”病已勒住馬韁。從車上跳了下來。一面詢問一面不忘探頭去看襁褓中餵養得肥嘟嘟的兒子。
平君掏出一袋子錢。分量不輕:“去裡魁那領緡錢。說是每戶補貼六丈粗布錢。”
病已“哦”了聲。也掏出一個錢袋子。遞給妻子:“這是我們家的戶例。我剛從宗正那領的。”
平君點了點頭。騰出一隻手接過。她生育後體形比原先豐腴。雖然穿著一身麻衣。卻仍透著一股少婦的成熟柔美。
天子崩逝。舉國上下皆服喪。病已去了冠。髮髻上戴著白幘。和張彭祖一樣皆是白麻素衣。
張彭祖從車上下來後。『雅*文*言*情*首*發』一雙眼滴溜溜的繞著小劉奭轉。像是一隻不懷好意的豺狼陡然見到了小綿羊。
“嘿嘿。幾個月了。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肥。”
平君拍開他的爪子。劉病已笑呵呵的抱過劉奭。兩個多月大的小嬰兒明顯比原先胖了一圈。許平君在母親的精心照料下奶水逐漸充盈。連帶的小劉奭也越養越可喜。
張彭祖見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模樣。忍不住嘖嘖嘆道:“可羨之極啊。”
平君笑道:“那你也趕緊成家了吧。”
三人邊說笑邊進了院子。張彭祖熟門熟路的上堂屋找了張席子坐下。左右環顧:“大行皇帝駕崩。倒搞得我等無所事事起來。”
國喪期間不能歌舞遊獵。這些官宦子弟空閒下來就成了張彭祖現在這等模樣。
平君卻不似張彭祖這般沒心沒肺。初為人母的她心緒多了份悲天憫人:“大行皇帝才二十一歲。聽父親說他還不曾有子嗣。這一崩。社稷將由誰來繼任。”
“由誰繼任都輪不上我們來操心。”天氣悶熱。彭祖取了一柄羽扇來扇。卻嫌風力不大。不由使了蠻勁。把扇子搖得呼呼作響。“我父親一連好幾日沒回家了。老頭子們興許在動腦子找新皇帝即位吧。”呼哧呼哧的扇風。仍覺燥熱難當。
病已與平君相視一眼。皆猜到他因為一句催促成家的話題又想起了王意。夫妻倆相對一笑。假裝無所知的保持沉默。
彭祖心裡煩躁。嘴上卻好沒遮攔的繼續胡扯:“不過我覺得眼下比立嗣更煩心的是陵寢的問題。”他嘴角下斜。語氣輕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說的是正經話。“你我就是沒賺錢的頭腦。據說茂陵有姓焦的和姓賈的兩家富戶。在大行皇帝病重延請天下名醫時便覷出端倪。事前花了數千萬錢囤積貯存炭、葦等諸多下葬物品。如今大行皇帝崩逝。喪事倉促。趕造陵寢是頭等大事。偏偏市肆下葬物品奇缺……”
病已聞言直起上身。不由露出羨慕的神色:“倒真是些會做生意的人。”
“相比之下。我們可真遲鈍太多了。”他搖頭晃腦的表示嘆息。
平君啐道:“發死人錢財。陰損之人方才想得出。更何況還是有損大行皇帝殯葬的德行。這種人必當沒有好下場。”
“哈哈。平君妹妹還是這等淳樸善良。”
病已卻沒有像張彭祖那般開懷取笑妻子。他眨了眨眼。想起自己之前的發現。也許……駕崩的大行皇帝並非是他們心中認定的所謂陌生人。而是……
他看著平君坦率純真的側臉。她正與彭祖在孜孜不倦的拌著嘴。
他不覺莞爾一笑。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決定無視。
正如彭祖所言。誰是皇帝。誰會繼任當皇帝。這些複雜的國家大事用不著他們這樣的俗人來操心。所以何必庸人自擾。
有些事。不知情和知情對他們而言沒什麼太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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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農田延年上書。霍光接過書簡。抖開。
承明殿靜得只聽見嘩啦啦的竹簡抖動聲響。田延年熱得汗流浹背。他對面正坐的霍光神容憔悴。目色黯淡。灰白相間的鬚髮間同樣是細汗密佈。
竹簡聲大作。這回不是霍光在翻閱。而是他已氣得手指發抖。
田延年察言觀色。趁機上諫:“商賈預收這些入殯的不祥器物。指望高價沽售。賺取暴利。此等行徑實非民臣所為。臣以為當收沒入官。”
劉弗死得太倉促。搞得死後的喪儀也一併倉促。許多事物讓人準備不及。田延年身為大司農。管理著國庫經濟財政的調用。他的話說到了點上。也說到了霍光的心坎上。
為解燃眉之急。以官家姿態沒收那些器物。這已經是目前能想到的最一舉多得的辦法。
霍光頷首。閣下竹簡:“就這麼辦。”環顧四周。疲勞了數日的臣僚們皆是難掩倦容悲痛之情。他不禁想起小殮時。皇后哭昏在殮著金縷玉柙的大行皇帝身前。從那之後便徹夜不眠的守在前殿。再不肯回掖庭。
不期然的。腦海裡又浮現起劉弗臨終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霍光背上滾過一陣寒意。生生的逼出一身冷汗。
他死了。。那個八歲由霍光一手抱上天子御座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活了二十一歲。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同樣也沒有給這位生前輔佐了他一生。卻遲遲不肯歸政的老臣留下任何值得期待的東西。他似乎輸了一輩子。卻在臨了終於給予了他的公卿們最沉痛的一擊。
沒有子嗣。沒有希望。如此的突如其來。如此的措手不及。徹底打亂了霍光等人努力維持好的全部和諧。
這就是你真正想要留下的殘局嗎。
霍光摁著發痛的額角。啞著聲問在座的每位同僚:“再議議。諸位再議……”
再議也議不出更好的想法了。大行皇帝劉弗沒有子嗣可以即位。所以只能從兄弟中挑選即天子位的人選。。孝武皇帝劉徹一共有六個兒子。如今還活在世上的只剩下廣陵王劉胥。
劉胥是已故燕王劉旦的同胞弟弟。劉旦是如何死的。想必沒有人不清楚。霍光並不中意劉胥。因為如果選劉胥當了皇帝。他這個首輔大司馬大將軍必然不會有太愜意的好日子可過。何況。劉胥年紀大了。在廣陵稱王多年。頗有治國手段以及政治勢力。僅憑這點就能肯定他絕對不是一位容易相處的善主。
畢竟天底下能像劉弗那樣好控制的皇帝又有幾個呢。
所以他在躊躇。雖然很多人都說劉胥是最合適的人選了。可他還是遲遲疑疑的沒有做出最後的表態。只是對諸人反覆唸叨著:“大家再議議……”
承明殿內一片寂靜。偶爾有幾聲清淡的咳嗽。這些跟著霍光混了許多年。一路風生水起的公卿百官個個練達得比狐狸還精。霍光的真實意思不用完全說出口。他們已全部猜透了他的想法。
只是劉胥是孝武皇帝唯一活於世上的子嗣。不立劉胥怎麼都說不過去。
“這裡……有份奏疏。”霍光抬起頭。從身邊一堆的書卷中抽出一卷套了帛袋的。然後遞予離得最近的丞相楊敞。“大家不妨看看。”
楊敞抽出竹簡。只見上面寫著:“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嗣。”
作為霍將軍府曾經的長史。楊敞太瞭解霍光為人和喜好了。霍光詩書不通。卻特別喜歡引經據典。上書之人顯然摸透了他的喜好。所以舉周朝事例。說什麼周太王姬亶父廢長子姬太伯而立三子姬季歷。而周文王姬昌更是捨棄長子伯邑考立了姬發為王。奏疏上短短數行字。卻以周製為據。說清了廢長立幼的可行性。
因為太瞭解霍光。所以更清楚這份奏疏由霍光傳遞過來的分量。楊敞匆匆看完。心裡已有了考量。這份奏疏從楊敞手裡一個個傳了下去。大家最終有了肯定且一致的答案。廣陵王劉胥比大行皇帝劉弗要年長。當初孝武皇帝劉徹在衛太子之後沒有選擇劉胥即位。本身已經說明劉胥是不適合當皇帝的。既然當初孝武皇帝沒選劉胥。那現在他們這些臣公更不敢選劉胥。
一份奏疏轉了一圈。重新回到霍光手裡時。全場的結論已經出來。劉胥被排除在繼任人之外。大行皇帝的兄弟輩中無人能繼宗嗣。則下一步便在子侄輩中繼續挑選。
這個人選顯然也是唯一的。那就是有著傾國傾城之稱的孝武李皇后的孫子。現在的昌邑王劉賀。
眾人再議。這一回討論就相對簡單多了。劉賀年紀和大行皇帝相仿。又是李皇后的孫子。各方面的條件都與大行皇帝相差無幾。霍光很是滿意。至少在目前看來。除了劉賀已經再無更合適的人選。
於是討論的最後結果定下了由昌邑王劉賀即位。霍光以上官皇后的名義發了份詔書。依照當年迎孝文皇帝一般的禮儀準備派人前往昌邑國在京官邸宣讀璽書。迎立劉賀為帝。
在去的人選上。按理應是大鴻臚與宗正前往。霍光斟酌再三。最後讓少府史樂成暫代大鴻臚一職。又重新提拔了已廢為庶人的劉德為宗正。另選了自己的親信。。大將軍府長史邴吉擢升為光祿大夫。中郎將利漢。此四人組成了一個頒詔迎帝的隊伍。乘坐七輛驛車浩浩蕩蕩的前往長安城內的昌邑官邸。
這一行人出未央宮至郡國官邸。自然引來無數百姓爭相圍觀。到得昌邑官邸。宣讀皇后璽書。
“制詔昌邑王:使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徵王。乘七乘傳詣長安邸。”
留守官邸的昌邑國侍從又驚又喜。哪敢輕慢。夜漏未盡一刻。連夜舉火發書前往昌邑國。而彼時在京畿。霍光又迅速將張安世遷升為車騎將軍。
劉弗的撒手人寰。終於將一度緩和的政局矛盾的絲絃重新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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